那我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托马斯漠然审视着自己。明明我们拥有同等的准备时间,布鲁斯·韦恩不仅招待了一个冒牌货,还派个冒牌货来敷衍我。
天知道他看见那个替身的时候多想转身就走,要不是对方带着海报过来还堵住了电梯门,等刺客上门的时候这场闹剧早就结束了。
都怪林肯·马奇,干嘛和布鲁斯·韦恩装熟?
都怪布鲁斯·韦恩,干嘛找那么敬业的演员?他压根没作任何伪装,结果对面愣是把戏演下去了。被捅了三刀还敢无威亚演跳楼戏。他为什么就没有这么忠诚的手下?
结果号称要被刺杀的人完好无损地站在边上说风凉话,他接连被捅三刀躺在床上想跳楼。
虽然这三刀多少有点掺水。
他说谎了。刺客的第一刀确实刺中了他,只是伤口就像之前那次一样消失了。
白面具的第二刀却结结实实地让他受了伤。
同样是白面具下的手,剧院那次他堪称毫发无损。根据控制变量法和基本的逻辑推理,肯定是白面具身上出现了什么变化。他暂时对变量毫无头绪,也并不想主动上门去找对方再砍自己几刀。
避免受伤的正确方法是远离危险,他又不是那种热衷于以身犯险牺牲自己的超级英雄。
未被遮盖的皮肤能感受到房门开启后空气的流动,刻意放轻的脚步踏过退潮的浪花般遥远而模糊的鼓噪人声。短暂的寂静后,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说:“小托马斯少爷是在试图用被子闷晕自己吗?”
旁边是一个女人的低笑声。
这是谁?托马斯想。这又是谁?躺在这里的难道就不能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吗?
而且剧本是不是拿反了,为什么是哥谭首富跑来上赶着认亲?就因为他已经有了自己独立的邪恶事业,不方便继续陪他们演两面三刀?
“托马斯,”他听见布鲁斯·韦恩柔声对他说,“你不出来见见他们吗?”
“你明明可以告诉他们我伤重不治了。”
托马斯做最后的挣扎。
年迈的声音发出不赞同的咳嗽声。
“你可以自己当面告诉他们。”布鲁斯说。
于是托马斯将被子稍微往下拉,只露出一双眼睛,严肃地说:“小托马斯·韦恩已经死了。”
“而他本人正活蹦乱跳地当着我们的面宣布这件事。”年迈声音的主人,一位穿着管家制服的老者,如是说道。
“嗨,汤——托马斯。”留着红色寸头的女性有些尴尬地朝他打招呼。
“我没开玩笑,”托马斯说,“你们认错人了,我亲眼见过小托马斯·韦恩的墓,他死了很多年了。”
“社会学意义上的,”老管家说,“在场的另一个人对此有着丰厚的经验。”
布鲁斯清了清嗓子。
“而且他本人显然没有失去这段记忆。”老管家继续道。
布鲁斯听起来真的很需要一颗润喉糖,老管家也真的给他塞了一颗,他终于不再发出奇怪的动静了。
“嘿,我知道你们现在的情况很复杂,肯定有很多话想说,但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所以先让我来做个自我介绍,好吗?”寸头女性说,“我叫凯特·凯恩,你和布鲁斯的表姐。这位是阿尔弗雷德。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所以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
“你可以更肯定一点。”托马斯说。
“是啊,他们跟我说了你的事,”凯特笑了笑,“你猜怎么着?我一点都不意外,这就是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你看起来就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认真的?”托马斯皱了皱眉。
“一模一样,”凯特若有所思,“我得想办法拍下来。”
“随时效劳。”阿尔弗雷德说。
