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你过去的履历当中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任务。

    你蹲在旧轮胎旁边,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把你的脸映成一小片蓝白色,指尖在键盘上跳得飞快。

    泥人靠在一台报废加油机旁,手臂抱在胸前,时不时看你一眼。

    他没有催你。

    但他身后那几个队员的呼吸声里,已经带上了一种被压得很低的焦躁,像箭搭在弦上,只等一声令下。

    “好了,”你合上电脑,站起来,把装备袋甩上肩,“差不多了,进去之后第一道锁大概十五秒,第二道四十秒,第三道——”

    “第三道?”

    “看情况,总之不会超过一分钟。”

    泥人看了你两眼,没再问。

    他抬手做了个战术手势,几个队员像被同一根线拉动一样靠拢过来。

    没有口号,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默契,还有风声,和远处废铁皮被吹得一下一下拍打墙面的闷响。

    “行动,”泥人说。

    队伍在夜色里散开,像一把没有声音的刀,沿着工业区的旧排水渠向目标建筑划过去。

    克鲁格在厂房二层没有动。

    他看见了泥人的手势,也看见了你跟在小队后方,身形比别人小一圈,装备袋挂在你肩上显得有点大。

    他架好狙击枪,趴下。

    瞄准镜跟随着你。

    阿库塔拉的武器研究工厂藏在一座废弃化工厂,入口伪装成旧配电房,泥人带人解决了外面两个暗哨,动作快得几乎没发出声音。

    一个队员在门上贴了传感器,泥人看向你。

    你已经蹲在门边,解码线接上。

    屏幕亮起来。

    你的表情变了,收起了所有嬉皮笑脸,眼睛一眨不眨,瞳孔映着不断滚动的数据流。

    你的手指快得看不清,像在键盘上弹一首只有你听得到的曲子。

    十五秒。

    门锁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绿灯跳亮,这个解锁的时间和你测算的一样。

    泥人点了点头。

    你们沿着通道往里走。

    空气越来越冷,带着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墙上的应急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像垂死的人最后一点体温。

    第二道门更厚,钢板结构,密码和生物识别双重,你拆了外壳,接上破解模块,手指在小键盘上飞快输入。

    “这帮人总爱用滚动加密,”你低声骂了一句,又笑了一下,“不过也就那样,准备,3,2,1——”

    三十五秒,门开了。

    KSK队员列队,用消音步枪迅速清场,悄无声息地解决一切。

    第三道门前,突击队停了下来。

    空气里的化学品味更浓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缓慢腐烂。

    你单膝跪地,开始破解。

    这次的锁显然不同,数据包像疯了一样在屏幕上炸开,你咬着下唇,整个人像被蓝光吸进去。

    五秒、十秒、三十秒…

    克鲁格已经到了这栋建筑的外围,藏在通风管道投下的阴影里,他选了一个能看见入口的位置。

    他看见泥人站在你旁边,其他队员持枪警戒,而你蹲在那里,手指在平板上翻飞。

    第四十七秒。

    你轻轻呼出一口气,按下最后一个指令,第三道门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整个门体亮起一层极暗的红光,然后像叹息一样慢慢滑开。

    门后,是一个纵深极长的主实验室,低温灯管次第亮起,惨白的光照着成排设备、管道和密封舱。

    泥人带队,队员分成三组向不同方向搜索,寻找漏网之鱼,击毙,接管这片区域,打开净化系统,同时安放炸药。

    其实到这里你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但你坠在他们身后偷偷奔向数据中心。

    来都来了…不带点什么回去也不太好…

    “你在找什么?”泥人跟上来,低声询问。

    “不知道,看看他们留了什么给我们…”

    你攻入他们的系统,屏幕上跳出一连串文件,你飞快地扫描文件名,计算,选中几个和维也纳、旧警务系统、某□□家族有关的条目…

    毒枭?杂七杂八的,不管了,都拿走,数据像水流一样被吸进你的备用硬盘,进度条走得很快。

    泥人在你身后,像一堵很结实的墙。

    “好了,”你拔出硬盘,塞进贴身内袋。

    你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一刻,警报响了。

    整个基地,像一只刚刚醒过来的巨大生物,从最深的地方发出一声低吼,然后红灯亮起,所有密封舱开始泄压,白色气雾从管道里喷出来。

    值得庆幸的是净化系统起作用了,毒气已经被净化。

    “中尉!炸弹已经安装完毕!”

