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号污染区紧贴封锁地界,常年笼罩遮目的灰黄沙尘。
为了压制污染物的扩散,联邦定时在污染区喷洒驱散气体。
浓烈消毒剂气味充斥鼻尖,污染物剿灭后残留的烧焦热气久久不散。
真够难闻的。
贺凌然的太阳穴抽抽地疼。
方才剿灭的异形生物,不仅长相令人作呕,生命力更是顽强得惊人,“清理”完毕几乎耗费他全部精神力。
此刻浑身细胞仿佛都叫嚣着冲破阻隔,滚烫血液从脚底直冲头顶,额前筋络突突狂跳,整个世界都在脑中扭曲变形。
贺凌然蜷在地上捂住额前,脸上头上全是灰,五官拧皱,天旋地转的痛苦让他连眼都睁不开。
烦躁又干渴,控制不住的暴躁与破坏欲在胸膛横冲直撞。
濒临崩溃的刹那,他忽然感受到一股与周遭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气息很轻很淡,像来自远方花圃的风,夹杂着极浅的香气,温和拂过他紧绷着的神经,
轻柔和缓的男声从头顶传来,与这舒服气息仿佛极为相符。
“你还好吗?”
如同久旱逢甘霖,贺凌然紧拧的眉心瞬间松动,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他眼皮轻轻颤动,费力睁开双眼。
一个青年正蹲在他面前,见他醒了,那张脸慢慢靠过来,唇边漾出笑意。
污染区的空气质量堪忧,能见度微弱,即使人在面前也像隔层纱似的,看什么都朦朦胧胧。
贺凌然又正是精神力极度紊乱之时。漫天飞沙间,他只恍惚看清那人的眼睛。
这是很少能在污染区见到的干净颜色,琥珀色眼珠即使在灰暗间似乎也飘忽闪着光,剔透明亮,像被冻结起来的昂贵宝石。
“太好了,你没事,”青年笑了笑,伸手扶他起来。
“不过你的精神状况看起来很糟糕。”
“需要我现在为你疏导吗?”
青年的语调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温柔又和煦。
贺凌然脑中紧绷的弦松了,回过神才想起这人是谁。
是昨天突然调到队伍,说是供他和队友一起使用的……
公用向导。
“不需要。”
贺凌然避开青年伸来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青年似乎没听清,试探着又靠近。
贺凌然却立即后退偏开头,神情冷硬异常。
哨兵的精神力尚未恢复完全,脑袋沉沉垂下,漆黑刘海掩盖着的双眼凌厉而警惕,像时刻处于警备状态的,不肯被随意驯服的凶狠野狼。
“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
青年显然愣了愣,眼底闪过不解。
出乎贺凌然意料,青年并没有回击什么,只是忽然抬起了手。
生气了?
想扇他了?
年轻哨兵笔直站在原地,任由那只手朝他而来。
他并不认为这细胳膊细腿的青年,会对他造成任何损坏。
恐怕打下来的时候,更疼的是青年自己的手掌心。
毕竟袖子滑下来露出的那截手腕,那么白。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临。
微凉指尖轻轻贴上他的额角。
青年大概不想惹他不快,手指尽量避开了他的脸,可为他擦去脸上那点灰尘时,指腹不可避免留下瞬间的柔软触感。
很轻很短暂的触碰,有点痒。
可那些扯动心脉的痛楚却消减了大半,贺凌然恍惚间只能感觉到那轻柔的动作。
青年为他撩开遮挡视线的碎发,眼睛定定望着他,“你看起来很累,休息会吧。”
贺凌然的神情变了变,最终又恢复了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漠神态。
转身时,他丢下一句话。
“离我远点。”
青年的手还垂在空中,微风吹乱他的发丝。
同时,青年脑中响起一道机械音。
【圣父值+1】
玉宁勾起浅浅笑。
果然,主角身上的数值才给得更慷慨。
他一个月前来到这个世界。
如同科幻电影的设定,一百年前,星球各处忽然涌现出大批奇异生物,形状各异,成分结构至今未被人类完全解析。
于是人类觉醒出了全新能力。
