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巴伐利亚。
傍晚,城市的霓虹一点点亮起,老式小酒馆藏在老城区街巷深处,木头窗框被岁月熏得发暗,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面飘出啤酒、烤香肠混合着烟草的味道。
你喜欢这里的氛围。
你喜欢酒馆,啤酒和面包。
推门走进去,门上铜铃叮铃一响。
屋内人声嘈杂,本地客人三三两两围坐在木桌旁喝酒闲谈,空气中弥漫着德语交谈声,这里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你扫过酒馆内部,很快就看见了目标。
穿着风衣坐在角落,想让自己看着像个普通人,但实在有些健身过度…是那种好男人的长相,脸上带着家庭幸福美满的从容。
<汉斯.鲁道夫.布劳斯坦中尉,德国人,KSK第四排,181cm,86.1kg,已婚>
你看着他含蓄拒绝了旁边某个美女的搭讪,然后坐在位置上继续等待,眼神放空。
“初次见面,”你走到他对面坐下,“我是V。”
泥人抬眼,看着你,神情里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诧异——你太年轻了,而且比照片漂亮太多。
“你可以叫我golem泥人,”他压下惊讶,伸手与你在桌面上虚握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掌心有厚茧,是常年握枪的手。
“你来得很快,我本来以为至少要等上两三天。”
“我以为你们的任务很急。”
“你说对了,确实很急,”泥人点头,“不然我们也不会向PMC求助——”
“我们的线人被抓住了,在那之前他提供了部分阿库塔拉在德国武器研究工厂的情报,以及最低级的密码锁,我们的研究小队解开这个密码锁用了快一周,而阿库塔拉的基地有三个这样的锁,一个比一个高级…”
“你们的研究小队…咳,不是我说,你们基地的系统和纸糊的一样,”你挠了挠头,“顺着漏洞一下就进来了…”
其实就算人家家门大大敞开,你也不该不请自来,这很不合法了。
但泥人只是耸了耸肩,“你有看见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吗?”
他其实并不担心,重要文件卷宗都在最原始的资料库里放着,防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没有,”有你也不会说的,“只是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
“约瑟夫.多斯,”泥人接上了你的话,像早就料到你会提这个名字,“哦,现在该叫他克鲁格了。”
你点头,“他以前在你手下干活,受你提拔,而且似乎有消息称,是你帮助了他逃跑…”
“谁在胡说八道啊?”泥人笑了起来,“他滑得像条泥鳅,我想抓也抓不住啊。
他顿了顿,笑意渐渐收起,“你为什么想打听他的事情?”
“哦,我在攻略他。”
“?”泥人很震惊,因为他不管从直觉还是观察的角度都觉得你在说实话,而你确实在说实话,“靠,他特么走的什么狗屎运。”
“所以你能告诉我他的故事吗?”
“当然,”泥人点头,靠向椅背,手指在桌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我很擅长讲故事。”
然后你就知道了一个故事。
十八岁的奥地利男孩在酒吧将另一个男孩殴打致死之后逃到德国,化名约瑟夫.多斯参军,因为数值诡异,天赋实在是过于异禀,被KSK接纳,最后来到了泥人麾下的故事——
“他因为在莫桑比克的行动中射杀了一个平民,犯了战争罪,同时又被查出来使用化名参军,以前还在奥地利背了命案,多罪并罚,找谁都不好使…真不知道一个人特么怎么能惹出这么多麻烦、”
“但莫桑比克的行动,我当然不相信是克鲁格射杀的平民,但很奇怪的是他当时并没有竭力为自己脱罪,”泥人顿了顿,“我觉得他认识那个死去的平民…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最后他还是逃走了不是吗。”
你掏出小本本记下了这些细节。
你觉得你可以查的东西目前很明了,那个死去的平民,以及克鲁格18岁时候发生的事。
你笑着耸肩,“我猜你有莫桑比克行动完整卷宗,还有克鲁格案件的附属档案。”
泥人盯着你,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我确实调查了一下,但我越查越觉得他有罪…”泥人说着,然后像下了个决心似的,“我可以把东西给你,在这次猎枭行动之后。”
“噢~”你双手握拳,“你人真好~”
泥人的手在桌上点了点,“提醒你一句,别抱太高期待,所有现场物证、弹道、指纹,全部指向克鲁格那把报失的枪械,从书面记录上看,证据链是完整闭环。”
泥人说,“没有任何证据表示他无罪。”
你挠了挠头,“但同样,也没有铁证可以坐实就是他本人扣下扳机啊…”
“他的枪,他的子弹杀的人,他还有前科,”泥人叹了口气,“这就是证据,上边儿只看这个。”
他也不相信克鲁格会做这种事情,可铁证摆在那里,KSK体制之内他寸步难行,如今有一个外部的人愿意去挖掘真相,对他而言算不上坏事,他甚至很欢迎。
“明晚九点,城郊工业区外围废弃加油站集合,”泥人给你发了具体地址,“我们的地面突击小队在那里待命。”
“我会在你提供的地点等你们,”你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发给他一个清单,“我要求的破解装备给我带好,我们速战速决。”
“那些门不好破解…”泥人提醒你,声音恢复冷峻,“炸药硬闯会直接触发自毁程序,储存的化学毒物会整片扩散,周边几公里全部要遭殃,这就是我们必须找破解专家的原因。”
“我们要进去,首先净化毒气,然后才能炸毁区域——如果无法破解,我们只能疏散区域,然后直接炸掉那里,但这样损失会很大…”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你说。
泥人深深看了你一眼,没有继续争辩。
他当然希望如此。
但希望这个东西,在战场上总是太贵,还不一定买得到。
酒馆喧闹依旧,邻桌几个本地男人正高声碰杯,啤酒沫溅到木桌上,被他们用袖子随手抹去,笑骂声此起彼伏。
谈话到此,基本结束。
你没有久留。
起身推开酒馆大门,晚风迎面扑了上来,带着一点雨前的潮气。
街边路灯把你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黑线从你的脚跟往后延伸,一路铺向暗处。
你走出酒馆所在的那条巷子,肩膀放松,步伐轻快。
