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

    “托马斯。”

    来访者先开了口,庄园的主人紧随其后,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提“欢迎”之类的客套话,点头之间跨过彼此尴尬的身份定位,就好像他们是这些年来从未分别过的亲兄弟。

    他们从秋风的嘲弄中逃走,维持着表面上的风度翩翩,重新关上的大门也像是关上了他们的发声器官。

    来访者在韦恩夫妇的画像下站定,仰头看向那对定格在幸福中的爱侣,灰蓝色的眼睛似是闪着泪光。

    布鲁斯站在一旁,留足时间给他。

    片刻后,来访者才收回目光,偏过头朝他笑了笑:“真是好久不见。”

    布鲁斯点点头:“真是好多年了,托马斯。”

    托马斯的笑容更深,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让阿尔弗雷德等太久。”

    两人来到会客厅,阿尔弗雷德为他们端来热茶和点心。托马斯举起热茶。布鲁斯笑着说:“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拿走一块冰淇淋夹心曲奇,阿尔弗雷德将剩余的摆放到桌面上,淡淡地道:“是啊,都不用我每天定闹钟去接你们回家了。”

    “草莓味的,”布鲁斯说,“亏你还记得这个配方。”他一下就咬掉曲奇的一半,一边喝了口茶。

    “为你们量身定制的胡闹套餐,致敬你们那些青少年级别的胡闹时光。”阿尔弗雷德说。他收起托盘,转身离开会客厅,将空间留给他们。

    托马斯也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小口便放下。布鲁斯问:“不合胃口吗?”

    托马斯摇了摇头:“很久没尝到这个味道了,我想慢慢品味。这可是阿尔弗雷德的心意,我不会浪费的。”

    在打开话匣子后,托马斯似乎比布鲁斯想象的要健谈得多。

    他们先是聊起近况,托马斯说自己每天都能从新闻上看到自己的兄弟,布鲁斯回以尴尬但不失礼貌的笑,庆幸对方没有提起那些游艇和美人。

    托马斯说:“布鲁斯,我相信你在做善事,你在重建哥谭。”

    “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会说这只是在投机。”布鲁斯说。

    “的确如此。而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也会说你展开重建哥谭的计划只是为了你的公司形象,因为这毕竟是一家公开控股的公司。”

    “外面的流言是这么说的吗?”

    “算是吧。”

    “也许他们说对了。”

    托马斯轻笑一声。

    “我们的境遇是一样的,布鲁斯。”

    他又咬了一口曲奇,然后灌下一大口热茶。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吗?那些残留的细节……那些时刻伴随着你的细节?我甚至不太记得清母亲的相貌……”

    “如果你多回来看看的话,”布鲁斯道,“我们的父母是很优秀的人,他们都是充满善心的好人,所以我也应该是,这就是你想说的吗?”

    “我只是想起了那枚胸针,”托马斯没有看他,而是出神地看着某处,“我清楚地记得它,就像那天一样清楚。她戴着那枚胸针,我在学校的黏土课上给她做的。是一个心形,但做得有些歪,一边比另一边要大。”

    布鲁斯凝视着他。

    “一个夜晚就能失去一切,”托马斯说,“一次抢劫?不,比那更早,那场车祸!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生活在一种完全的绝望中,我痛恨这个世界。”

    “可你那时候甚至都还不记事,托马斯。”

    “我长大了,”托马斯说,“他们说我疯了,你也这么觉得吗,布鲁斯?”

    “如果你是疯子,那我又算什么呢?”

    “我是疯了。但这座城市救了我,哥谭救了我。在我孤单时,它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目的,我敢说它对你也是如此。”

    “我明白了,”布鲁斯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因为市长竞选才回来的,是吗?”

    “我是为了你而来的,布鲁斯,”托马斯也回望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似有光芒在闪烁,“你需要一个盟友,一个真正的盟友,尤其是现在。”

    “为什么?”

    “有些不太好的东西回到了哥谭,一些古老而又强大,并且邪恶的东西。”

    “托马斯,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托马斯不急不慢地咽下曲奇,将凉掉的茶推开,站起身准备离开,“冰淇淋快化了,这些都是阿尔弗雷德的心意,剩下的都交给你了,布鲁斯,我要回房间休息去了。你们有给我准备房间,对吗?”

    布鲁斯看着那些缓慢融化的冰淇淋夹心曲奇,粉红色的粘稠液体浸湿了底下的软曲奇,就像已经过去的夏季与市长候选人初选。

    “林肯·马奇。”

    托马斯的脚步顿住了。

    “你支持的候选人是林肯·马奇,对吗?他也是哥谭大学毕业的,你们见过吗?”

    “我们应该见过吗?”托马斯反问他。

    布鲁斯面色难看。

    “至少我不是对自己的兄弟一无所知的那个,不是吗?”托马斯冷冷地说,“你以为我是来要钱的吗?来讨要毕业后的第一笔创业资金,就像我买来的文凭那样?见鬼,就算我一天都不去上课,他们照样会给我的成绩单写上A!”

