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Z世代的魔术师 > 9. 2024汕头 蓝蝶?
    2024年元宵节,广东汕头。

    柏嘉妤提着没放什么东西的行李箱走出高铁站口,再次回到这座城市。

    这里还是那么喧嚣,熟悉的乡音萦绕在耳边。她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疲惫地又往前迈出一步,踏上回家的路。

    市中心的房子里,妈妈正在厨房里做饭,岛台上堆着无数的鸡鸭鱼肉和新鲜水果,包装袋落到了地上或者有的根本还没拆。

    看到这一幕,她就猜出母亲平时根本不怎么吃水果。

    妈妈着急忙慌地给锅上的鱼盖上盖子,又跑到客厅招呼她来喝茶,拿起茶壶又发现茶还太热,让她先吃水果,都是她今早现去买的进口水果呢。

    她忙忙活活的,先用一张巨大的抹布把所有的瓜子皮都收到了垃圾桶里,又把别的饮料往她前面推,又是把剥好皮的柚子直接喂到她嘴里。

    柏嘉妤乖巧地张开嘴,甜滋滋的柚子进了口中,却有些食不知味。

    妈妈又回到厨房里,两个煤气灶一个煲汤一个炒菜,旁边似乎还在拌着什么凉菜。

    如果不是魔术,她绝对无法给妈妈这样的生活。

    可她还能继续变魔术吗?她还喜欢魔术吗?

    柏嘉妤抹了下脸,心想不知道在威胁谁“给我停下,这时候我不要想这个”。

    妈妈努力找着话题,说些关心却又没什么意义的话,问她上节目见过什么明星,和哪个特别厉害的艺人吃过饭。

    往厨房里望过去,妈妈一面说,一面不停重复着那些无意义的小动作,像是推眼镜、咽唾沫、眨眼睛。

    她明白,妈妈在努力不让话题碰到绝对禁忌的同时,也想多跟她说几句话。

    可是母女二人之间,实在没什么好聊的了。

    难道要跟妈妈说见王总的事情吗,还是聊聊那一百五十万的违约金。

    一切的一切,最终还是要她自己消化。

    “我这次应该会待很长时间,确实还没想好下一步该干什么,可能要找找别的工作了吧。”

    听到这话,妈妈再次迈着小碎步折返过来,胖胖的身体往前一倾,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柏嘉妤越发烦躁。

    “就...以后都不变魔术了?”她低着头问出来,尽力想让这句话不那么刺耳,“别啊,在妈眼里你是最有天赋的,你该继续当魔术师啊。”

    “我可能真的没什么天赋。”

    “不会啊,你一直都变得那么好——”

    “那我为什么会失误呢?真正有天赋的魔术师会让自己失误吗?”

    她倏地挺起了腰,声音高了好几度,眼里的凶狠毫不掩饰。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儿,脸上多了些诧异和羞怯。

    妈妈有点愣住了,嘴巴停止咀嚼刚拌好的菜,看了看女儿,最后还是把目光定在茶几上。

    “你哥哥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不大不小的、幽灵般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平层之中。

    很多年来,妈妈都尽量不在她面前提起柏晨然。

    “等明天没啥事儿了,去老房子里给你哥上上香。”她给女儿夹去一块大块的瘦肉,“让他看看你现在这么漂亮这么健康,肯定特别欣慰。”

    翌日,柏嘉妤到中午才起床。她入睡得很快,但是凌晨十二点多又醒了过来,一直盯着头顶上那盏刺眼的白炽灯,就这样盯到了天亮。

    等她去厨房里找吃的时,妈妈已经睡起了午觉。转桌上放着她最喜欢吃的朴实无华的家乡菜,底下垫着加热垫,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家用这种东西。

    机械夹菜吞咽后,她把碗放在水池里。

    望着那被清理得能眏见人脸的台面,许多许多来乡村老家的回忆被唤醒,那时小小的她在脏乱的水池前,刷着全家人的碗。

    回家吗,回到那个出生长大的地方。

    在她即将到达记忆的最深处时,母亲的声音将她唤醒。

    站在卧室门口的妈妈问她下午回去可不可以,今天天气好,多少得出去走走。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开车带妈妈出门。

    老家的二层小楼上,柏嘉妤拿着三炷香站在哥哥的遗像前。24岁的他,因为肺癌离世,所幸见到了最后一面,最后一夜都紧紧地搂着他。

    最后的最后,他躺在她的大腿上离去。

    那张年轻的容貌,不该停留在此。

    柏嘉妤对着灰白色照片深深鞠了一躬,上半身和下半身形成了九十度的夹角。她的头发全都垂在两边,让她感受到了一种被黑色围绕的窒息。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而后,她迈着凝重的脚步,离开了这栋房子。妈妈在一旁目睹这十几分钟,也哭了十几分钟。

    柏嘉妤不知道的是,她外出的这些年来,妈妈每天都会哭这十几分钟。

    母女俩又去了海边,汕头的海挨着市中心,她给妈妈买的房能从阳台上看到海,这是她小时候发过誓。

    她漫步在沙滩上,偶尔翻滚上来的小小海浪打湿了鞋子,可她还是本能般地走着。

    如果要趁在海边散步时把脑子里的事情全部想开,估计要走一辈子吧。

    鞋太湿了,她直接脱下来扔在一边。沙子很烫脚,柏嘉妤却很热切地希望更烫一点,只有在抵抗不适时,她才能觉得自己还是个有顽强生命力的人。

    走了差不多几个小时,她终于感到累了,停下来坐着休息,而就在她坐下的瞬间,原先坐着的阿姨马上站起来,推着轮椅和轮椅上的男孩跑了过来。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柏嘉妤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阿姨继续说:

