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大年初二,北京。
柏嘉妤在玄关处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打开手机,有十几个陈总的未接电话和几十条微信消息,最后一条发在一个小时前,说只再给她两个小时时间,赶紧滚来公司。
抬头一看,还有半个多小时。
她并没有着急,玄关柜上摆放着年幼的她与哥哥的合影,越长大她越喜欢拍照,但那些照片都缺少了哥哥的身影。
嘉妤想,如果他还.....
就在这时,清晰的敲门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门外同样年轻的的乔虹哀求道:“嘉妤,你快去见见陈总吧,我都被他连着骂了快一个小时了,你别跟以前那些艺人似的,被他整得抑郁的抑郁,疯的疯。”
柏嘉妤按了按太阳穴,想着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再次来到经纪公司的那间大会议室,公司里的十多个黑西服领导齐刷刷地看向她,有的叹气,有的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最平静的还是艺人部总经理陈志勇,他老鹰似的目光死死钉在柏嘉妤的脸上。
“别给我整这一出,要干什么直说。”
柏嘉妤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自己都震惊了一下。
乔虹在后面拉住她的袖子,可越这样她越是放肆。
“接下来没有工作了吧,我要回广东几天——”
“你果然就还是个小孩子。”陈总终于说话了,“逃避到这种地步有用吗?至少发个微博道歉会吗?或者联系公关处理,就这样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你知道有多幼稚吗?”
另一个秃头经理赶紧附和着陈总:“对啊,小柏,不是当艺人就没有职场上的那些事儿了。唉,算了,今天把你叫过来,就是来探讨补救方案的,公司还没有完全放弃你。”
柏嘉妤坐在离自己最近的空椅子上,陈总告诉她:“其实这不算什么,不少人都犯过法还能继续当艺人,还有粉丝呢,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再说了黑红也是红,你看看B站鬼畜区里的明星阵容,你根本就不用害怕到这种地步。”
“我没有害怕。”她只听清了这几个字,“我最近不想再做出任何回应了,如果你们想,就自己发,我的账号不都在你们手上吗?”
“你以为这里是哪里?!”陈志勇把手中的文件pang一声拍到桌子上,“是你撒泼打滚的地方吗?!我跟你说,要是真的不想干了,就趁早给我赔违约金走人,别在这里犯浑。”
柏嘉妤气得喘着粗气,一句话不说,气滚滚地走出了会议室。
乔虹追了出去,跑着跟在她屁股后面,两人一起来到了楼下的便利店。
她告诉她,违约金有七位数。
嘉妤便不再说话了。
身为相对亲近的经纪人,乔虹不会说她,这次也是一样。她只会默默陪在她身边,把热水送到她面前。
热水的热气慢慢向上升腾,几分钟又几分钟过去,所有的热气终于都消失不见了。
“我配合,公司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最后,柏嘉妤说出了这句话。
她拿着一瓶红酒去到陈总的办公室,僵硬把昂贵的就放在办公桌上,低着头,没看直视他的眼睛。
“上...上午的事是我错了,我接受公司的处罚,也愿意一起和公司共同面对这次的事件。”
陈志勇示意她坐下,开口道:“你先在微博上发个道歉,文案公关部会给你想,然后在抖音和B站发一个道歉长视频,那种纪录片样式的,把你所有的情绪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都表现出来。我们再买一些推广和热搜,渲染一下,就八九不离十了。”
柏嘉妤木木地听着,不停地点头。
当天晚上,微博发出,上了热搜,那些评论柏嘉妤没敢看。
微型纪录片也开始紧锣密鼓地拍摄,团队真正来到了柏嘉妤家里,拍她一些无意义的镜头——她喝水、踱步、抱着扑克牌不言语,脸上的表情始终带着淡淡的忧伤。
她从魔术师,变成了演员。
专业的导演和编剧坐镇现场,就连陈总都来了,柏嘉妤不知道他们究竟想拍成什么样,但她在恍惚间突然想起来,好像很多天没有练习了。
那副扑克牌一直放在那里,落下了薄薄一层的灰尘。
看这拍摄进度,恐怕没有干这个的时间。
陈总一直在说,不光要拍这一个视频,之后要跟着不少的视频,走那种亲民的路线,同时揭秘自己的魔术,开自己失误的玩笑。
柏嘉妤总是紧紧攥着手,咬着牙,一言不发。
这个小型纪录片拍了两天两夜,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柏嘉妤躺在乔虹的腿上,深深地睡了过去。
那些舆论她没有再看,她只知道公司的这个想法貌似并不好,她不是专业的表演者,甚至在现实世界里都容易冷脸,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在纪录片里的那些表演正在被网友诟病,这是陈总说的。
但陈总却是笑盈盈的,告诉她这不是绝对的坏事儿,他们没买的话题都上了热搜,说明热度还在,还有很多品牌在请求合作。
另外最重要的是,各大平台她的话题量和搜索量都在紧急上升,粉丝们自发控评、“洗广场”,最终还是有效果的。
就此,陈总决定邀请她吃个饭,柏嘉妤本能地拒绝,但是很难拒绝得掉。
服务员为她打开门,包间就两个人,除了陈总还有一个肥腻的男人,看着四十多岁,有两百斤?