    “据我所知,哥谭大学的教授不会因为一个韦恩而给予他不应得到的东西。”

    “最好如此,”托马斯道,“我回来不是为了和你吵架的,布鲁斯。你好好想想我说过的话,我是认真的。你需要一个盟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而代价仅仅是一张选票。”

    “一张选票,认真的吗?我该感到荣幸吗?是谁不惜从冥王手里抢人,就为了一张选票?”布鲁斯低吼道,“大家都以为你死了,托马斯,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说过,哥谭救了我。”

    “和林肯·马奇有关系吗?”

    “算是吧。”

    说完这句,托马斯转身离开了会客厅。

    布鲁斯坐在原地没有动,拿起一块软烂的曲奇放进嘴里。没过多久,阿尔弗雷德从门外进来,告诉他:“托马斯少爷已经回房间休息了。”

    “看来我们的确已经不年轻了,阿尔弗雷德。”

    “您和托马斯少爷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孩子,”阿尔弗雷德说,“我只是以为你们会表现得更成熟一点。”

    “我们为成熟的话题吵了一架。”

    “多稀奇啊,我以为你们成年后就不再说话了,你们甚至成熟地毁了我的曲奇。”

    “它们没有被毁掉,”布鲁斯强调,“我在解决它们。”

    “搭配凉透了的茶。”

    布鲁斯叹了口气。

    等阿尔弗雷德端来新的茶,布鲁斯已经把那些曲奇吃完了。他俩一人端着一杯热茶,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茶水的雾气温暖了布鲁斯僵硬的脸。

    “我没想过我会有个兄弟。”布鲁斯道。

    “这种事是不需要思考的,布鲁斯少爷。您还在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吗?”

    “找到真相的唯一途径就是怀疑一切。每个见过我的人都相信我在用灵魂践行这一准则。”

    “我对此毫不怀疑,布鲁斯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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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鲁斯又叹了一口气:“阿尔弗雷德。”

    “您每天都在照镜子,布鲁斯少爷,而您的灵魂是个无信者(unbeliever)。”

    布鲁斯发出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呻吟。

    他郑重宣布道:“我不会为了几个冷笑话投降的。”

    “冷笑话不会冻僵您的肠胃,也不会绑架你。我曾担心过您的幽默细胞和味觉一样失灵,将生活的调剂视为另一重命运的考验。就算世上有着披风斗士的传说,也不代表我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纯粹的苦修士。幸好现在已经不是中世纪了,幸好您是个无信者。”阿尔弗雷德说,“您总有办法找到真相,而您已经抓住线头了,不是吗?否则现在你应该已经找个地洞钻进去,而不是安稳地坐在这儿了。”

    “我只是在想,也许在庄园见他不是个好的决定。”

    “您昨天也是这么想的。”

    “我以为那个我会和他更亲近。”

    “的确如此,”阿尔弗雷德抿了一口茶,“也许你们之间有种特殊的引力,所以做出的选择总是殊途同归,而那种引力名为血缘。你尊重他,所以你们决定不在庄园见面;你不信任他,所以你认为接受他回到庄园是个错误的决定。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呢?他是你的兄弟。即便你忘了一切,但你的灵魂还记得自己是个侦探。”

    “我的灵魂说,他的痛苦与愤怒不是假的。而我们有另一种方法,名为科学的力量可以更简单地验证他的身份。你刚才把他的DNA拿去鉴定,现在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布鲁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但没有打开,“是你称作引力的那股力量叫我放他进来,但我想它认错了人。”

    “托马斯少爷还在房间里。”

    “你还叫他托马斯少爷?”

    “总该有个托马斯少爷在那儿,只是不是今天。”

    “他很危险。”

    “我毫不怀疑,”阿尔弗雷德平静地说,“我当然毫不怀疑,毕竟他说他是您的兄弟。”

    “我会跟他说庄园今天来不及准备午饭了,带他去外面吃。”布鲁斯道。他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离开了会客厅。

    良久的沉默。会客厅里有人呢喃:

    “……我毫不怀疑。”

    一声叹息。

    ——

    布鲁斯驱车驶过泥泞的道路,道路两侧尽是一栋栋老旧的建筑。他在拆除了一半的围墙边停下,车轮正好轧过井盖,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围墙上张贴着张崭新的海报,海报上站着一个青年才俊,胸口印有他的宣传语:林肯·马奇,打造哥谭新的城市风景线。

    宣传语下方则写着:今晚六点,于旧韦恩大厦顶层访友。

    定位器最后显示的位置就在这里。

    他早上想起的那件事其实很简单,简单到他诧异于自己会忘记:昨晚的绑架案还有另一名受害者,而他出于习惯在那人身上放了定位器。当信号屏蔽器随剧院一同被炸毁后,这一小小的举动最终还是发挥了它应有的价值。

    在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

    他想了想,像接取游戏任务的玩家一般撕下了那张海报。速干的胶水看起来才固化不久,上面没有任何指纹。这条路没有监控,无法找到是谁张贴的海报。他绕着车身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四通八达的小巷会让所有试图追溯来路的人无功而返。他最后看了一眼车下的井盖,返身上车。

    他和林肯·马奇的确有点交情,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赴约呢?

    他会亲自判断对方应该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