    “撤!”泥人吼道。

    你们开始往外冲。

    子弹开始从你们身后飞过来,砸在管道上,火星四溅,KSK队员像机器一样交替掩护,边打边撤,你拿着你的1911,但你没怎么开枪,这种小场面就留给KSK表现吧,你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你跑在最中间,把破解模块和硬盘护在胸前。

    一道身影从侧面闪出来,枪口抬起。

    你正准备闪避,却看见那个人已经倒了下去。

    一枚子弹精准地打穿了他的战术护目镜。

    你下意识看向弹道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黑阴影。

    “?”

    你继续跑。

    冲出地下入口时,泥人最后出来,反手在门边贴了两块遥控炸药…

    等你们撤到安全距离,他按下□□——

    闷响从地底传来,所有炸弹一起引爆,像大地吞了一口火,整片地面往下陷了半尺。

    你们站在工业区的夜风里,喘着粗气,没有人说话。

    但是大家都对这次合作表示了满意。

    你喜欢哑巴队友们的处变不惊。

    哑巴队友们觉得你办事牢靠——

    给你五星好评。

    你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陷下去的地面,然后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装备袋上的灰。

    泥人走到你旁边,“不错,很好,任务结束,”然后他压低声音交给你一个U盘,“这是你要的东西。”

    “钱很快会到你账上,”泥人笑了声,“和你合作很舒心。”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你搓了搓手。

    “今晚有人替你清了一个右侧摸过来的枪手…应该不是我的人。”

    “怎么说?那可能是你的守护天使,”泥人拍拍你的肩,语气难得地带了点调侃。

    你摸了摸脖子,“守护天使…”

    那玩意儿特么是天使吗?

    你突然想起昨晚那个鬼压床…

    靠…

    ……………………………

    ………

    你在旅馆里待了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克鲁格在街对面的公寓楼顶看着你的窗户,从白天到黑夜,窗帘没拉开过。

    他只看见你的影子偶尔在窗帘后面晃一下,消失,又出现,像一只被困在房间里的猫,在循着某个看不见的路径打转。

    你其实在等数据恢复。

    从阿库塔拉数据库里带出来的东西比你想得多,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像一堆泡过水的文件。

    其中有一小部分被反复加密过,系统处理这些数据时你从泥人那里薅的电脑像得了哮喘,风扇嗡嗡响,震得整个桌面都在颤。

    你盘腿坐在床上,周围摊满了纸,小本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几条线索:

    克鲁格,18岁,酒馆,命案,死者菲利普

    死者有一个双胞胎哥哥托马斯

    托马斯死于莫桑比克,被克鲁格报失配枪射杀。

    特么怎么可能这么凑巧,肯定有问题…

    帮派痕迹——?

    你盯着最后的那个问号,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然后电脑“叮”了一声。

    你跳下床,扑到桌前。

    你之前找到了克鲁格学生时期的社交账号,虽然大部分内容都删除了,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你还是翻出来了些有意思的东西,比如他的猫的照片,母亲生日时候他做的蛋糕,还有他在酒吧里面聚会时候拍下的酒水…

    在酒吧里的照片很多,但人员构成几乎是不一样的,克鲁格和很多人拼过酒…

    然后你发现,有两个人在照片背景里重复出现了三次。

    你把照片放到阿库塔拉的数据库里进行比对,没想到真的得到了线索,这两个人是奥地利□□Familie Hofer霍费尔家族的人,这个□□在当地势力很大,虽然避免不了走向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阿库塔拉和这个□□有合作,同时还提到了这个□□和本地的局子有些不干不净…

    这些不干不净,绕不开一个叫鲁道夫·莱特纳(Rudolf Leitner)的人。

    一个从地方小警员慢慢爬上去的人,十八年前在分局值夜班、还只是个刚转正不久的小警察…

    而现在,他已经是副局长了。

    好巧啊,你看了眼泥人给你的资料,鲁道夫当时正好接手了克鲁格的案子。

    你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找到你了,”你轻声说。

    老克啊,我要是帮你沉冤得雪了,你到时候要怎么谢我…

    但在两条街外的一栋旧楼里,克鲁格正靠在一根水管旁,低头擦着枪。

    他忽然停住了动作,抬头朝你的方向望去,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空气里轻轻扯了他一下。

    “?”

