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广东汕头。
柏嘉妤曾去欧洲的剧场表演过节目，当时办了护照还弄了几年多次签证。要走的话，要趁现在马上走了，毕竟解约的官司快要开庭，要是真成老赖就哪里都去不成了。
虽然有可能出国之后也因为法律问题回不了国或者被遣返，但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决定出国的前几天，她去把脸上所有的玻尿酸全部溶了，垫过的下巴假体也取了出来，除了割过的双眼皮无法恢复，其他的基本上都恢复了。
为的是轻装上阵，她越来越觉得，这些美成为了一种枷锁。也许研究整形的时候去研究研究魔术，有些事儿就不会发生。
躺在手术床上取假体的时候，她想起第一次躺在这儿安假体的那天。临注射麻药睡去之前，她还在笑。
现在，她直接闭上眼睛，甚至也想把耳朵闭起来。还笑着，她都想直接化成魂儿飘走得了，那样就没有好看不好看了。
难道一群魂魄之间也会比美吗，她就比其他的魂魄自卑难看吗。
术后，她拿着镜子，觉得这副很久未见的容貌是那么熟悉。
这才是她。
这天晚上，她就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可以说她在目的地法国毫无朋友毫无人脉，只知道那里是魔术的圣地，魔术氛围最浓郁的地方。
飞机票花了八千多，后天就能飞，酒店还没定，英语法语都不会说。
柏嘉妤坐得腿麻了，站起来看着窗外。潮汕的夜晚比北京安静许多，大海闪着粼粼蓝光，静悄悄地往沙滩上翻涌。
离得这么远，隔着钢化玻璃，她听不到一丁点海浪的动静。外面那么冷，她在温暖的房间里，也不能感觉到海水的冰凉。
她不知道那些感受都是什么样的，只是因为看到表面的美好就想前往。
不考虑、不在乎之后的一切风险，连一句英语口语都不学，她想看看，她是否还能重新开始，看看柏嘉妤这位魔术师，是即将被时代抛弃，还是能够承接起了时代。
流量、资本、idol、圈内自嗨。
许许多多互联网兴起的新鲜词汇在她脑海里面转圈圈，陆陆续续钻入她的血管，堵上她的感官器官。
一秒又一秒，一分又一分......
不知不觉间，小腿传来酸疼的感觉，墙上的时钟已经走过了很远，街上没有了行人和车辆，就连房间里，也只剩下她平静的心跳声。这个世界彻底被暂停了。
感受到那颗曾经炙热的心脏在胸膛之中振动，一下连着一下，而每振动一下，她就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比如她现在最首要的事情不是再去关注他人的看法，她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精炼技艺。
这是非常简单的事儿，到如今，她才明白所谓的“逆袭”就是需要很长时间，从前她只拼命想着办法去马上转变大众的看法，把那些粉丝让她好好努力的话完全掠过。
思考完这些，柏嘉妤长舒一口气，从窗边走开回到床上，却意外发现远处天际已经微微泛起了一抹浅浅的白色。
仿佛在一瞬间，浓墨的夜空就被纯洁的色彩涌入。她又站起来，看着天空，不知为何，忽然间点了点头。
墙壁上小夜灯开着，她站在阴影里面，尽力深呼吸一口气，仿佛进入到了肺的最深处，后奋力往前迈出一步，迈进晴日的亮光中。
豁然开朗。
随后，天彻底亮了。
柏嘉妤安心睡去。
睡到晚上，在母亲眼圈通红地看着她，想说话却又不敢说怕刺激到她的面庞中，母女俩共同吃了最后一顿饭。那是妈妈从上午就开始准备的。
满满一桌子的菜，柏嘉妤一眼望去，都是喜欢吃的。
“小妤，是妈妈对不起你，从小就没给你好的生活，你要是在国外遇到困难了一定要跟妈妈说，妈妈有钱。” 她最终还是抹了一把泪，“快去吧，别赶不上飞机。”
她叫杨玉溪，她是嘉妤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狭窄的玄关里，柏嘉妤根本不敢看妈妈，拉着重量不轻的行李箱蹭过她曾孕育过自己的身体，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又停下来，只留给妈妈一个倔强的背影。
她转过身，关上了门。
电梯不在，她竟然也懒得等，直接拉着箱子一口气奔向楼梯间，从八楼跑到了一楼。
跑出居民楼口，她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心里总觉得刚才的做法不对，这可是出国啊，那么远的地方，怎么找也得说句再见什么的吧。
就算再怎么觉得对不起妈妈，也要一个正式的告别，不然按照以往的经历，妈妈一定会担心得睡不着，还不敢给她打电话怕打扰到她，就这样自己憋着，每天失眠每天哭。
柏嘉妤走到空旷的小花园里，在确保从家里往下望能望到她的位置挥手。她知道，妈妈一定在阳台那儿看着。
果不其然，妈妈捂着嘴巴也向她挥了挥手。就算是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她也能看到那滴晶莹的泪珠从妈妈苍老的脸庞上滑落。
出租车司机开得很稳，柏嘉妤在车上睡了一觉，顺利到达潮汕唯一的飞机场。
她有很早到候机室玩游戏的习惯，但此时没什么心情玩游戏，当然也早就都删除了，占内存。她看着手机，那天下载的那些社交软件她还没删，当然也没敢再看。
已经很多天了，是时候给粉丝朋友们一个正式的交代。
她打开微博，低着头在草稿箱里写东西，可总是写一段就全部删掉，删掉后又觉得不错，再重新打回来。
来来回回，她的拇指关节处都在隐隐作痛，颈椎也终于发出负荷不住的响声。看着写了这么长时间依然空空如也的界面，她直接退出了。
微博的私信少了很多，但依然是999万+。
