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挂断电话的时候心情有些微妙。

    那家伙压根没走正经渠道预约,看似发下了请帖,还得他这个受邀者亲自安排空出整层的场地方便赴约。

    距离会面还有三个小时。如果他的猜测没错,考虑到上次与此人会面时爆炸性的收尾,他提前加强了每一层的安保,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排除可能会有的袭击风险。

    如果不是怕打草惊蛇,而且没有确凿的证据,他恨不得以消防演习的名义将整栋大楼的人都疏散出去。

    时间来不及做更多布置,他只来得及最后打了两个电话,便匆匆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

    “我想我非常感谢你愿意安排这次会面,韦恩先生,我想象得出你这几天有多忙。”

    静候在塔顶的男人沐浴在太阳的余晖中,侧身对着来人说道。

    电梯缓缓打开,布鲁斯·韦恩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领,一边从里面走出来。

    “还没有忙到没时间见‘下任哥谭市……’”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左眼上的两道爪痕,将那张微笑面庞的亲切感冲淡了些许。

    布鲁斯·韦恩顿了顿,将另一只脚从电梯厢中迈出的同时,继续说完了剩下的话。

    “‘……市长’林肯·马奇的地步。”

    “外面的流言是这么说的?”

    “算是吧。”

    林肯·马奇上前来迎接他,握手的时候,视线扫过布鲁斯·韦恩手腕上的金属手表:“手表不错。”

    “谢谢,就让我们跳过客套话吧,”布鲁斯·韦恩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我对你做了些调查,白手起家的金融大亨成了慈善家。你的过去很干净,慈善工作也做得很好。资助孤儿院,开设课后读书会,都做得很好。”

    “看来你对我评价还不错。”林肯·马奇说。

    布鲁斯·韦恩原本正低着头从怀里摸索着什么,闻言抬眼看了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海报。

    “这上面的是你吗?”布鲁斯·韦恩的视线在海报和林肯·马奇身上来回移动。

    “上镜的需求,化妆师的魔法,加上一点现代修图小技巧。而且不瞒你说,那个时候我的鞋垫比较高,”林肯·马奇笑着说,那双钴蓝色的眼睛里带上些许好奇,“你应该会懂的,韦恩先生,你看起来也和镜头面前不太一样。”

    “公众人物的烦恼。”布鲁斯·韦恩道。

    他将海报卷起来收好,又掏出一张写好数字的支票,塞给对方的同时,贴近了距离。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布鲁斯·韦恩说,“这个数字还算让你满意吗?我给不了你公开支持,玩弄舆论也没办法从我手里拿到更多东西。”

    他是在说这几天的新闻,半个哥谭的人相信他们有意达成合作。

    “公众人物的烦恼,”林肯·马奇瞄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你向来是媒体的宠儿,应该比我更懂他们想要的。他们影响不了你的选择,不是吗?”

    他把支票塞回布鲁斯·韦恩手上,后退半步,让出适当的社交距离,然后说:“我这次是来传达消息的。布鲁斯·韦恩,有人要杀你。”

    布鲁斯·韦恩的表情明显有些诧异。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了我。”

    “谁?”

    “一个死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布鲁斯·韦恩认识我。”

    布鲁斯·韦恩步步逼近,每说一句,就前进一步,林肯·马奇也随之后退一步。直到他退无可退,布鲁斯·韦恩才终于停下脚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林肯·马奇背对着电梯门,松了松领带,好整以暇地望着对方,就好像他不是刚才那个忙着逃避的人。

    “没什么别的要问了吗?”林肯·马奇饶有兴致道。

    “最近有人跟我说,”布鲁斯·韦恩缓缓开口,“有些不太好的东西回到了哥谭。”

    “噢,”林肯·马奇干巴巴地说,“你难倒我了,我没想过会当面收到这种评价。”

    布鲁斯·韦恩挑眉。

    “你在说什——”

    他的话被电梯门的开启所打断。门后是一具软绵绵的尸体,一道黑影依偎在尸体背后,在倒向林肯·马奇的同时用利刃刺向他,然后迅速冲了出来。

    布鲁斯·韦恩正打算将倒在地上的林肯·马奇扶起来,一柄飞刀洞穿了他的胳膊。他站起身,迎向那名不速之客。

    林肯·马奇推开压住自己的尸体,摇摇晃晃站起来,白西装上晕染成一大片的血迹无比醒目。他低头看向西装上的破口,怔愣在原地。

    布鲁斯·韦恩冲向刺客,颇有气势地过了几招。那名刺客穿着一身黑,护目镜与臂甲的形制神似猫头鹰。他擒住刺客的喉咙,却被对方挣开,转眼身上又多了两把刀,正中两侧臂动脉。

    刺客说:

    “布鲁斯·韦恩,猫头鹰法庭宣判你死刑。”

    然后一脚正中布鲁斯·韦恩的胸口。

    旧韦恩塔号称坚固无比的玻璃在如此撞击之下自窗沿片片碎裂,没能阻止其建造者的血脉坠落。

    林肯·马奇下意识上前几步,就见那名刺客也跟着跳了出去。

    他没有追上去看。

    一把刀抵住他的后心,那人道:“举起双手,转过来。”

    他乖乖照做,白面具一愣,伸手钳住他的喉咙。

    “你是谁?”

    “林肯·马奇。”

    白面具咬牙切齿:“你他妈甚至不愿意化个妆!”

    “这里有记者吗?”

    “别装了,”白面具加大了手上的力气,“谁派你来的。”

    “猫头鹰……法庭,向你问好……?”

