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给我一点时间。”
托马斯在被子底下轻声说。
他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他像一具尸体般僵直地平躺着,试图靠二氧化碳闷晕自己。
他开始回忆,仅有的那些记忆,任由一瞬追忆将他带离这即将被更多人挤占的房间。
他回到了那个夜晚。
——
[11:00 PM]
托马斯刚抵达安全屋,腰带里的手机便开始震动。他不紧不慢地检查完屋内的状况,确认没有可疑的定位器或摄像头,各类设施一切正常,这才把手机掏出来。
原来这不是个定时炸弹,他心想,就算不按时完成操作也不会爆炸。
早在剧院内他更换制服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自己身上多出了几枚制作精良的小零件。尽管当时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更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但这不妨碍他在离开前扔掉它们。
他留下了一枚。
根据备忘录的提示加上一点直觉,他从腰带里找出屏蔽器,连同小零件一起暂时妥善收纳了起来。那时他便有预感,自己今后有的是时间和这类东西打交道,注定与个人隐私和生命财产安全保持若即若离的危险关系。
他打开手机,心中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更多炸弹?不,更多定位器。
“你黑了我的手机,拿到了我的行程安排,还想继续黑我的制服,”他的声音沙哑,对着电话那头低吼,“给我一个理由。”
“您失联了,BOSS,”对方语气看似诚恳,“我看到了兄弟眼的报错日志,您安排的后手没有正常启动,我担心您的安全。”
“兄弟眼,取消他的全部权限,依照闰时条例给予处罚,直到我发布新的命令。”
电话挂断了。
闰时。
这便是备忘录上的头两个字。必然是针对他当下所处情况最紧要的提示,甚至要比他的身份优先级更高。他对此只能回忆起一片冷郁又奇特的水雾。
对方错就错在试图向他解释,不懂得说多说错的道理。新的关键词的出现给予了他更多灵感,让线索如此轻易地串联起来,在心的空洞中留下稍纵即逝的利希滕贝格图,却展现了他表皮之下的更多东西。
兄弟眼,即是托马斯预设用来辅助自己处理剧院事件及后续的AI,具体的来路他还没能记起来,不外乎与闰时有关。但他记起了自己最终选择废弃这一计划,转而作其他准备,理由是他不够信任兄弟眼。
相当合情合理的理由,一点都不叫人意外。
而比兄弟眼更不值得信任的是他的另一个手下,一个总想当将军的小卒,甚至没能在他的电话簿里留下名字。
小卒的工作能力还算差强人意,所以他能清楚地记起,对方已经将人生的全部价值寄托于对兄弟眼的运用上。也许小卒曾经也有过其他的人生目标,但在某一时刻,也许就在闰时,小卒窥见了自己毕生无法企及的东西,于是余生都只剩下徒劳模仿这一条路可走。
可惜他才是那个拥有兄弟眼最高权限的人。
兄弟眼也许还有别的名字,他想,这真不像自己的取名风格。但这都不重要。
夜枭。
这是紧随其后的第二个词。与那片朦胧的雾气不同,它第一时间融入了他的自我,将空白染成灰色,好似他的皮肤之下还有另一副躯壳,如今才得以重见天日。
这不会是他最深的秘密,也许从来不是秘密,而是他赖以生存的表皮。就像重新认知到自己的手臂那样,如今他理解了这一层表皮的意义,身上的装甲也变得更加轻盈,因为那正是表皮所依存的崭新肢节。
夜枭轻而易举地从暗格里找到一个遥控器,轻轻一按,隐藏式投影仪在空气里勾勒出一个年轻人,最多不超过二十岁,此时正不安地四处张望,然而仔细观察就能从其惶恐的面皮下瞧见几分狰狞。他显然看不见夜枭。
“跟我重新介绍一下你自己。”夜枭道。
“尤利西斯·哈德利安·阿姆斯特朗,”年轻人的牙齿打颤,“您忠诚的小卒,非常荣幸能与您交谈,先生。”
“说说你目前的处境。”
“根据闰时条例,我会被派去做一些最基本的工作,直到您改变主意。”
“为什么不说得更直白些呢?是‘连一些弱智的猩猩都能做的最基本的工作’,这是你上次遭受处罚后试图给上校发的邮件里写的,而你觉得你和他是地位对等的。”
尤利西斯不再说话,眼神流露出怨毒。
“你以为自己是个天才,尤利西斯,或许你曾经是。你的一部分生了病,叫你的躯体难以容纳你的欲望,令你的擢升之路遥遥无期,也叫你以为自己抓住了我力有不逮的时候,想要自己来当主人。是我对你不够好吗?再没有其他人能像我这样给予你如此多的机会。你以为我这些年来变得软弱了,变成了那些会被你的把戏吓退的孩子。你以为我愿意和你说话,我就不再令你恐惧。”
夜枭语调轻柔,不疾不徐地说着,仿佛是在安抚一位迷失的灵魂,而非给予苛责。
“可我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不是吗?”他说。
尤利西斯不得不收起脸上的不忿,努力挤出一丝忏悔。
“看在你那件衬衫的份上,我给你两个选择,”夜枭低垂着眼,扫过备忘录上优先级更靠后的内容,“一是去执行一项在南美的长期秘密任务,不会给予你任何优待;二是当个理发师学徒,前提是他们有人愿意收你。在此期间你所有访问兄弟眼的权限都被禁止,除非你想一辈子都只能当一只乱敲键盘的猴子。”
“现在离开哥谭就太蠢了,我选二,说不定我能用头发编出来勇者斗恶龙,”尤利西斯说,“我以为你讨厌蝙蝠侠。”
夜枭看了看那件印着蝙蝠图案的衬衫,心想原来这还是一件痛衣。他着急去享受一夜安眠,十分担心一晚上知道太多事会影响睡眠质量,只想随便找个借口先从轻发落,不想等睡醒了才后悔杀错了人。蝙蝠侠又是谁?
