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没能睡个好觉。
当他被阿尔弗雷德叫醒的时候,感觉一切都充满了既视感。
连着两天早起对他来说可能不太寻常,但在前提充足的情况下还称不上具有挑战性。问题在于,就在昨天,同样经历了充实的一夜,同样在一个完全不属于他正常作息的时间点醒来,他出门后的经历变得一片空白。
另一个特殊之处在于,对一个能熟练运用技巧达到深层睡眠的人来说,昨晚他难得做了个梦,梦里盛开着黑白两色的花。
他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爆炸发生时他已经逃到了剧院外,却也丢失了白面具的行踪。绑匪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干扰了蝙蝠洞的警报系统,几起突发的黑/帮火并更是吸引了其余义警的注意,以至于当义警们发现蝙蝠侠没有按时回来夜巡的时候,已经是爆炸的火光照亮大半个城区之后的事了。
赶在警车的彩灯变成记者的长枪短炮之前,罗宾率先抵达现场并接走了布鲁斯。
事实证明,这一举措相当有先见之明。因为直到布鲁斯被救走,除了几个当事人外没人知道发生过一起绑架案。如果见到戈登的是布鲁斯·韦恩,大概接下来两周的新闻热点都离不开韦恩与剧院的阴谋论。
而蝙蝠侠只是换了身衣服跑去响应蝙蝠灯,GCPD便初步认定这起爆炸为不明可燃物引爆了废弃建筑物底下的储电设备。
大新闻已经被抢走,剩下的都是小打小闹,事已至此也没必要继续夜巡。布鲁斯疲惫地回到蝙蝠洞,绕过散落一地的装备,踢开脚上最后一只蝙蝠靴,正打算上楼去休息,就看到阿尔弗雷德端着两杯热牛奶站在台阶上,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分外严肃。
“可能是我年纪有些大了,需要配一副老花镜才能看清东西,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说道,“我好像没看见小托马斯少爷跟您一起回来。如果他今晚有其他的安排,至少也请替我告诉他,收拾好属于他的床铺并不费什么功夫。”
布鲁斯沉默了一瞬,而向来熟悉他的老管家第一时间明白了什么。
“天啊,”阿尔弗雷德努力扶稳颤抖的托盘,“不要再一次。我甚至很多年没再重温过那点戏剧相关的小爱好了,尽管我一直觉得机器与人类的主场总该不同。究竟是什么让分享艺术的场地沾染上了诅咒?”
“不,阿尔弗雷德,不是你想的那样,”布鲁斯连忙上前接过托盘,侧身带着阿尔弗雷德向楼上走去,直到把托盘放在桌上,找个地方示意对方和自己一同坐下,这才继续说,“而且你知道,如果你愿意继续你的爱好,我不会愿意错过家人的演出。我只是……不确定你所说的小托马斯是谁。假如你说的是埃利奥特家的托马斯,我和他已经很多年没来往了。”
“不,当然不会是他。我说的当然是您的弟弟,小托马斯少爷。恕我冒昧,布鲁斯少爷,您还记得多少?”
“今早上车之后,直到在剧院里醒来,中间的事全都忘了。我也不记得自己有个弟弟。”
作为见多了这家人不同寻常遭遇的老管家,阿尔弗雷德对于各种奇异之事的接受程度不可说不高。即便如此,他当下表现出的包容与冷静也叫布鲁斯心下升起几分惴惴不安来。老管家一向对自己的孩子颇具耐心,可也从来不是什么只知道溺爱的长辈。
原本布鲁斯对自己突然多出的一个兄弟感到无比警惕。相较于习惯把一个陌生人塞进自己的人生,反而是旁人受到了某种邪恶影响更能说得通。这份警醒在以往的数次危机中都拯救过他,这次也不会成为例外。但阿尔弗雷德的表现却告诉他,也许还有什么被他忽略的线索。
“关于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您之后都可以去自己查证。达米安少爷已经睡下了。他没见过小托马斯少爷,如果你要结合多方意见,去找迪克少爷是不错的选择。”
布鲁斯嗯哼一声,示意他继续。
“这不是您第一次忘记小托马斯少爷。实际上,至少在我有印象的那次,这种表现更隐蔽,影响也更深远,我想您应该有自己的猜测了。”
布鲁斯面色凝重,片刻后才吐出一个词:“犯罪巷。”
“正是如此,布鲁斯少爷。您已经忘了,可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时您正深深陷入悲痛之中,几乎失去一切对于外界的感知。起初,我以为那是正常现象,没人会指望一个八岁的孩子在如此遭遇之下还能顾得上比自己小几岁的弟弟。至于小托马斯少爷,他原本就很内向。那段时间,你们明明生活在同一座庄园里,彼此却像是身处平行世界的幽灵一般。可你们身陷的境地又是如此一致,以至于我只能远远看着你们的世界,却无法靠近分毫。”
“我……”布鲁斯嗫嚅着,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将视线移向桌上的牛奶,“我很抱歉。”
“假如您还能记得在它彻底放凉之前喝掉它,就用不着道歉,少爷。而如果您要替一个饱受悲伤折磨的孩子道歉,我亏欠得只会比您更多。我曾以为自己的过错只有没能照顾好你和小托马斯少爷,而直到葬礼过去的两周后,我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是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您到家时已是浑身湿透。我知道您是去了墓地,哪怕我告诉过您,至少叫我陪着您一起,您也总是自己偷溜出去。
“您不知道的是,每当您这么做时,小托马斯少爷总是跟在您的身后。我误以为这是你们兄弟难得恢复亲密的表现,因此也没有过多阻拦。可那一次,我正打算为您准备换洗的衣服时,却发现小托马斯少爷不在你的身边,地板上湿漉漉的水痕也只有一道。我不敢置信,可还是抱着希望去问那时候的你。而八岁的布鲁斯少爷,给出了和今天的您一样的回答:小托马斯是谁?”
