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那位’,唉,我刚刚就想说了,这个咒灵量就把他也请过来,然后看着棘手的任务被他路过清了,真是又伤自尊又不好意思。”

    “这种情况不请也不行啊,话说学校在结界的守护中出现这种情况不是很奇怪吗。”

    正说着,一辆黑色轿车开到了校门口,车的后侧有个不明显的花纹。

    接话的术师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直到车里的人被学校里驻守的监督的上级恭恭敬敬请入校门才拉了拉身边的同伴:“那边的人什么来头啊,上级监督亲自接待,看起来也很熟的样子。”

    “你不知道?”

    “很出名吗?”

    “不是出名不出名的事情啦”终于清完所有的咒灵了,那个术师伸了个懒腰,看了眼身边的同伴:“‘黑崎上’是最近半个世纪活跃的咒术家族,我以为你会比较了解。”

    “为什么我会比较了解啊……”

    “你是没有家族的人啊,”那个术师挠头:“黑崎上家是以非术师成员为主,为两所咒术高专甚至是整个咒术界提供来自非术师支持的家族。”

    “这样啊……好辛苦的样子,所以为什么我会比较了解啊?”

    “这个家族的咒术师大多都是招募来的,自己没有什么术师。近一年对招募的术师要求也有提高,能进去的水平很高,待遇也相应的高,任务会独立出来由本家族派。如果是你这样没有家族的术师应该可以去试一下,只不过嘛……”

    “不过什么?”年轻术师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意动。

    “双刃剑吧,走了。”

    “怎么会是双刃剑?”年纪小一点的术师拉着她撒娇:“说一下嘛说一下嘛。”

    “因为,”那个年长一点的术师看了眼那群人进了门才小声说:“没传承啊,我也认识进了他们家的朋友,说是其他家族总看不起黑崎上家人,成长空间有限。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觉得你可以试试,被那几个家族的人歧视跟呼吸一样在哪里都可以发生,但是没背景的我们能有家族庇护真的很难得啦。”

    “你怎么不试试?”

    “谁说我没有试啊,最近选拔变严格了而已,我不会放弃的!”

    来的真够快的。

    高楼层处,五条悟看着几人如几点蚂蚁排着进了学校。没有一位黑崎上家的人留意到高处的他。

    ——谁给了黑崎上家通知?

    或者说,那具残躯消失、学校门口的咒灵暴动……一环扣一环,如果真有人为因素,那真是煞费苦心。

    手指不自觉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高层?还是——

    走一步算一步吧。

    一行人在会议室坐定,黑崎上岭端过茶杯。夜蛾正道也还没到。

    ‘咔’的一声伴随门被拉动的哗啦啦声,夜蛾正道还没到,五条悟先晃进来了。

    靠在门框上冲她扬了一下下巴。自顾自地走到她对面双腿岔开一坐:“晚上好啊,黑崎上家的白代执,来的真早。”

    黑崎上岭身后站着的黑崎上白马一顿。

    黑崎上岭合掌在胸前,回以礼貌的微笑:“五条家主晚上好。不知道贵校深夜通知黑崎上家是有什么指教。”

    “不要说的好像是我的学校一样啦~”

    这个笑面虎。

    会客室氛围凝滞,黑崎上岭手上的戒指微微一闪。

    又是‘咔’的一声,这次推门进来是夜蛾正道本人了。

    “啊,校长来了,那你们聊吧,我去门口透透气。”顺势站起身,五条悟挥了挥手就向外走。

    无名指上的家族戒已经被换下来了。而是换上了有真正权利象征的代理执事戒指,

    ……看来黑崎上家内部也有人事变动?

    像是打雷一样的声音在学校上空响起。

    是天元结界的方向。

    那个咒力怎么感觉在哪里看到过?

    看向异变的地方,五条悟的嘴角撇了一下。

    调虎离山的伎俩玩两次可不好上当了诶?