“嘉妤,这是王总,快叫王总好。”
她愣在包间门口,深呼吸一口气,用最小的声音喊了句:“王总。”
王总像只大公鸡,“咯咯咯”地笑着,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比饭桌上的猪肘油还大。
“嘉妤多大了,看着还很小,有男朋友吗?”
“谢谢王总关心,暂时还没有。”
眼看柏嘉妤就站在那里也不往前走,陈总去把她拉过去,摁在了王总身边。
“没有男朋友,那也就没有尝试过吧?”王总暧昧的语气让柏嘉妤浑身起鸡皮疙瘩,“嗯?”
“对不起,王总,这个......”她低着头,不敢直视王总。
“对啊,王总,她胆子小。”陈总马上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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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没有试过,还是个小女孩儿。”
柏嘉妤马上站起来,把面前盛着热汤的盘子一把摔倒地上,然后大声地骂了一句:“滚蛋!”
她知道,乔虹一直在外面。这个唯一的己方打开饭店的包厢,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出来。
陈总和王总生了气,还想继续阻挠,但是用她能发出来的最大的声音吼着:
“救命!!!”
路过的客人和服务员都往里面望,两个老总只能坐回座位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好在柏嘉妤终究是逃出了这一劫。
夜色中,嘉妤和乔虹走在北京的大街上,谁也没有说话。
春节假期在一天天地消逝,那些讨论那些梗,那些恶搞的视频却一天比一天更加热闹。
回到家中,犹豫了一路的乔虹终于握住柏嘉妤的手,严肃地向她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劝你不解约,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儿,我还以为只有那些演员们会这样,这么魔术师也...”
“不是你的错,乔乔。”柏嘉妤脸色异常苍白,“是我自己不够坚定,那个陈总,我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存款还有十万左右,我买了车,给妈妈买了房子,付了首付,还在还贷款,可能连房贷都付不起了。”
乔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半天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柏嘉妤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她立刻擦干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子,按下了接听键。
“阿妤啊,你还好吗?最近怎么样?我看了你的抖音,你是演的吗,现实中是不是没有那么难过,你说话啊。”
即便刚才伪装得再好,一听到妈妈的声音,她就再也绷不住了。
“妈妈——我——我想回家。”
乔虹握住柏嘉妤的肩膀,妈妈在电话里耐心地安慰着女儿。潮汕话乔虹听不懂,但听那温柔得滴水的语气,就明白柏嘉妤能挺过这一夜了。
母女俩又说了很多,嘉妤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一会儿说明天就回汕头,一会儿又说陈总可能不让她走。估计她脑子早就乱了,妈妈倒是不管她说什么都耐心地附和。
半个小时后,两人才挂断电话。
乔虹亲自做好了几道家常菜,这是她特意学的潮汕菜。
柏嘉妤一声不吭的坐到椅子上埋头吃饭,她一向不好好吃饭,这会儿却异常地爱吃。甚至于添了好几次米饭,有种吃不饱的感觉。
就这样吃着饭,她突然把筷子拍到桌子上,眼圈红红地宣布:“我必须要解约,违约金协商,大不了成老赖。而且我必须得回家几天,好好睡几觉。”
她的眼泪滴在菜汤里,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不然,她一定会死在这里。
乔虹把纸巾递给她,不知道说些什么能够安慰到她,就选择了闭嘴。
两个年轻的女孩面对面坐着,脸上的迷茫和愕然,还有最多的愤怒在一点点、一点点地被黑夜吞噬掉。
月亮出来了,是最最明亮的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