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大年初一，北京乔虹家。
柏嘉妤的手机上从未有过如此齐全的社交软件——从常用的某博、某音、某站到她不常用的某手、某乎、某瓣、某吧、某扑......
她把这些全都下载下来，试图在任何一个平台上找到任何一位替她说话的人。
她先打开了最不熟悉的某瓣，好像是爱看电影的人经常用的？这还是她第一次用。
在搜索框输入柏嘉妤，出现的只是一堆无关痛痒的内容，特别多都是她春晚之前的事儿，最多最多讨论一下主流魔术师这么在意妆容造型很奇怪。
她滑动着手机，不久就滑动到最底下。
不对劲也不可能，某博上都闹翻天了，这么软件怎么还会这么安静？
一定是她的打开方式不对。
旁边的乔虹正开着外卖盒，又漫不经心地提醒她就算是普通人每个人都有外号的，明星也一样。
外号？柏嘉妤听到过些关于她的别称，除了粉丝叫的，其他的都不太好听呢。
她掏出手机，打出一个【甲鱼emoji】，但由于叫【甲鱼emoji】的人太多了，有时候她也是【王八emoji】，因为甲鱼和王八其实都是鳖的俗称，因此也有很多人管她叫白鳖。
柏嘉妤靠回到椅子背上，边摇头边搜索【王八emoji】。
果然，第一条就是她。
标题：“李涛，这一年的顶流?的魔术水平到底如何，有刘老师的六分之一吗？”
帖子的发布时间是除夕快十二点的时候，刚好是她刚刚表演完节目那会儿。
柏嘉妤扒拉着几寸的小屏幕，眉毛越皱越深，牙咬得越来越紧。
底下的评论大部分都不是专业的，都是带着情绪色彩的调侃和发泄。
第一个网友说得很难听但很实诚：“太尴尬了，变蝴蝶和茶水技术不高很普通说实话，就等着花园变大雪当高潮，结果整成这样，太尴尬了，我在电视前都不敢往下看了。”
第二个网友得到了柏嘉妤的点赞：“的确很那啥，但是她太美了，像个死了丈夫的寡妇，疯批美人。”
第三位则正中要点：“营销太多了，资源咖，像不会玩魔术硬生生被推上去的，也太年轻了，看上去就狂，失败也是人之常情。”
这三条都还算好的，剩下的冷嘲热讽她不太想看了。
她放下手机，乔虹像终于找到了机会，赶紧告诉她：“陈总打你电话打不通，让我通知你晚上去公司开会。唉，这次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呢，你现在——”
她想说的是“你现在比刚出道那阵儿还火”。
可惜并没有得到回复。
嘉妤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桌上的丰盛的外卖孤零零地留在桌子上。
网约车载着她回到了家，那是经纪公司给她租的大平层，能看到央视大楼。玄关柜上摆着她儿时在自建房前拍的照片，青春期以前，她还住在汕头乡下的自建房。
她拿起照片，看着那会儿的自己，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危险的想法：如果从未接触魔术，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就那样住在老城里，找个普通的工作，当个普通的人。
而后，她马上疯狂摇了摇头，转眼看到柜子上的一些奢侈品，还有堆积如山的快递，又想到：绝对不是因为这些物质才不愿意，是她真的热爱魔术。
就像十二岁时向父母、向亲戚、向同学红着脸说的那样：“我未来要成为一个超厉害的魔术师，我也要登上春晚表演魔术！”
大家都毫不在意地鼓掌，她也毫不在意大家的反应，眼睛里闪着光，对梦想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紧紧包裹着那副小小的身体，让一切都那么美好。
那时候的感受，快要忘了么。
柏嘉妤回过神来，机械般地拆快递，那些化妆品和首饰太冰冷了，在暖气充盈的屋子，把心脏冰得那么脆。
她想着，是她失败了，一切才会变得这么糟。是她自己害死了自己。她愚蠢、贪婪、脑袋空空、精益不精，她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忽然，她站起来，眼神空洞，目视前方，手里还握着一串珍珠项链。
下一秒，项链被奋力扔到地上，圆润饱满的大珍珠“哗啦啦哗啦啦”地四处滚落，落得客厅里到处都是。
在这吵闹烦躁的时空之中，一声清脆的手机提示音响了起来。
她转过头，怒目圆睁的眼睛锁定在玄关柜的手机上。这个没开灯的玄关处，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都显得如此碍眼。
柏嘉妤拖着那两条灌了铅的腿走向它，拿起它，看着它。
界面还停留在锁屏处，信息通知来自某乎问答：“如何评价柏嘉妤在春晚舞台上的失误。”
事到如今，再看这些东西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可她忍不住，越看越生气，越生气越看。
她觉得总有人认为自己没有多大错，没有触及法律，也没有道德和品行上的瑕疵，再怎么样也不会被骂得特别狠吧。
于是柏嘉妤点开了第一个回答。
这个答主是柏嘉妤认识的人，在比赛里见过，甚至也可以说很熟。那是两年前，让她得到冠军、签约公司，彻底改变命运的比赛。
此答主，就是比赛的亚军。
他说：“我觉得现在经济不好，大家都消费降级，但我没想到央视的审美也跟着下降。一个网红出身的魔术师，某音视频有多一半是卖颜值的，评论底下不少人老婆老婆地叫着，自己以为自己是拉圈天菜，自己把自己给骗了。