    ……………………………………

    ……………………

    去维也纳的火车上,你一直在睡。

    车厢半空,暖气烘得人脑袋发沉,玻璃外面,巴伐利亚向南逐渐退成灰绿色原野,偶尔闪过几座红顶小教堂,像旧明信片被快速翻过。

    克鲁格在另一节车厢。

    他戴着一顶不起眼的棒球帽,脸上架了副旧眼镜,把自己缩在靠走道的位置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遮住大半张脸。

    他每隔半小时换一个姿势,像那种坐长途车坐得浑身不舒服的普通旅客。

    可他的目光,一次都没有从你所在的方向移开过。

    从巴伐利亚到维也纳,三小时四十七分钟,下火车后还得坐一个小时巴士才能到克鲁格的老家。

    但好消息是鲁道夫.莱特纳的住址比你想的要近。

    你下了火车。

    维也纳也比你想象中冷,风从多瑙河的方向卷过来,干得像刀子。

    你裹紧外套,叫了辆车,报了个地址。

    副局长,在维也纳郊区拉克森堡有栋独栋房子,不大,带花园和车库,花园很久没打理,草长得有些野,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老款奥迪,车漆很亮,亮得和这栋房子的其他部分不太搭调。

    房子周围杵着些保镖。

    但看着不像是保护鲁道夫的。

    你下了车,和司机道谢,并询问周围哪里有好看的风景,随后你拿出在车站买的素描本和铅笔,像那些来维也纳闲逛的艺术生游客一样,写写画画。

    画出了着房子的构造和人员构成。

    夜幕像一块被冷水浸过的黑布,很慢很慢地落下来。

    这里本来就是郊区。

    现在街上更没什么人了。

    …………………………………

    ………

    房子后门的锁,比你想得还要老。

    锁孔里有锈,你只用两根工具就转开了,轻得像打开一罐过期的罐头。

    你把门口挺尸的保镖哥拖了进来,藏在厨房的储物间。

    屋子里很暗,只有二楼书房亮着一盏灯,光从门缝漏下来,在楼梯口切出一道窄窄的黄。

    鲁道夫·莱特纳坐在书桌前。

    他比资料上看着更老一些,他应该是五十岁左右,但不知为何一副老年人样子,眼袋很重,手指捏着一支钢笔,在批一份文件。

    副局长的架子还在,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被什么东西长期啃噬过的倦意,像一栋还没塌、但墙里已经空了的楼。

    你没有等他自己发现你。

    你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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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刀从袖口滑出来,很轻地插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刀尖入木三分,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他整个人猛一激灵,钢笔滚到地上,墨水在桌角泅开一小片黑。

    “晚上好,副局长,还活着呢?你比外面的保镖幸运很多。”

    他抬头看你。

    恐惧像一只手,从他的喉咙一直掐到眼睛,但他控制住了叫声。

    他的直觉告诉他,你既然能这样站在这里,就一定已经算过了他叫出声之后需要付出的代价。

    “你是谁?”他的声音发干。

    “一个来帮你的人,副局长,”你在他对面坐下来,像来聊天的老朋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十六年前,有一桩酒馆命案,你出警的时候还是个小干员,死的那个男孩,叫菲利普。”

    “有人跑了,跑的那个叫塞巴斯蒂安.克鲁格。”

    鲁道夫的脸在灯光下忽然往下一沉,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掉了一根梁。

    “案子太多了,死掉的菲利普也太多了,女士,我有些不记得了,”他说。

    “你会记得的,”你笑了笑,手指在刀柄上轻轻转了一圈,“因为后来,他的双胞胎哥哥托马斯,死在莫桑比克,更巧的是,两件案子都和克鲁格有关,我觉得你知道什么。”

    他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有汗渗出来,在灯光下亮得像油。

    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是克鲁格旧社交账号里的合照,上面那两张重复出现的脸被红圈标了出来。

    “霍费尔家族的人,对吗?”

