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外头的呼啸错乱相比,营帐内显得格外宁静。
玉宁那压抑着的浅浅吸气便更为明显。
伊莱抬眼望向他。
玉宁低头坐在他身侧,穿着和他同款的深色作战服,剪裁利落,腰身布料服帖地包裹着,一分不差勾勒出青年过分纤细的腰肢。
伊莱粗略估计了一下,那腰肢刚好是他两手能握住的尺度。
而此时,这位新来的向导一手撑在身侧,神色是说不出的奇怪。
青年透亮的眼眸只一个劲低着,浓密睫毛垂得很低,快速颤抖着。仿佛正承受什么难以言喻的感受。
象牙白的肌肤由颈侧开始泛上淡淡粉意,在昏黄火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柔润潋滟的光泽。
伊莱能感受到,他掌心里握着的纤细手指正在轻轻发颤。
原来仅仅是疏导而已,玉宁就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伊莱在战斗学院的文化课成绩一向优异,他清楚记得课本上的所有定义和结论。
精神力越薄弱的向导越难疏导高等级的哨兵,向导素稀缺,哨兵的精神力间歇得到安抚,反倒会导致哨兵的精神状态越差。
可伊莱从未感到如此平静。
肌肤相贴间,融融温和暖意传过来,血管里脉脉跳动的焦躁分子难得偃旗息鼓,仿佛温和春风拂过。
只是牵手,怎么会这么舒服。
伊莱的掌心动了动,向导那微凉指尖被拢在他手心,触感滑润而柔软,像握着一块被温水浸透的玉。
他握着玉宁手指的力度不自觉紧了紧。
“唔……”
玉宁连忙咬住唇,却没掩盖住那微弱的奇怪轻响。
“抱歉,我弄疼你了?”
伊莱松了些力道,关切地凑过去看他的脸。
“没有……”玉宁轻轻摇头。
他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没看伊莱,乌黑发丝里露出一截粉白的耳朵。
伊莱笑了笑,手掌放轻力道,指腹轻抚玉宁薄薄的掌面。
白皙手背缓漫上浅浅的红。
他观察着玉宁的神情,低声道:“我会轻一些的。”
说着,仿佛想到什么,笑容扩大些许:“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接受疏导,让你不舒服了,一定和我说。”
玉宁微微皱起眉,手指也在他掌心里细微挪动着,迟疑片刻,玉宁终于开口。
“队长……”
伊莱抬起眼,“怎么了?”
“可以……” 玉宁终于与他对视,眼里似乎有点为难,“可以让你的精神体出来吗?”
“它好像,在我衣服里面。”
伊莱愣了一秒,思绪罕见地混乱片刻。
不过他立即调整了过来,迅速敛起惊讶,从容地向玉宁道歉,开始呼唤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的精神体。
可唤了好几声,精神体没有一点回应。
反倒从玉宁衣服传出细碎声响。
作战服过于贴身,玉宁腰部地界缓缓拱起小段弧度。
那点弧度缓慢地挪动,又停了停,仿佛不舍得离开那处温热的触感,赖着不肯动弹。
伊莱脸上完美的笑容一寸寸崩裂,他勉强维持住唇边的弧度,暗暗释放出压迫性的精神力。
精神体是精神力凝聚成的动物形态实体。高等级的哨兵或向导的精神体灵魂更为独立,有时会出现主人控制不住精神体的情况。
只不过主人强硬的精神力可以压制住不听话的精神体。
终于让那条不听使唤的笨蛇不情愿从玉宁腰边滑出来,然后缓慢蜷缩到了玉宁掌心。
盘成圆形很小一团,白里透着粉,额头轻轻去蹭青年纤细的手指,仿佛在撒娇,将伊莱这个主人忽视了个彻底。
如果伊莱没记错的话,他的精神体好像,大概,也许,肯定不是这种无害的颜色,更不是这副讨好,撒娇的形态。
这条蛇偶尔出来活动,通体漆黑泛着冷光,昂首吐信,高傲得将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不止一个人和伊莱说过,他的精神体与主人的性格真是大相径庭。