    那暧昧不清的语调叫白面具更加愤怒,自称林肯·马奇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还是断断续续在说:“你知道吗……你的面具……看起来根本不像猫头鹰……”

    即便被白面具摔到地上,因巨大的冲击力不断咳嗽,他还在继续:“你的胸甲看起来……像多了……好大一只,你在……伪装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白面具一刀捅在他的腰腹处,鲜血很快浸湿了地板。

    隧道视觉中,聚拢的黑影一脚将白面具踹开。一张熟悉的脸闯入可见的圆,挤开即将吞噬光轮的黑色,将世界重新扩大。

    “布鲁斯……”他喃喃道。

    有人把他扶起来。视野摇晃,电梯门开了又合,一只蝙蝠飞了出来。蝙蝠与白面具展开搏斗,飘扬的红发像一捧绽开的红玫瑰。黑色,白色,红色……他低声笑了起来。枪声响起。

    他被带离原地。有无人机自窗户的破洞向内飞入展开扫射。白面具无心恋战,冲破另一扇窗户跳了下去。无人机紧随其后。

    有人在叫他不要睡。

    “……抱歉。”

    他缓缓阖上双眼。

    ——

    他睁开眼睛。

    刺眼的阳光叫他挤出几滴生理性的眼泪,下一瞬他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守在床边的人显然注意到了这点,开口道:“林肯·马奇,嗯?”

    “嗯哼?”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你也没问我。”

    一阵窸窣声,听起来那人把窗帘拉上了。他重新睁开眼睛,这人他认识,又是那个布鲁斯·韦恩。

    “你昏迷了一整天。”

    “你这次没戴那块表吗?”

    “你喜欢手表(You like watches)。”

    床上的人又闭目养神了一会,片刻后才睁开眼,微笑着看向他。

    “我喜欢看(I like watching)。”

    布鲁斯的嘴抿成一条线。

    “你这让我很难堪,”床上的人说,“不管怎么说,我被刺了一刀,你被刺了三刀,还从几十层楼被踢了下去,躺在病床上的人却是我。”

    “一刀。”布鲁斯重复道。

    “最开始那次他没刺中我。”

    “我亲眼看见了。”

    “你没有。”

    “我没有,”布鲁斯点了点头,承认道:“但有人有。”

    “那他要么看错了,要么就是在骗你。”

    “就像你骗我那样?”

    床上的人错愕:“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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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林肯·马奇,嗯?”

    “嗯哼?”

    “你是林肯·马奇?”

    “我可以是。”

    “你在骗我。”

    “我没说过我是。”

    “你对那个白面具说过。”

    “我没说过我是。”

    布鲁斯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一定要这样下去吗?”

    “为什么我不可以是。”

    “因为你是小托马斯·韦恩!”

    “我是吗?”

    布鲁斯看向那双平静的钴蓝色眼睛,心下满是荒谬,仿佛即便没了镣铐与捆绳,他们仍然被困在那座剧院里。

    “我不知道,”布鲁斯说,“你觉得自己是谁?”

    “我不知道,”对方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异质的目光不曾偏斜分毫,“无名氏,林肯·马奇,小托马斯·韦恩,谁知道呢?”

    “托马斯,我能这么叫你吗?”

    “如果你想的话。”

    “等会儿会有人来探望你,他们都……很关心你,”布鲁斯说,“在此之前,我想问问你,你还记得多少?”

    “有人想杀你。”

    “不,是关于你自己的事。”

    “我连‘你自己’是谁都不认识,你觉得呢?”托马斯反问他,“说不定我其实是林肯·马奇,现在应该去准备下一场谈话会。”

    “没有谈话会,他被刺杀了,这几天的行程全部取消了。”

    “我也被刺杀了。”

    布鲁斯甩给他一张报纸。

    托马斯翻了翻报纸,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接受的采访?”

    “托马斯,你是脸盲吗?”

    “我记得你的脸。”

    “是啊,你记得,”布鲁斯咬牙切齿,“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布鲁斯·韦恩,你还有其他名字吗?”

    “除此之外呢?”

    托马斯歪着头看他。

    “我已经回答了太多问题,这是在审讯吗?”

    “你也可以朝我提问。”

    “我没别的想问的,”托马斯说,“我就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还要去找那个冒牌货问问他凭什么取消谈话会,现在可是大选季。”

    “你就这么想当市长?”

    托马斯沉吟了片刻,道:“其实也没有很想。”

    “那你为什么要去找林肯·马奇的麻烦?”

    “因为我是市长候选人。”

    “林肯·马奇,才是市长候选人,”布鲁斯一字一顿地说,“这届候选人名单上没有一个姓韦恩的。”

    “噢,”托马斯惊叹,“你说我姓韦恩。”

    “很高兴你记得这个。”

    “你也姓韦恩,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呢?”

    “同姓的关系,”托马斯若有所思地说,“我们昨天刚认识,也许是前天。”

    布鲁斯无言以对。

    “我们挺有缘,不是吗?”

    “可能比你以为的更有缘,”布鲁斯道,“你失忆了,我也不记得你,但我的家人说我和你是兄弟,他们马上就要来见你。”

    “你是我的弟弟?”

    “你比我小。”

    “我不觉得。”

    “事实如此。”

    “为什么?”托马斯不满道,“我知道的所谓的事实都是从你这儿听到的,当然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其他人就在门外,你要问问他们怎么说吗?你可以说他们都是我安排的人,但他们的确比我更可信。”

    托马斯猛地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脸,蜷缩起身体,把自己整个藏在被窝里。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林肯·马奇,你也不是无名氏。你现在是托马斯,而你无事可做,不是吗?你想见见他们吗?他们是我的家人,也是你的,他们都认识你。”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那好吧。”

    “你身上还有伤,托马斯,能不能好好躺好。你不疼吗?”

    被子下直挺挺钻出两条腿,现在的场面变得更诡异了。

    布鲁斯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