    鲁道夫看着照片,像看见了一条爬过来的蛇,他的手开始抖,很轻,像帕金森一样克制不住。

    “看来我猜对了,”但你还是有些不解,“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霍费尔家族要搞克鲁格?

    鲁道夫哪里知道,他当时没能抓到克鲁格,还让他跑掉了,被霍费尔家族折磨了很久。

    “…”鲁道夫沉默了片刻,“如果霍费尔家知道你来过……”

    “知道了更好,”你打断他,“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你站起来,绕到书桌后面,站在他身侧,鲁道夫下意识地往椅背里缩了缩,像你身上的冷气正在往他骨头里渗。

    “听好了,副局长,我不要你交任何东西,不要你的证据,不要你的口供,不要你亲口承认当年干过什么。”

    你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像往他耳朵里拧一颗螺丝。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鲁道夫喉结滚了一下。

    “以奥地利警察局官方名义,发布一份案件重启调查通告,公开宣布,对十八年前那桩酒馆命案,以及相关联的莫桑比克案件——启动重新调查。”

    重启调查…

    他愣住了。

    然后咬紧牙关,“你…我会被他们弄死的…我求你,就让这件事过去了吧——改变不了什么,也根本没人在意…”

    “我特么在意,”你敲了敲他的桌子。

    克鲁格在意。

    “这根本没有用,”他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挤出来的,“重启调查,又不等于翻案,你就算逼我发了通告,后面还是要走司法程序,要过证据审查,要——”

    “那些不用你操心,”你直起身,俯视着他,“你只需要签字,走程序,把通告发出去,四十八小时之内,我要在公开渠道看到它。”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霍费尔找你麻烦是吗?”你顿了顿。

    “所以我说是来帮你的,你发出通告,待在家里,等人上门,我帮你处理掉霍费尔家族,你之后不用再提心吊胆,这样不好吗?”

    鲁道夫沉默了。

    你看见他眼里的东西在翻搅。

    恐惧,犹豫,算计。

    他大概在权衡:

    如果霍费尔家知道他签署了重启令,会怎么收拾他;

    如果他不签,你今晚会怎么收拾他——

    还有你的实力…

    他在迟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

    恐惧夹着他,像两块磨盘压着一粒麦子。

    他没有再说话,过了大约十秒,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加盖公章的正式文件纸,拧开笔,开始写。

    霍费尔家族最近胃口越来越大,和一个叫La Ara?a Cartel蜘蛛卡特尔的贩毒集团勾结之后,在维也纳地区越来越嚣张…

    鲁道夫觉得自己迟早要被做掉。

    不如趁还喘气的时候搏一搏。

    你站在旁边,看着他一个词一个词地写。

    他签了名,把笔帽拧回去,将文件推到你面前,让你看清上面的内容。

    “四十八小时,”你说。

    他点了点头,像脖子已经撑不住头的重量。

    你收起手机,把刀从桌上拔出来,收进袖口,转身走到门口时,你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如果这份通告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没有被公开,我会再来一次,带着rpg冲你脑门。”

    你走出书房,踩着楼梯往下走。

    屋外,维也纳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你打了个激灵。

    你仰起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鲁道夫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那盏灯浇铸在了椅子上。

    你没有多留。

    翻出后门,穿过花园,沿着来时的路消失在街角。

    ………………………………………

    ……………

    没有到四十八小时。

    可能鲁道夫破罐子破摔想早点死。

    也可能他想得比你以为的通透。

    你的手机在中午十二点十七分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闻推送,来自奥地利国家广播公司,标题很正式,像那种放在晚间新闻中段的通告。

    “维也纳警方宣布:针对十六年前特赖斯基兴 Traiskirchen 酒馆命案及相关联案件的重新调查程序,正式启动。”

    你站在旅馆窗口,把这条新闻读了两遍。

    “好了,天凉了,让霍费尔家族破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