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除夕夜,广东汕头。
十二岁的柏嘉妤独自坐在电视机前,盯着屏幕上美轮美奂的歌舞表演。
这一年的春晚与往年一样备受瞩目,更让人振奋的是小嘉妤完全不知道从哪里看节目单,所以对她来说,接下来的每个节目都充满新奇与未知。
其实大多数南方人都不会老老实实地看春晚,他们更倾向于打牌、麻将。柏嘉妤的妈妈杨玉溪也是一样,她看到女儿孤零零地坐在一旁,便招呼她过来和自己一起玩牌,可她完全无动于衷。
妈妈走过来,这会儿主持人们正在介绍下一个节目,她赶紧扭动身子,不让妈妈挡住画面。
“阿妤啊,快跟妈妈一起玩来啊,别看电视了。”
伴随着妈妈的劝说与唠叨,她听到主持人说下一个是魔术节目,表演者是谁倒没听清。
漂亮的女魔术师穿着一件粉白色的毛衣,笑容洋溢地站在舞台上。她展示着面前的魔术道具,和主持人默契地互动,说到寒冷冬天的时候,做了一个抱紧自己的动作。
柏嘉妤也随之裹紧了身上的粉色毯子。
妈妈无奈坐回到麻将桌前,她仍然瞪着大眼睛,不放过小电视机里的每一个细节。
她看到,画在平板电脑里的饺子来到现实之中还被人咬了一口;
被扔下去的橙子唰一下瞬间分解变成了一小粒一小粒橙子糖;
手指头距离白纸一段距离描字,白纸上竟然就真的出现了墨迹,一笔一划显现出倒着的“家”这个字,寓意着“回家”。
她笑得那么开心,又那么自然、舒展地做着每个动作。话语连贯、互动亲切。
从无到有、从有到无、瞬间移动、瞬间变幻,柏嘉妤眼睛直了,双唇微微张开,许久没有合上。
外面突然放起了烟花爆竹,声音震耳欲聋。妈妈走到院子看烟花录视频。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小嘉妤一人。
她没有用言语表达她的震撼,依然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身体上的动作只剩下呼吸,大脑却在不停地思考。她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能做到这些,为什么他能成为魔术师。
这么神奇的“魔法”与“奇幻”,是她也能做到的吗?
她转头看向窗外的黑夜,波澜不惊的漆黑夜空中绽出一朵又一朵五彩斑斓的花朵。
就如同年幼的嘉妤,被魔术这门手艺沾染上了色彩。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却又止不住地抖动,甚至呼吸也变得越发粗重。
很快,她站起来,关掉电视,屏蔽掉了周围的欢声笑语,独自走上二楼。
那里有台旧电脑,是她探索外面世界一切的通道,她坐到电脑桌前,输入“魔术”二字。
而这一年,被称作丙申猴年,是小嘉妤人生中的第一个本命年。
本来她并不在乎,甚至有些讨厌的本命年说法,因为要穿不喜欢的红色。但因为这场魔术表演的存在,这只可爱的小猴更加爱上了自己的生肖。
第二天的晨曦要来得比平时更早一点,柏嘉妤躺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邻居朋友们聚集在楼下聊天嗑瓜子,越来越情绪高涨的说话声吵醒了她。
昨晚,她偷偷玩了很长时间电脑,去查找有关魔术的信息,实在是困得不行了,才不情不愿地钻进被窝里入睡。
她睁开眼,古董电脑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大卫科波·菲尔的脸,大大的暂停号停在视频的正中心——这个视频,她来来回回看了七八遍。
尽管听不懂,但是那么神奇的技法让她忘记了一切。
对她来说,不管是昨夜的春晚魔术师,还是这位人尽皆知的魔术巨星,都是绝对厉害的存在。
她换好衣服,几乎是从楼梯上飞奔而下,妈妈正笑得慈祥地给大家分糖块,看见女儿下楼,马上招呼她去吃饭。
“我不吃饭,我要去看重播,把春晚的魔术学会表演给你和哥哥看。”柏嘉妤大声喊着,“我一定能学得会。”
听了这句话,亲戚们有的在大笑,有的仍然无动于衷,只有柏嘉妤的哥哥柏晨然站了起来,回应她幼稚的言语:“来,我跟你去看看是什么魔术。”
二楼的电视机是一楼淘汰下来的旧机器,比现在客厅用的更小更暗,兄妹俩坐得离电视机很近。柏嘉妤看了第二遍魔术师王允文的表演,结束时又将目光投向哥哥。
她坐到十八岁哥哥的旁边,用从未有过的娇嗔语气,让他帮她去买一根魔术上用到的毛笔。
“小妤啊,你得从最基础的开始练。下午我带你去买一副全新的扑克牌吧家里有一副太旧了,到时候你穿着新衣服去。再给你买点零食。”
她高兴地跳起来,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妈妈正上楼收洗好的衣服,看到兄妹俩如此亲密的关系,欣慰之余又有点难过。爸爸走得早,哥哥完全把她当成了女儿来照顾,早早辍学,平时零花钱给得比其他家长多太多。
辍学这件事儿也是哥哥非要做的,他看母亲一个人挣钱养家实在辛苦,上初中时就去饭店里面当服务生,钱全部拿回家里。如今又过去好几年,家里条件好了些,哥哥的身体却更差了些。