“我拒绝。”托马斯道。
凯特点点头:“一模一样。”
布鲁斯的嘴角微微上扬。
托马斯的视线扫过他们每个人,恢复了之前平淡的表情,把眼睛闭上了。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托马斯少爷,”阿尔弗雷德道,“我想给您讲个故事,您听了之后,或许能想起来一些事,然后重新考虑您和布鲁斯少爷之间的关系。”
托马斯没作任何回应,其他人都找了个地方坐下。
阿尔弗雷德沉浸在回忆里,似乎在字斟句酌,好一会儿才开口。
“很多年前,那时候您四岁,布鲁斯少爷八岁,你们遇到了……很不好的事。比现在更严重,不仅仅是失忆,布鲁斯少爷几乎无法认知到您的存在,而您什么也没说。
“布鲁斯少爷经常偷溜去墓地,一有机会就如此,而您就跟在他的后面。直到一次暴雨,我才发现了你们身上发生的事。这个故事我曾跟布鲁斯少爷讲过,但那还不是我发现的全部真相。”
阿尔弗雷德朝布鲁斯点了点头。
“因为布鲁斯少爷之后亲自去确认过了……您的确有一块墓地,托马斯少爷,但那是您自己挖的,没有谁埋在里面。”
“里面的确是空的。”布鲁斯插嘴道。
“这不能作为小托马斯少爷存在过的证据,却也不能证明他已经死了,”阿尔弗雷德说,“就在家族墓地里。您每次跟着布鲁斯少爷溜去的时候,都在旁边挖自己的洞,天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到最后那个洞竟然真的足够埋下一个孩子。”
“就算是对韦恩来说,这也有点诡异了。”凯特咋舌。
“您每次去都会换衣服,回来的时候再换回来,把脏衣服藏起来,洗干净指缝间的泥土。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您已经就差在墓碑上刻字了。
“我问小托马斯少爷他在做什么。他说,他最近发现地球其实是圆的,只要挖穿整个地球,就可以去往另一个世界。”
阿尔弗雷德的喉咙里挤出一道微不可闻的哽咽声。
“我告诉他,这件事他一个人干不了,他年纪还太小了,可以让我来帮他。
“他望了我好一会儿,突然朝旁边的石头踢了一脚。他说不用了,阿尔弗雷德,他已经试过了。他发现不用挖那么深,刚好能装下他自己就足够了。他从另一个世界回来,那里没什么好看的。
“我问我还有什么能帮到他的。他说,你可以帮我填土,阿尔弗雷德。他扔下铁锹,那把铁锹比他还高。我帮他填土,他就站在一边严肃地看着,就像我们刚杀了个人。当然,我们都知道,那个洞里面根本没有人,布鲁斯少爷已经确认过了。”
“他最后还是刻了字。”布鲁斯说。
“他肯定早就想这么干了,”阿尔弗雷德说,“我跟他说在墓碑上刻自己的名字不吉利,他就骗我说想在石头后边种棵树。紫衫木,从种子开始种,等到你们都离开庄园,也才不到半米高。我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偷偷在树上刻的名字,现在那棵树已经比你们都高了。”
“有点浪漫。”凯特评价道。
“在一座有毒藤女居住的城市里。”布鲁斯补充道。
“我没去过那儿,至少我没印象,”托马斯说,“你们说我失忆了,还记得吗?我不可能是在那里见到的。”
“所以您在现在的常住地附近也给自己准备了一座墓地,”阿尔弗雷德以他那在韦恩家当了多年管家的独特腔调说,“方便透露具体位置,让我帮您登记一下吗?”
托马斯又不说话了。
“托马斯,阿尔弗雷德只是想关心你,”布鲁斯试图安抚他,“你关心我,特意跑来告诉我有人要杀我,但你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想见到我们。”
“我是个伤员,在此之前只和你见过两面,”托马斯依然是那副温吞的语气,“我不关心你,只是有人叫我向布鲁斯·韦恩传达这个消息,正好我知道你叫这个名字。”
“是谁叫你这么做的?”
“这重要吗?”