“我讨厌想要背叛我的人,”夜枭说,“它只会让你变得更容易辨识。”
“我已经这么穿好几年了,”尤利西斯的态度多少有些自暴自弃,“上校也在为蝙蝠着迷,而你还是在同他合作,叫我替你办事。你觉得所有人都会背叛你,是吗?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你真是个疯子。”
“记得自己去找人事提交调岗申请。”夜枭平静地说,关闭了通讯。
“兄弟眼,替我监督他的执行情况。”
手机屏幕闪了闪。
我是个普通人,夜枭想,而你最好祈祷我还有充足的时间睡个好觉,否则我会普通地想把你干掉。
即便如此,也许是因为身边一直危机不断,也许是出于某种对于褪去表皮的不安,他到现在都没有脱下身上的制服。他的身体叫嚣着疲惫,精神上反而愈发清醒。醒时的世界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去理解和处理,以至于自他有记忆开始安逸便与他渐行渐远。
他想起备忘录上的第三行字。将前三行连起来几乎可以组成一条完整的信息。
【
闰时
夜枭
有人想杀了布鲁斯·韦恩,阻止他们。
】
第三个词是布鲁斯·韦恩。那个他一睁眼就看到的人。
他完全不记得对方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也能看得出来对方对自己毫无印象,但这似乎并不妨碍对方想要救自己,而自己在失忆前似乎也有意去帮对方。
多么善良,多么正义,多么富有同理心。他不记得自己是否生活在这样的世界,无从判断这是否正常。
他记起自己心口被捅的那一刀,伤口已经愈合,没有流血,这肯定不正常。
他脱下一只手甲,另一只手的爪尖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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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红色的,没有立即愈合,静待一分钟,伤口也只是正常止血了。
看来他没有快速恢复的超能力。
至于闰时,看似是对于事件发生时间的提醒,实际上却是一个不定的概念。他会在闰时即将到来时嗅闻到那奇特的雾霭,在结束时心有所感,除此之外没有特定规律。
他能感觉到,闰时已经来过了。
[12:00 AM]
在手机震动的同时,他头盔的内置通讯器里突然响起一个机械音:“通讯静默已解除。”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想起自己似乎设置了持续24小时的通讯静默状态,那为什么要使用12小时制进行报时?而且象征意义似乎大于实际意义,即便他的制服还算安全,但他随身带着一台联网的手机,尤利西斯刚刚就验证过它的不可靠性。
也许他只是想要一点还算清净的个人时间,而不是为了提防叛逆的下属,他想,好吧,为什么不能兼得呢?
解除通讯静默的另一好处是手机似乎连接上了主机资料库,向他开放了更多权限。他不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档案。
上校,本名雅各布·凯恩,任职于美国军方,实际领导着一个名叫“殖民团”的组织,通讯地址位于哥谭以西四十公里的理查兹堡,却可疑地与哥谭市郊一个名叫威洛伍德疗养院的机构进行着合作,会定期派遣一部分人员前去休养。
威洛伍德疗养院,负责人名叫理查德·威洛伍德,虽然照片上长着一张截然不同的脸,但夜枭记得这个疗养院实际上归自己负责。所以他的名字也许是理查德·托马斯·威洛伍德?
布鲁斯·韦恩,资料虽然多,能用的却很少。他把高亮的新闻链接大致浏览了一遍,身世悲惨的哥谭首富,媒体宠爱的哥谭王子,还有个下落不明的亲生兄弟。哥谭一定有很多以他为主角蓝本的文艺作品。
有人想杀他,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想。因为布鲁斯的兄弟也叫托马斯?可这世上有那么多托马斯,也有那么多托马斯的家属,难道他还要保护全人类不成?
他们只见过一面而已。
但当疗养院的人将布鲁斯·韦恩的管家发来的讯息传递给他看时,他还是留下了一个模棱两可的邀请。这夜他会睡个好觉,所以心情似乎也不错。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第二天临近中午才醒来,正因一夜无梦而倍感轻松的时候,他发现那位管家与疗养院那边交流了一番制作甜点的心得。
他不记得双方的关系有这么熟络,尤其在他没有主动联系的情况下。
更重要的是对方说是因为小托马斯少爷回家了。
小托马斯·韦恩?那个据说已经死掉的布鲁斯·韦恩的兄弟?
在这个时间点?
他又想起那行字,有人要杀布鲁斯·韦恩。
该死的,被绑架的时候怎么不说还有个想和你抢家产的亲兄弟?还是说哥谭首富和小报上写的一样脑袋空空,胆子却大到完全不觉得死了很多年的兄弟突然上门一看就不安好心?
布鲁斯·韦恩适合充当鬼片开头活不过十秒的男主角,往后都活在其他角色对他纯真善良的回忆和带资进组的传说里。
他可以找死,但他先别死,至少等夜枭找到自己想要阻止这一切的原因再说。
夜枭想说这不重要,但这很重要。事实证明他身边没有一个省心的东西,要是他敢忽略一个显而易见的线索,这帮人就敢把他的人生拖进一条完全失控的世界线。
他换上理查德·威洛伍德的伪装,从制服腰带里掏出一根能量棒作为口粮,吩咐兄弟眼派人去指定地点接他。他得尽快安排一场会面,也许以市长候选人的名义就不错,新闻上说他们站在一条线上。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回一趟疗养院,解决一些失忆后的遗留问题。
[12:00 PM]
时间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