伊莱的笑容又淡了几分。
过了片刻那条幼小的蛇终于慢慢变得透明,消失于玉宁的手心。
“它自己回去了。”
伊莱坐直身子,又郑重向玉宁道了个歉。
玉宁摇摇头:“没关系,你的精神体很可爱。”
“我只是有点怕痒。”
玉宁脸颊上的红意比方才更明显了些,润亮眼眸含着点点微弱水光,那是纯粹的生理性泪水。
如果不是实在忍不住,青年大概都不会和他开口。
只会默默低着头忍下,忍下他精神体的作乱。
伊莱甚至不敢想象,他的精神体在玉宁的衣服里到底干了些什么,弄得人是这副模样。
他的视线落上玉宁的手。
指甲修剪齐整,指尖晕着红,仿佛还没缓过来般轻轻蜷着。
奇怪的念头忽然在脑中闪过。
伊莱若有所思垂下眼,正要开口,帐篷外头却忽地传出一声巨响。
靠近污染源的地区,污染物的形态更为多变,剿灭时会多费些力气。哨兵清理污染物时,翻天覆地的动静再正常不过。
伊莱淡淡收回视线,复又自然地握住玉宁的手。
手心却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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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空。
玉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神情认真,眉眼间毫不掩饰担忧。
他望向帐篷入口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要说些什么。
“贺凌然执行任务时,不喜欢别人靠近。”伊莱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
玉宁转身前朝他安抚般笑了一下,脸颊上的那个浅梨涡又露了出来,闪动片刻又立即消失。
“没关系,我马上就回来。”
说着,他撩开帘子,一个人走出了帐篷。
……
营帐外沙尘扑面,在细微的动静都十分刺耳。
沙粒陷落,呼呼风声如同人类的哭嚎。
贺凌然半蹲在地上,面无表情用匕首割下污染物的一小块组织。
腐青液体顺着切割面缓缓流下,接触空气的瞬间凝固成胶质的硬壳。
这时没登记过的新品种,封锁边界的“生态”的确活跃。
手指在透明通讯器轻点,录入数据后,贺凌然直起身子准备离开,那绵延不断的响动却还没停止。
吵死了。
他烦躁地皱起眉。
哨兵五官本就立体深邃,浓眉浓发,天生带着不服输的气魄,现在沉下脸,看着更是令人退避三舍。
他不耐烦转头,却在背后发现一个清瘦的人影。
十七号区域环境恶劣,如同荒漠一般干燥,大风时有时无。
眼下竟正是平静无波的时候。
贺凌然终于看清那个新来向导的脸。
青年从营地绕出来,远远看见他,轻轻挥手朝他打了个招呼。
漆深的衣服更细致勾勒出他的身躯,手长腿长,姿态挺拔,笑得如沐春风,仿佛方才短暂的冲突从没发生过。
“别过来。”贺凌然的语调发冷。
他敢肯定青年一定听清了他的话,可那道身影却依旧越来越近。
越靠过来,越能端详出更精致的细节。
青年皮肤很白,没有风吹雨淋的冷淡的白,薄唇却又莫名的红,配上眼尾薄薄的水红,明明微笑着,也仿佛刚刚哭过。
贺凌然不经意瞥了眼身后的动静,眉心拧得更深。
没等他再开口,青年越过了视线死角,终于看见贺凌然身后的景象。
在危险的十七号区,缓慢移动着的黄沙堆没什么好稀奇的。
如果沙堆里没有陷落几个人的话。
目测三个男性,两个已经晕厥过去,半边身子被沙粒吞没,面色青紫。
唯一醒着的却也被埋到了胸口,呜呜地呼喊求救。
而这几个人离贺凌然不过二十米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