你没有察觉到的是,隔了两条街之外,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停在路边,车身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
车窗只降下一道缝隙。
克鲁格坐在驾驶位,伪装网戴在头上,大半张脸隐在黑暗。
他远远望着酒馆出口你的身影,全程没有露面,仅仅只是隔着距离,默默盯住你的安全。
尼古莱交代的保姆任务,他执行得一丝不苟。
他听见了你和泥人会面的部分片段,车载收音的窃听设备断断续续传来对话碎片,莫桑比克、旧案几个词落进耳朵。
“…”
克鲁格的指尖不自觉攥紧方向盘。
这算什么?
你竟然真的在调查。
你这个超级不靠谱的HR真的像大侦探一样在进行背调。
他突然有点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一种从未被处理过的情绪卡在喉咙里,让他分不清是荒谬,还是某种隐秘的、不敢承认的期待。
克鲁格有些好奇。
他好奇你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你会相信他吗?
但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
…………
你的全部思绪已经投向明天的猎枭行动。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淡淡浮起。
<锚点名称:2号锚点(重命名为:色鬼,下次生效);进度:19.9999%>
你翻了个白眼,把面板划掉。
你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报出提前预定好的城郊小旅馆地址。
灰色轿车的车灯,在很远的后方,悄无声息跟了上来。
出租车在旅馆门口停下,你下车,走进前厅,拿钥匙,上楼,木板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声。
而灰色轿车熄了火,停在暗处。
克鲁格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他看着旅馆的某扇窗亮起来。
两个小时后。
又暗下去。
然后他用伪装网遮住口鼻,露出一双眼睛。
打开了车门。
……………………………
…………
夜里的巴伐利亚像被人按进了墨水里,连街灯的边缘都晕得模糊。
像是一场梦。
当保姆的话、不是应该给孩子讲睡前故事吗?
不陪睡的话,至少得帮忙盖盖被子吧。
克鲁格严格执行尼古莱交代的任务。
后巷的消防梯锈迹斑斑,每一级踏上去都有细小的铁屑往下掉,声音太大了,他直接开始徒手爬楼,攀到四楼,手指搭在窗台边缘,像猫一样停了两秒。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潜力是无穷的。
当然他本身身体素质就很超模。
窗没锁。
这种老旅馆的窗从来都锁不上,很不安全。
大家出门在外的时候一定要好好检查。
克鲁格翻身进去,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房间里很暗,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街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隐约能够看清室内的场景。
你蜷在床铺偏左的位置,侧躺,被子夹在双腿之间,手交叠着放在脸前,呼吸很轻,很均匀——
睡得很死。
旁边桌上放着瓶百酒神龙舌兰,干了大半。
克鲁格在床边站了大约半分钟,没有动。
他看着你。
发现你睡着的时候特么的更好看了。
他不明白。
你太奇怪了、而且太认真。
你带着一种可怕的执着,相信这个世上所有的门都可以被打开,所有的问题都可以找到答案,你对什么都好奇,什么事情都想掺一脚,什么都敢干。
克鲁格缓缓在床沿坐下,床垫微微凹陷下去,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你毫无察觉。
你睡着了就像头死猪。
他伸出手,动作停在你脸颊上方两厘米处,指尖悬着,悬着,最后终于落下去,极轻极慢地掠过你的睫毛。
克鲁格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它从你的睫毛滑到颧骨,再滑到耳廓边缘,在描摹一件他不理解的东西。
你的脸忽然往他的手背方向偏了偏,脸颊轻轻蹭过他的手背,皮肤温热,带着睡梦里毫不设防的柔软。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嘴角莫名上扬。
克鲁格想起很多年前,家里养的猫,那只灰白条纹的猫喜欢他的时候特别喜欢他,在他身上踩来踩去,非常亲密,然后突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蹭他的时候又一口咬下去,伸爪子在他手臂上挠上几道标记,非常难以捉摸。
猫是他母亲养的。
母亲死的时候他也没能回去。
猫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的事情,像一道陈旧的血痕,从记忆深处漫上来。
那是个闷热的夜晚。
镇子太小,年轻人只有寥寥几家酒吧可去,他是所有酒吧的常客,他记得那天自己喝了很多,比以往都多。
有人说要请客,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啤酒、威士忌、伏特加、最后是龙舌兰,在他胃里混成一片,他神志不清,像有人往他脑子里倒了一桶热蜡…
然后音乐声突然变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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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有人推他,有人骂他,有个男孩倒在地上,脸被血和碎玻璃盖住了。
他记得自己的手在发抖,记得有人尖叫,记得自己冲出后门时呕吐得像要把胃翻出来。
克鲁格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打他。
不记得自己手上沾的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杀人。
他只记得夜里回到家,鞋也没脱,浑身酒气和铁锈味,母亲看了他很久,像看一个已经死了的儿子,然后他推出门,塞给他一叠钱:
“走,快走!”