想着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就直面那些失控的言语，便打开私信，但没想到一千多万条私信几乎都是来自未关注，只有一条来自关注的人，而且是她关注了八年的人。
私信写的是：
【嗨，嘉妤，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们见过一次，是广州的演出，那时候你还小，我的鸽子飞到你手上，你跟我说要成为魔术师。】
【实际我想告诉你，当繁华与浮躁褪去，空有一身花里胡哨的人，会不会成为看完就被忘干净的肥皂剧？你应该知道，唯有真正拥有实力，才能够在观众心中留下属于你的印记。我失败了，但我知道，你会成功的。】
【其实变魔术的窍门不过真诚而已。】
落款是王允文。
那位引领她进入魔术世界的魔术师。
其实18年那次广州演出几乎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听说她是想东山再起的，但可惜后来因为车祸受了很重的伤，耽误了不少时间，手部的机能也不太好了。好不容易身体创伤基本痊愈，疫情又措不及防地来临了。
阳过后她的身体一直很差，国内北方飞南方的飞机都承受不住。再后面，就连微博都好几个月不更新，几乎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里。
全国粉丝后援会最后一次发博也是在解释她的失踪，说那几年聚光灯的生活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扮演一个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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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像型魔术师并不容易。现在她只想静下来好好休息。
柏嘉妤当初看到这段博文，就在想她和后援会管理者说这段话时，到底掺杂了多少的不甘。她会不会哭？会不会也直不起身体来。
无奈放弃最爱的事业，接受自己无法再“做梦”的事实，假装是自己愿意让这一切发生的。
她一想到这些，就感到浑身起鸡皮疙瘩。
可惜一切已经无法再改变。
候机厅里在广播信息，是她那班航班要起飞了。她应激般突然地站起来，头脑全部都是昏昏沉沉的。
快来不及了。上飞机后要收手机，到了那边她怎么可能还有精力再去面对这些，一定要在上飞机之前发完微博，粉丝也都在等着，等几句她本人亲自说给他们的话。
她再次打开微博编辑页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机，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在键盘上都飞出了残影。
很快，那一段话便已写完。
她也通过廊桥，来到飞机前。
空姐明显是认出了她，笑着从她手中接过行李箱，嘴里说着些欢迎的话。
飞机起飞，手机关机，柏嘉妤戴好眼罩，闭上了眼睛。
好像很快就陷入了梦境，她来到了一片星海，不仅头顶上无穷无尽的星星，就连身边、脚下都是。它们在移动、旋转，闪亮又耀眼。
她在星海里散步，一伸手就抓住了几颗繁星，星星又像沙子似的，从她的指缝中缓缓溢出。
一阵风吹过，吹起她的碎发。
也吹来了六年前在广州看过的那段“星星的孩子”的魔术视频，只不过视频里的女孩子变成了她。她忽然间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偶尔被人称呼是没有爸爸的孩子，童年也并不算很幸福。
她是普通的农村孩子，第一次吃肯德基是得了肺炎去市区的医院住院，隔壁病床的小女孩给了她几块鸡块。
在学习魔术前，即便成绩不错她也毫无存在感，被人欺负也不是什么很少发生的事儿。她麻木地忍耐着，痛苦着。
可自从在教室里第一次公开表演，她的人生就好似踏入了一条崭新的大道，那里不仅没有坑坑洼洼，还全部都是绿灯，畅通无阻。
这就是魔术带给她的。
她终究要还回去，用自己给魔术行业带来的贡献、给观众带来的笑容还。
“您好，要喝点什么吗？”
柏嘉妤醒了，还是那名空姐，笑着问她渴不渴。
她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窗外，繁星依旧，就像刚才的画面都不是梦境一般。
微博发出去了，可能又会上热搜。柏嘉妤不想知道了，把头靠在床边，打开手机删除了微博和其他的社交软件。
这时，空姐又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汽水。她说：“飞机起飞前我看到了你的微博，祝你在巴黎事事顺利。我也是喜欢你很久的粉丝。
那条微博的内容是：
【很抱歉，这么晚才对大家说声对不起。我对我的失误向爱我的人们道歉，我要去法国，去那里继续学习，我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喜欢我的你们，也要继续努力，我们终会再次见面的。】
柏嘉妤打开那瓶汽水，可能是在空中的原因，汽水的气泡猛地涌了上来，弄湿了她的手。
飞机降落，她拎着行李箱来到仍然处于夜晚的城市。
没想到从这里就可以看到塞纳河，成群的鸽子们一齐飞翔，飞过她的头顶，带来了一阵微风。
她裹紧了衣服，继续向前方与未知走去。
这里是——法国，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