    “我儿子特别喜欢你,去年你不是在广州剧院办过演出吗,当时都决定好了想去,但是他这老毛病突然又犯了,就没去。唉,我这小宝可难过了好几天。他最开心的就是你也是汕头人,一直期待着在这里遇见你,没想到今天梦想成真了,我们看你在这儿好久了。”

    兴许是被自来熟的妈妈说出了自己在柔软的一面,男孩不满地“诶”了一声,随即深深低下头,连胆怯地看都不看了。

    柏嘉妤单膝蹲下,用她能发出的最轻柔的声音问他:“是你喜欢我吗?谢谢你。”

    男孩噘着嘴,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好像在怕打扰到谁。

    男孩妈妈继续问:“那个,我最近在网上看到一些东西,好像是你要解约了,怎么回事儿啊?粉丝可以替你凑解约金吗?”

    嘉妤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事儿。

    男孩却微微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闪耀着一种微弱而又坚定的光彩:“嘉妤姐......我最疼的时候喜欢看你的魔术,我五六岁开始就一直在住院。自从看了你的表演,我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我儿子竟然说了这么多话,真是偶像的力量啊。”妈妈的确比较善谈,“嘉妤,可以这么叫你吗?我觉得你得继续变魔术,可不能放弃啊,我们经常在粉丝群里聊天,其实特别多粉丝都因为喜欢你而觉得特别幸福。  ”

    轮椅上的男孩也重新仰起头,笑着附和妈妈的话。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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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都很希望她继续变魔术。

    说完,这对母子向柏嘉妤告了别,而柏嘉妤依然僵硬地站那里,一动不动。

    到底该怎么办?到底要不要继续表演魔术,又要怎么回到观众视野里面去,怎么面对那些嘲笑、冷漠、欺凌?

    她转身看向母亲,眼眶红红的,眼睛有点湿润。

    如果哥哥还在的话,她真想问问他自己该怎么办,她总是认为他一定能出美好的答案。

    寂静间,她的目光被抛向更远的地方,却没找到找到一个可以停留的锚点。

    只发现了天在变黑。

    橘红的夕阳被大海吞掉一半,海滩上的旅人们不自觉放缓脚步,连聊天声也被海水的汹涌掩盖。

    都静止了。甚至她和母亲都开始小心翼翼地呼吸。

    油画般的落日余晖伫立在天边,柏嘉妤盯着它看,渐渐发现,闪着金光的什么细小物品在逐渐变大。

    原来,一只优雅的蓝色蝴蝶正飞离遥远的地平线,慢悠悠越过涨潮的无边大海。

    它意外地飞到柏嘉妤眼前,从容不迫地停在她的食指上。

    海水般蔚蓝的翅膀扑闪扑闪地扇动,又一点点慢下来、停下来。

    “哥哥?”她试探地叫着,声音染上了哭腔。

    没过几分钟,蝴蝶若无其事地飞走了。

    但她像突然想起什么最重要的事情似的,拉着妈妈的手,带她回到车上。

    这一路上她开得很快,都没说一句话,妈妈也不敢问。导航在不停警告即将超速,她只能不得已松开油门。

    回到家以后,她直奔二楼以前的卧室,在老八斗柜里翻箱倒柜,似乎在找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乱七八糟的旧物品全都被她扔出来,她恨不得把头伸进柜子里去找,可惜根本伸不进去。

    翻了好久好久,她才找到那本发黄的笔记本。这是小时候最流行的可以上锁的笔记本,那把塑料锁头挂在本子上,柏嘉妤早就把密码忘了。

    好在这东西很脆,轻轻一摔就能甩开。

    她迫不及待翻开,近乎贪婪地阅读着里面的文字。

    十四岁第二次去广州,看完王允文演出后写的那篇日记,是是个日记本里最长的一篇。

    【总会有一天,我会去广州、上海、北京,可能是旅游,可能是我成为了魔术师要去演出。国内逛完了,我就要去国外,去魔术氛围最浓郁的地方,大概是西方的几个国家吧。出国特别好玩,我从网上看到过。】

    【哥哥跟我说,以后我有可能放弃这个梦想,我捂住他的嘴说不可能,但是他还是告诉我,我总会有迷茫的时刻,如果那天到来,他会帮我记起我自己写下的日记,记起我还没有完成的事儿。那样我就会继续坚持下去啦。】

    【然而我还是想说,哥哥他不了解我,我绝对不会放弃我的梦想。】

    读完它,柏嘉妤早已泪流满面。

    她没有放声大哭,而是紧咬着嘴唇,任大滴大滴的泪水滑过整张脸,流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妈妈急忙从包里拿出卫生纸,给她擦着眼泪。

    坚持梦想......没有那么容易。

    柏嘉妤拿着笔记本站起来,那个红色的塑料凳子还放在窗户边,很多地方都裂开了,看起来绝对不能再承受柏嘉妤成年后的体重。

    可它宛如一道红色的巨大闪电,在那一刹那击中了她的心脏。

    记起初心、精炼技艺、出走扩展视野......

    或许这就是,柏晨然给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