克鲁格就这么走了。
从奥地利到德国,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在边境的树林里跑了一整夜,最后倒在一辆运木头的卡车上。
约瑟夫·多斯,猫的名,母亲的姓,这个临时想出来的名字救了他。
KSK,那个地方让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混乱压成一个点,藏在不被发现的地方。
直到莫桑比克,直到那具尸体倒在他的任务地点范围内,死于他报失的枪。
那具尸体的脸,他无比熟悉,和他十八岁时酒馆死去的那个男孩一模一样,这简直像是一种诅咒。
他当时都不想逃了。
说不定真是报应呢?
是泥人踹他屁股给他踹走的。
“不要再查了,”克鲁格的声音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怕你真的查出来一个要丢掉他的结局。
你的脑袋又往他的方向蹭了蹭,整张脸几乎埋进他的掌心,你的嘴动了,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但是克鲁格听清楚了,你在说,“20。”
“…”
什么20?
这特么能有很多解读。
克鲁格觉得他该走了、
现在。
克鲁格站起来,俯身把你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你的肩膀。
执行他保姆的权利。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仔细,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你脖子上,那里有一小截皮肤从乱发里露出来…
也许他保姆的权利能更多一些?
…
他走到窗边,翻了出去。
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
你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总觉得脖子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碰过,像一只飞虫在皮肤表面停了一瞬。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味道,冷冽,像雨前的风穿过松针。
你梦见了什么,记不太清楚了。
只有一些碎片:很暗的房间,一只很热的手,没有脸的人坐在你床边阴暗地看你。
操特么的!鬼压床!
特么的这房间绝对不干净!
难怪这么便宜!
靠!
你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切到枕头边,像一条薄薄的刀刃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半,你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耷在脸上,后颈有轻微的痒。
你半梦半醒地抓了两下,转头去看窗户。
窗帘半掩着,像是昨晚没关严,你皱着眉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开过窗。
“这地方都冬天了蚊子还特么挺毒,”你嘀咕了一句,光着脚往洗手间走。
旅馆的水管在墙里呜呜响了一阵,冷水浇在脸上,世界才慢慢恢复成你可以处理的样子。
你打开手机,重新过了一遍今晚行动的所有节点:废弃加油站、集结点、KSK突击小队、阿库塔拉基地三道锁。
你的任务和计划在脑子里排成一张表。
夜色降下来时,你已经到了城郊。
工业区像一片被遗弃多年的钢铁墓场,厂房低矮,管道纵横,锈蚀的铁皮被风吹得像某只巨兽松动的鳞片。
废弃加油站就在入口处,歪斜的顶棚下摆着两台早已被掏空内脏的加油机,地面裂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
你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一点。
泥人已经在那里了。
他身后停着三辆深色改装车,车灯全熄,几个KSK队员在阴影里检查装备,动作利落,几乎不说话。
他们穿得像今晚的夜色本身,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克制。
克鲁格以前是这种风格吗?
禁欲克制,在黑暗的角落阴暗地执行命令…
完全不能想象…
肌肉不露出来谁知道你练得多好…
泥人看见你,点了一下头。
瞥了一眼你的脖子。
他递过来一个黑色装备袋,“你要的装备,都在这,你看看。”
你拉开袋口,指尖像在摸一副牌一样快速清点,破解模块、数据接口、信号穿透器、备用电源…每一样都包在防震泡沫里,状态很好。
“不错,”你拉上拉链,把装备袋挂到肩上。
泥人把你的清单又翻出来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压低声音说,“开门不能出错,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我知道。”
“如果失败——”
“哎呀,铁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你没有再说什么,走到加油站的旧轮胎旁坐下,开始做软硬件调试。
风更大了,吹得废铁皮发出呜咽般的长音。
克鲁格站在几百米外一栋废弃厂房的二层,透过一块断裂的墙体断口往下看。
他能看见你蹲在旧轮胎旁边,动作很稳,你偶尔抬头和泥人说句什么。
他今晚不该在这里。
他还在被KSK通缉。
可他还是来了。
或许他是想来看看以前小队的战友,那些自己曾经并肩作战的人。
有段时间他真的把KSK第四排当成了自己的家,直到又被赶出去。
好吧…
他其实是担心你。
到目前为止,你在他眼里还是个比较柔软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会点儿黑客技能啥的。
你即将打破这种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