布鲁斯自觉对故事传达出的信息仍持以客观的审慎态度,但这不妨碍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此时您心中怀抱着和我一样的疑问,甚至我们之后可能还要再问一次,但在此之前,我可以告诉您那个属于过去的答案。不幸中的万幸,小托马斯少爷没有失踪,他只是被关在了庄园门外。他比您小三岁,平常还能跟上您的步伐,但那一次因为下雨,您急匆匆想要赶回来,速度比平常快得多。您不是故意想要抛下他,只是不知道他跟在了后面。而小托马斯少爷明明在风雨中被冻得瑟瑟发抖,仅仅隔着一道门,明知道我们就在屋内,却也一声不吭。他一直是个古怪的孩子,我到现在也称不上有多了解他,或许这也是他不愿意回到庄园来住的原因之一。”
“他不住在庄园的时候,一般住在哪里?”布鲁斯问。
“威洛伍德疗养院,少爷。那地方曾经是个医院,后来因为小托马斯少爷常去,改成了疗养院,再后来又收留了一些孤儿,但没再改过名字。”
布鲁斯在手机上检索这个名字,的确存在这么个地方,位置非常偏僻,几乎处于郊区,曾接受过玛莎韦恩基金会的长期资助,但现在似乎处于独立运营的状态。
至于小托马斯·韦恩,社交媒体上几乎查无此人,唯一能确定的信息只有大家都知道韦恩家有这么一号人,却从不抛头露面,曾有小报称他得了很严重的病,精神也有问题,说不定早就死了,自此之后再没有类似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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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蝙蝠电脑传来的资料则相对而言更加详细。之所以说相对而言,是因为小托马斯这些年很少回来。资料上显示他有先天性心脏病,因为小时候出过车祸,还落下了间歇性头疼的毛病,在出勤率堪忧的情况下成绩却十分优异,于哥谭大学攻读机械工程专业,还获得了phd学位。
据阿尔弗雷德所说,自布鲁斯离开哥谭后,小托马斯一直隐居于疗养院。阿尔弗雷德会定期去疗养院看望他。仿佛作为某种回报,小托马斯偶尔也会回来拜访,但几乎不在庄园过夜。布鲁斯回到哥谭那年,小托马斯难得回庄园住了一晚,之后是同年小托马斯的毕业典礼,他们在庄园里庆祝。再往后,则是哈利马戏团出事,布鲁斯决定收养迪克的那晚。
布鲁斯还去那间所谓的属于小托马斯的房间看了看,才换过被褥的床铺从里到外都是新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物品,除了一张小托马斯刚出生那年的全家福,被藏在书桌抽屉的夹层里。
很难想象,明明另一个韦恩几乎从未离开过哥谭,这么多年来却只在庄园里留下了这么一点痕迹。
“他还有其他照片吗?”布鲁斯问。全家福上的婴儿被襁褓包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小半张脸因为角度问题也无从辨别。如果没有这张全家福,他也不会注意到蝙蝠电脑的资料里竟然连一张小托马斯的照片都没有。
“小托马斯少爷不喜欢拍照,仅有的一些也在他上次来庄园时被他带走了。不过庄园里还有几幅有关他的画像,他说画作的意义就是拿来给人看的,况且那些都是韦恩家的财产。”
“韦恩家。”布鲁斯咀嚼着这个用词。
他跟随阿尔弗雷德去往画廊。经过正厅时,韦恩夫妇的画像俯视着庄园如今的主人。布鲁斯心想,这些年有多少人能看到这些,他又是否叫他们感到失望了呢?
小托马斯的画像也并不多,自从他们的父母去世后,庄园里便不再邀请画师来作画了。画像上的小托马斯年纪不大,从被抱在怀里到学会走路,黑头发蓝眼睛,和布鲁斯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斑驳的油彩相较高像素的数码照片来说总是失真,但画师以高超的技巧捕捉了几分神韵。布鲁斯想起有人曾对他说过,好的画作是具有生命力的。恍惚间,那些画像上的小托马斯就像被困在画布里的幽灵一般,打算张开嘴朝他说点什么。再次回过神时,他看到那些幽灵的嘴总是紧抿着。他熟悉这种表情,每次达米安不得不告别课外活动去上学的时候就是这幅样子。
天啊,假如他真有个兄弟的话,他的弟弟不到四岁就能摆出一副“我要杀了所有人”的表情了,他还以为达米安是被奥尔古尔的血脉带坏的。
布鲁斯的思绪飘向了一片完全空白的领域,直到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疗养院那边刚才联系我了,布鲁斯少爷。小托马斯少爷已经回去了,他明天会再约时间找您,还让我转告您今晚要好好休息。”
布鲁斯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完全拗不过管家不赞同的眼神。他被熟练地塞进浴室,又被转送至主卧,床头柜上放着新的热牛奶。他确信自己还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困意却比海水打湿的斗篷更沉重。他不想再道一次歉,在眼皮合上前喝光了牛奶。这一晚的睡梦似乎也比平时更温暖。
——
布鲁斯停下回忆。
他记起了自己忘了什么事,昨晚的睡眠质量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飞快解决完早餐,为今天的行程做好准备。
小托马斯·韦恩要回到庄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