    同一时间,高专地下深处,天元结界处。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脚底踩着的是柔软、带着潮湿凉意的草地。

    草叶划过裸露的脚踝,稍高一些的草拂过小腿,金艾感觉膝盖那块儿痒痒的。

    只记得自己从像‘科学怪人’的手术室中逃出来后就一直在往下走,穿过无数走廊,又推开无数扇门,就到了这里。

    ……一片巨大的穹顶,一棵撑天的榕树。

    树上的气生根从高处垂落下来,密密麻麻地缠绕成一片,然后经年累月下结成粗壮的根系,每一根裸露的根须上都缠着泛淡蓝色微光的符纸,光晕在夜风里一明一灭,缓慢呼吸。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和心跳。

    “诶咕…”金艾自己都没想到身体已经透支到站不稳的程度,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坐在草坪上,双手撑地,心脏一阵阵搏动,眼前开始发黑,像是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

    好饿,从未有过的饥饿。

    像是胃液在消化胃本身,灼热、疼痛,有无形的手抠挠脊柱一样饿,饿到没力气去吃东西。

    手机没有,身份证没有,连甩棍都不见了。

    唯余天地和一个将死之人。

    金艾顺势躺平了,自然而安详的将双手附在胸口,默默整理思绪。

    醒来时身上只有白布,说白布还是好听的,上面全是被氧化成黑色的血的印子和没来得及氧化成黑色的红印子。

    谁的血,我的?出血量这么大的人有命活吗?

    以及腹部延伸至胸口的大裂口。

    奔跑时顺着异样感惊鸿一瞥,给她恶心坏了:暗紫色、细小的肉芽状组织在裂口边缘安静地伏着,她刚刚摸一下的时候手差点伸进去了……走动时还在渗血,所以现在草坪上,她的背下,逐渐变凉的也是她的血。

    啊,这样说来难道布上的血真的是自己的?

    安静的环境里,恐惧逐渐发酵。抬手一摸脸,满手的湿润。

    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一脸,混着额头渗出的冷汗和脸上的泥灰,咸涩的液体划过嘴角的同时她也尝到了铁锈味。

    未来的人如果发现了这样一具尸体,要怎么想呢。

    她一手挡着脸,眼泪细细地流过太阳穴进入耳道。

    自暴自弃算了。

    “喂…喂喂,弄脏别人家的地盘,还自顾自地在哭什么呢?”

    一只双脚直立的小猫布偶‘啪啪啪’地,用棉布的手在拍金艾的头。

    “哇,你在哭诶”那只小猫布偶弯下腰,跟金艾对视,布缝的小手还悬在空中,保持着“拍”的姿势。

    黑夜中难以分辨颜色,但是金艾能很好地从玩偶的脸上看出神情。

    带着领结,穿着内裤,还一脸臭屁。

    怪恶心萌的。

    走马灯里出现了没见过的东西。

    “别拍了,对将死之人好一点吧。”金艾本不愿意搭理它,可它一直在拍她的头,她伸出双手,抓住布偶的小手。

    要不是还清醒着,这布做的小手多少要被咬上一口。

    棉布手感温暖而干燥,缝线很结实,金艾很自然地就在猫爪上搓了搓。

    无形中逃过一劫的猫型布偶歪了歪头,从金艾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然后转过身,又回头看看她,像是示意金艾跟它走。

    眼皮子上下粘在一起,躺在草坪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很舒服。根本没看小布偶的指示,金艾恍惚间觉得在夜风吹拂下自己应该真的快过去了。

    小猫布偶于是停下来,‘噗叽噗叽’地走回金艾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大腿旁的草被压塌了,草尖扎得痒痒的。

    十公分的距离,金艾伸出手兜着小猫布偶的屁股往自己身边挪得近了一点。

    布偶很轻,表面被血蹭了一小块,她下意识摩挲了一下那染血的地方。

    噢不,血迹晕开了。

    金艾心虚地收回一只手,另一只仍虚虚拢着布偶小猫。

    “喂!”小猫布偶抗拒地用自己的小手抵着金艾的头,布艺棉拍在人肉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有青草的香味。