“这很重要。无论如何,你都因此受伤了。”
这一刻,布鲁斯的表情无比真诚。托马斯看着那张脸,心想,要是小卒能从这人身上学到半分演技,或许自己早就死了。那样的话,无论谁是小托马斯·韦恩,又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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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
他突然有点想笑,又有些疲惫,说到底,自己是不是小托马斯·韦恩,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一个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人,很多年不来往,偏偏这时候突然出现,怎么看都有阴谋。而他正好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阴谋。这帮人怎么就盯上自己了呢?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半靠在床头,脸上带着微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人。
“你说得没错,”他说,“你们还有什么故事要讲吗?我来听听,说不定我就记起什么了呢?”
那边的几人互换了一下眼神,布鲁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对另外两人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向托马斯,说:“迪克暂时还赶不回来,但他说可以先分享一件他印象最深的事。有段时间,有人会定期往他学校的储物柜里塞很多包装精美、一看就很贵的糖。直到后来他因为别的原因掉了一颗牙,不得不去牙医那里报道,送糖的人才停下。他一直以为是有哪个女生想追他,结果后面才知道是你雇人给他送的。”
“他吃了吗,”托马斯问,“那些糖?”
“他说他没舍得吃。”
“是我我也不敢吃,谁敢吃来历不明的糖?”托马斯说。
布鲁斯冷笑:“他一看就没说真话。那段时间阿尔弗雷德每天都能从他床底下扫出来糖纸。”
“我一向不赞成在被窝里偷吃零食,”阿尔弗雷德说,“我跟迪克少爷说过,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吃。”
“所以他光明正大地在吊灯上吃糖,我还以为那盏吊灯终于坏了,结果一检查发现里面藏着糖纸。”布鲁斯说。
凯特好奇地问:“那他真的是因为别的原因才去看的牙医吗?”
“谁知道呢?”布鲁斯说,“总不能被别人刚好一拳打掉了一颗蛀牙。反正他之后更喜欢吃薯片了。”
人们总在不以自己为主角的笑话上保持乐观。房间内的气氛一时竟有些温馨,就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聚会。
“我听说,”托马斯若有所思地说,“我最近回过一次庄园。”
其他人都看向他。温馨的时光结束了。
布鲁斯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而是盯着他的眼睛,慎重地问:“你想回来吗?”
“有人想杀你,布鲁斯,我还因此受伤了,”托马斯回望他,这一刻他看起来与先前的布鲁斯是如此相似,“我总得保证这物有所值,至少也得去自己的墓地参观一下,最早的那座,好看看那棵树长得多高了。”
布鲁斯的脸绷得很紧,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托马斯和布鲁斯只见过几面,却见到了他的很多副面孔,每一副都各不相同。眼前的这一副是他最难看懂的。对方似乎看透了自己,又像是明知湖水深不见底,却着眼于湖面之上的倒影。他知道自己是故意的,而对方也知道他是故意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终于回归了他熟悉的模样。
布鲁斯说:“好。”
而阿尔弗雷德在一旁欣慰地看着他们,道:“我敢确信这一定会物超所值。”
“我现在就去找医生,”凯特说,“你们今晚就可以回去住。”
她刚一说完,便雷厉风行地出了门,将托马斯刚转过来的视线抛在脑后。
托马斯似乎有些发愣,收回视线,缓缓躺了回去,扯起被子盖过脸,又飞快把被子拉下来,说:“到时候给我准备的床铺用品能都换新的么?”
“很乐意为您效劳。”
“我只是有点洁癖。”
“一切都是最好的,小托马斯少爷。”阿尔弗雷德说。
“我可以作证,”布鲁斯道,“全哥谭都知道我有多挑剔。”
“我不知道,”托马斯闭上眼睛,“我会试着相信的,最好别让我失望。”
他知道那两个人还在看着他。
“我以我的职业生涯担保您会满意的,小托马斯少爷。”阿尔弗雷德道,他是如此令人信服。
“而我会尽我所能。”布鲁斯的声音相较平时更低沉,他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