妈妈不知道这一切的选择是否真的正确,现实情况让她看不清一些东西。
吃过午饭后,嘉妤换上了哥哥给她买的棕红色连衣裙,和哥哥并肩同行,走在乡间小路上。
村头的商店门口摆着红火的鞭炮和灯笼,柏嘉妤灵活的身体绕过这几个小摊,说要一副扑克牌,哥哥拿出崭新的十元钞票,递给了老板。
就是因为这幅扑克牌,今天夜晚十一点,柏嘉妤还在电脑面前,不知疲倦地学习着最基础的纸牌魔术。
这种业余者魔术无关技巧,无关表演,更无关艺术,那只是些耍小聪明的技法,纯粹用来娱乐。
她仅仅是读了几遍教程,就完美重现了最好的效果,不禁一阵惊呼。
这会儿她才发现已经半夜了,马上捂住自己的嘴,但太晚了,哥哥已经从楼下走了上来。
“我学会了一个小魔术,表演给你看。”她拉着哥哥的双手让他坐到自己面前,两人膝盖抵着膝盖,“来,为了确保我没有做手脚,你来洗牌,牌洗得越乱越好。”
哥哥笑着接过那副已经变旧了的新牌,随便洗了一下,嘉妤不满地摇摇头,他才认真地洗起了牌。
她把洗好的牌展开摊在桌子上,背面朝着朝上,让哥哥选一张牌出来,并且不要让她看到。
柏晨然像是只听话的小猫咪,乖乖把选好的那张牌递给妹妹。此时的柏嘉妤是别过头,完全看不到牌的具体数字的,她继续让哥哥把牌查回去,然后又随意地去切了几下牌。
她回过头来,只觉得还不够乱,在洗到最乱。
那叠扑克牌从头到尾,都被她一小沓正面朝上,一小沓反面朝上地狠狠洗了一遍,放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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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牌恢复如初需要很长时间,但柏嘉妤只打了一个响指,就露出了更加神秘的微笑。
现在,牌变成了一样的朝向,并且,你选的那张牌也会更加突出。
小魔术师将牌平铺在桌子上,所有的牌都变成了正面朝上,除了最中心的一张。
柏嘉妤抽出这张牌,看了看,又问,“你选的是不是方块六?”
一直堆满笑容的哥哥笑得更加高兴了,他接过那张牌,确认了就是自己找出的方块六。
很简单,柏嘉妤将哥哥选的牌放回去的时候,大拇指把那那张牌稍微地顶起来了一点。这张牌以及上面的牌和这张牌下面的牌是没有完全贴合在一起的,也就是说分为了两个部分。
由于这一部分的表演,牌始终攥在魔术师手中,且根本就没有几秒钟的时间,所以观众们很难发现。
下一秒,要继续切牌,这次切牌就是重点,是传说中的三段式洗牌法。此刻柏嘉妤会把上半部分的上二分之一切在最下面,再把剩下的二分之一切到最下面,现在哥哥所选的牌就在最下面。
为了混淆视听,她把入关紧要的下半部分部分牌插在上面随便哪个位置,这个不重要。
接下来是关键时刻,她拿一部分牌正过来,拿一部分牌反过来,其实都是在背对着的两张牌上叠加,也就是说这副牌始终都是大部分顺序一样的牌在背对背。
洗到最后一张哥哥选的牌,她偷偷地顺势将牌放在最下面,然后将对背对的两部分分开(这很容易,不是正序也会有个小缝隙),这时不仅顺序恢复,哥哥的票也反序混入了其中。
这是大名鼎鼎的“精神病洗牌法”。
柏晨然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的大红包,柏嘉妤随即张大嘴巴,光速接过又打开了红包。
里面有五百块钱,钱都很旧,还有不少黑糊糊的痕迹。她想起哥哥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后的那双手和张脸,经常也是黑黑的。
她嘟着嘴,明明很想要,但是一想到这钱很有可能是他辛苦工作一年,回家前自己穿着破破烂烂的不暖和的外套,走进大城市明亮整洁的银行里取出来的,就又把它放回哥哥身边。
柏晨然愣住几秒又轻轻笑了笑,抬起手帮妹妹把她总是在风中凌乱飘扬的碎头发顺到耳朵后面。
动作慢到了极致,可能又在怕自己长长的指甲划到妹妹。
他把钱塞到她兜里,快速拉上拉锁,又连带着咳嗽了几声。
好像从妹妹有记忆以来,哥哥就总是脸色苍白又无力。他比她见过的男生都要温柔,也都要柔弱。
那时候他才十二三岁吧,自己上学,在同龄中最矮最瘦。父母忙,他背着快有他一半沉的书包走一两公里上下学,有时候下雨了,他只能跑起来找地方躲雨,等找到地方雨也就停了。
想到这些,柏嘉妤看起来好像快哭了。
“我天亮后就要回东莞了,不想看见你不开心。我们不是说好了等明年年前我再回来的时候带你去游乐园吗,那时候你都是初中生了。”
她抹掉眼泪,喉咙好像被谁攥紧了,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柏晨然递给他一瓣橘子,她把这一丝甜意咽下去。笑容从小脸上绽放。
“我要成为最厉害的魔术师。”柏嘉妤站到身旁红色的塑料凳子上,刚站上去时还没站稳,差点摔了下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魔术师大柏嘉妤,我一定能够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