    死前被猫踩头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远处的树后,有几只造型各异的咒骸围着一枚传讯符。神似菜青虫的咒骸一边探头看着远处坡下那个一身是血还被小武按着头的身影,一边跟夜蛾正道通讯。

    “正道,有人闯进来天元的结界了!但是她看起来快死了。”

    夜蛾正道的咒力在符纸上急促地闪烁——“情况知道了,保持接触,我马上到。”

    结界更深处,某棵几乎与空间融为一体的古树上,一个影子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天元的意识仍在蔓延,触碰到强求咒骸坐在旁边的女孩时顿了一下。

    撇去结界术对她失效不谈。

    一个忘记了自己是谁的■■,一个棉布缝制的咒骸,相互陪伴着。

    荒谬又温柔。

    天元无声地靠近了一些。

    已经睡着了。

    人睡着了,人身体里的东西没睡着。天元顺着对地下的感知到那个东西已经延伸到校门口了。

    虽然一直呆在地底,但只要在苇原境内,天元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她当然不会不知道校门口的暴动是谁引发的。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从咒灵身上汲取生机,一直在修复她的身体。

    近三十年来,天才真的就像被炸了水塘的鱼一样争先跳出来。

    如果金艾没被疲惫拖垮,那她就会发现,先前她觉得恶心,裸露在外的组织正在慢慢变得平滑,不再渗出血液。

    从胸口延伸至腹部的伤口不再合拢,像一只竖着的巨眼,窥探着外面的世界。

    裂口处探出东西。

    自裂口处看进去,在金艾内脏的阴影下,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四处游走,舒缓,松展。

    它寄生在内脏的阴影下,也拼命汲取养分营养着本体。

    质感粘稠,从裂缝中探出来,将伤口撑开,起初的几分钟内天元还能闻到来自金艾伤处的血腥味,但是又过了许久,被撑大的渗血伤口也被修复,适应。

    整体呈现黑色,像石油一样的质感,但明显能分辨出这个构造这个东西的成分不止那种粘稠柔韧的液态物质。一块块棱形的晶块也从液体中浮起来,数不清有多少块,在整个构造间上下漂浮着。

    有种诡异的美感。

    它从金艾胸腹的裂口处出来,延伸出的一部分一圈一圈地绕着金艾的伤处,又将她轻轻托起来,绕下后腰。像一个腰封一样紧紧缠绕。

    甚至分支出一小部分摸了摸那只猫型咒骸的头。

    主人睡着,趁机出来舒展自己的身姿。它开始扩延,向四处肆意地伸展。

    直到某一部分……

    朝着天元的那一面突然顿了顿。

    整个东西像是链接信号一样一节一节地从那一面缩了起来,飞速暴动着涌回金艾胸腹部的伤口,只余留神似腰封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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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缩回去的时候,没有接收到信息的部分甚至有余裕拍拍咒骸的头,下一秒接受到信息就也惊慌失措地缩回去了。

    很少能从异形的东西上看出慌张的感觉。

    目睹一切的天元:……

    夜蛾正道穿过最后一道屏障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他亲手缝制的几只咒骸乖乖地蹲着,或许是确认闯入者没有威胁。大部分躲在巨大榕树的下面,胆子大的在树丛间冒出头。

    有两只看见夜蛾正道之后高兴地在原地跳了跳。

    胆子最大的黄猫布偶,或许该叫小武比较好。挨着那个失而复得的孩子,见到他来,艰难地扭过身跟他挥手打招呼。

    那个孩子侧躺在草地上,血液在身下洇出一片暗色的印记。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呼吸浅得像风拂过水面。

    隔着草坪,他远远地看向天元。

    咒骸们向他奔跑过来,叽叽喳喳地述说所见所闻。

    从濒死的闯入者腹部伤口中,探头的异形怪物?

    估计是某种术式的幻影吧,本来也是有术式天赋的孩子。

    向天元点点头当打了招呼,夜蛾径直走向金艾。

    靠近金艾的时候,他顿住了。

    葵是长头发的吗?