“她的问题很明显，爱魔术，但也很爱玩，不否认她的天赋，然而年纪尚小，非常容易被别的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东西吸引。
“至于要从专业角度评价这个魔术的话，大家可以看看这个视频(附上某站链接)。如果不想看的话一句话总结就是，没有那么难，过于依赖大型道具，艺术性大于技巧性，小孩子可能会很喜欢。
“最后我想说，柏嘉妤的粉丝不要再给她洗了，也不要搞什么阴谋论说她被整了。她就是个小孩子，真的要称神，还要走十万八千里，路远得很呢。”
这话算说的很温柔了，柏嘉妤点开那个《从专业角度解析柏嘉妤春晚魔术，很难吗？为什么失误？》的某站视频链接，从头开始看。
说得都挺对的，变雪时原本藏在袖子里，要被瞬间拿出来的白雪粉包没弄好，就变成白雪混黑土。up主说这是熟练度的问题，显然，没好好练。
视频末尾，up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实话：“如果整场魔术都由她独自设计，那她还有救，如果不是，就安安静静当网红，搞魔术教学，下半辈子还能过得舒舒坦坦。”
她不想当网红，也不情愿只当网红。
节目的点子都是她想出来的，但是整个流程算是妥协之后的作品，她本来有更好的，导演说那个人风格太重。
柏嘉妤慢得不能再慢的、仿佛时光被法术变慢了似的侧躺到地上，习惯性地点开某音。
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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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视频就是她的魔术表演，她飞速划过，不敢再看一眼。但是那5.5w的评论区，深深吸引着她。
她静音，划回视频，半闭着眼睛，为了能看到更少的视频内容，后光速暂停视频，点开了评论区。
这次温和很多，网友们更多是在讨论。
“如果你在工作捅了娄子，想想这个女人在春晚上失了多大的误。”
“天呐，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估计就是个富家大小姐，出来体验生活的，只不过有背景到上了春晚。我现在只求富二代们别耍观众玩了。”
很明显，富二代这件事儿，网友们信了。
这也有她的原因，刚出道时，公司给她安排的人设就是富家小姐，浑身奢侈品，会送粉丝几百块的巧克力。
第二个视频还是她，却不是分析或者黑她的视频，那是她参加过的一个节目片段，就是那种家居节目，大家都在吃早餐，她从饮水机里接了一半热水和一半凉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喝完她畅快地说她从小就是这样，心急，一点也等不到水晾凉了。
柏嘉妤有点不解，这样也会被黑？可打开评论区，她便傻眼了，热评第一说的是“胃癌姐又开始立爽快人设了”，第二是 “胃癌姐这个大魔术师怎么不能直接变出一杯温度适中的温水，也是在家里转圈转懵了？”
网友们被富二代的假消息误导了，对这样一个“没有才能只有钱和背景”的女孩发散着恶意。
她很想说，她在村子里长大，工作后也根本没攒下多少钱，每天在家做饭吃饭，连普通中产都不算。
当然永远逃不过去的，是对她整容的看法。现在网友都清醒了不少，不阻碍别人变美，他们在乎的是柏嘉妤明明眼睛鼻子下巴全都动过刀，却还亲口在采访里说自己天生丽质。
评论区全部都是呕吐的表情包，还有神人找出了她整容前的照片，做成了很多猎奇和色情的表情。
最重要的是，关于她春晚前刚播出的那个竞技综艺的讨论：她在运动节目上，花五位数做妆造，为了保证头发的精致头连动都不敢动，所有的繁重任务全部甩给队友，自己就站在旁边照镜子。
这是网友们攻击得最厉害的地方。
以及，她刚刚收到了一份快递。
纸箱子里有一只小蛇，正朝她吐着蛇信子。
她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得到的她的地址，为什么又要在她多次提过自己怕蛇的情况下寄这个东西过来。只是一次失误，一定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肠胃传来一阵阵酸涩的疼痛，她侧躺着又蜷缩起来，把身体努力蜷成了个圆圆的球。仿佛越用力，痛苦就会消失得越快。
药就在客厅的茶几里，可她感觉双手在融化成了一滩烂泥，握不住任何的物品。
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按在闭合的双眼上。
这样的微痛让她觉得她还活着。
额头涔出薄汗，眼睛依旧紧闭，无边的黑暗出现在视线里。
而在纯黑之中，她看到了一只从远处飞来的蓝色的蝴蝶。
她好像又回到了乡间的石板路上。那只蝴蝶引着她来到二层小楼前，透过窗户，她看到了个瘦弱的女孩。
那孩子站在没什么家具的空旷的小屋里，手里拿着一副做普通的扑克牌，在练习花切。
她的眼神如此坚毅，仿佛能穿透那堵墙看到未来——她知道自己终会得到她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