    会议室里,五条悟与黑崎上岭面面相觑。

    “那个”黑崎上白马率先问出声了:“所以贵校让我们来接回葵的……遗体,那我们现在在等什么?”

    对啊,等什么。

    五条悟只记得夜蛾临出门前,冲他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就往天元结界去了。

    留了一个烂摊子给他。

    “不知道他呢?我们就姑且聊一下黑崎上家领走的“那个人”的问题好了”。五条悟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想到哪里就问哪里算了。

    “您是说夏油杰先生吗?”黑崎上岭一手撑着脸斜坐在沙发上“保下那位是家主的决定,相关的事宜我们也跟高层商量过了。”

    “对,保下他……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做?”

    黑崎上岭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事到如今在这个时候这个点居然要商量这种问题。

    “之后的事情就是我们家族内的事务了,但出于对五条家的信任,可以跟您说的是: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考虑,黑崎上家不仅仅是与高层达成了一致意见,与夏油先生的合作也是双方友好洽谈后的决定,

    未来夏油先生可能更多地以家族内新增职务'灰代执'的身份,对家族内有咒术天赋的孩子执行培养,以及处理与家族相关的咒灵的业务吧。”

    居然敢说跟杰有话题,缺人手的新晋家族真是什么人都敢接收,但是也多亏了他们是真心这么想的,杰才……

    五条悟沉吟不语。

    “关于您想要的答案,黑崎上家给出了应该不会让您失望的答复,那么说回正题吧,家族内收到消息,堺市堺区大仙西交番出的事情。”

    黑崎上岭上半身微微前倾,手上的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在安静的室内发出轻轻的磕碰声,全员噤声。

    “我们(黑崎上)的人的‘遗体’最后出现在高专,关于这个,相信未来高专会给出充分的情况说明。那么现在,人呢?”

    室内的气氛一时凝滞。

    且不说给黑崎上家传消息的人把消息传成什么了,人呢?

    人活过来满世界跑丢了,重点是,这怎么跟人家家里讲?

    虽然气息还在学校内。

    “可能是散步去了吧”手不自觉搓了搓通讯,五条悟希望夜蛾的消息能回早一点。

    “哈——?”黑崎上白马摸着刀柄。

    “滴滴”一声,一个通讯。

    寄信人:夜蛾正道。

    低头看了短信一眼,五条悟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现在有个好消息,总而言之,这下似乎需要恭喜你了。”

    恭喜?在准备来领家族成员的遗体回去的时候?

    黑崎上岭未动,她的后面的黑崎上白马右手拇指抵着剑柄,拇指向上一推,略见一寸银光在他手下闪过。

    被莫名的恭喜激怒了。

    ‘咔’的一声,门被来者用脚推开,正是去而复返的夜蛾正道。

    在他的双臂间,用染着血的白布包裹着一个人。

    那个姿势和白布,瞬间让五条有了一点即视感。

    只是这一次,在这幅画面下带来的确实是一个好消息。

    “也许是我跟悟搞错了吧?这位应该确实不是黑崎上家的孩子。”夜蛾将小孩的脸微微露出来,随着他的动作,一头长发先从他手中滚落。

    黑崎上白马反应最大:“在说什么呢?这个不是……”

    不是葵吗?

    可能是失血过重,那张脸看起来要比葵平时要白上很多,但是确实是一模一样的。

    葵是他侍奉多年的人啊。

    意识到自己被情绪冲昏了头脑,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走上前,再仔仔细细的看夜蛾正道怀中抱着的人。

    ……虽然不想承认,再如何也不想承认。

    不是葵,长得再像也不是。

    可是如果不是葵,那葵去哪了,她又是谁?

    五条悟沉默着,站在一旁,用拇指勾着眼罩向上露出一条缝来。

    ……虽然不是葵,但是。

    “不,那个孩子,就是我们要接回去的人。”黑崎上岭闭了闭眼。

    “白代执?!”

    “是我们家的孩子,这一点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