哨兵,拥有超强的五感能力,与污染物作战的能力远超普通人。
与此相对的,经历过战斗后,精神力极易处于混乱甚至癫狂的状态,精神力不稳定时,可能会伤害自己或他人。
这时哨兵就非常需要向导的疏导。
向导拥有强大的共感力,在大部分情况下能够安抚哨兵的情绪,让剿灭污染物的战斗继续进行。
得知他是稀有的向导后,立即被联邦派往塔为哨兵进行疏导。
大概因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的向导鉴定等级很低,被评价为“精神力薄弱”。
可在塔生活的日子,他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刻。
那些排着队的,神情严肃,高大健壮的哨兵,似乎都对他……
很热情。
偶尔会为他加些微末的圣父值,只不过是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
昨天他被调往主角的小队,和其余队员赶往这次任务区域。
刚才是他和主角第一次见面。
玉宁垂眼看向自己的手,发麻痒意顺着指尖一路涌上心头,心跳久违地快速跳动起来。
不过……
接触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他神色空茫,仿佛遭受了什么打击缓不过神来。
001不由开口安慰自己的脆弱的宿主。
【你……你不要生气,都怪男主太过分了,他活该像剧本里一样孤独终老。】
“我没有生气,”玉宁笑了笑,眼里没有不悦,只是浮着淡淡水光,就像天生没有脾气的模样。
001顿了顿,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玉宁的场景。
青年躺在血泊中央,血液的颜色在那时异常瑰丽,衬得他的肌肤愈发冷白,几近透明。
生命残忍流失着。
青年却依旧轻柔安抚着那个人,那个他保护的,因为他重伤而崩溃的人。
西幻色彩的辉煌建筑反射着冰冷的光,细碎光线如有实质落上青年的脸颊,落日余晖流水般缓慢流淌下来。
汇聚成一种昏黄的,异常温暖的色调。
那时候,001决定要绑定玉宁。
主世界的观测数据显示,几个小世界的故事线紊乱异常,不进行干涉,故事主角崩溃,小世界会一个个坍塌,连主世界的稳定都会被撼动。
001认为玉宁能完美完成任务。拯救世界主角,拯救小世界。
作为回报,只要后台的圣父值刷满,玉宁就可以复活。
玉宁没有提出异议。他似乎很快接受了自己要去各种不同地方,拯救各种人的事实。
“我同意。”
他只是点了点头。
贺凌然的背影缓慢消失在飞扬的沙尘中。
玉宁望着那个方向,向前迈进了两步,似乎要追上去。
肩膀却忽然从后方被搭住。
玉宁转过头,那是一个高挑修长的男人。来人轻拍玉宁的肩,语气温和:“辛苦了。”
玉宁摇了摇头:“谢谢队长关心。”
男人是这支队伍的队长,伊莱。
哨兵穿着深色作战服,浅金色头发让他的五官更加鲜明,眉眼立体,轮廓深邃,天生带着股似有若无的矜贵气质。
玉宁是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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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车来污染区的。一路上伊莱待他客气有加,处处周到。
此刻伊莱适时收回手,礼貌而克制:“去营地休息一会吧。”
玉宁又望了眼贺凌然消失的方向,随后他收回视线,朝伊莱微笑。
“好。”
……
营地是十七号污染区唯一干净的地界。
营帐内温暖的一小块区域,灯光微弱闪烁,篷布不时被飞沙锐石擦过,是令人心慌的韵律。
外头风沙肆虐,又乱又脏,精神力尚未恢复完全的哨兵恐怕不好受。
玉宁坐在火堆边烤火,目光时不时落向营地进门的位置。
火光勾勒出青年润泽温和的轮廓,浅色瞳孔的视线落在虚空某处。
眉心微蹙。心事重重。
伊莱起身倒了热水递给他,玉宁道谢接过,双手捧着杯子。
握着玻璃杯的手纤细,手指骨节分明。
水汽氤氲他的指尖,瓷白里头透出点点淡红。
伊莱收回视线,自然坐到他身边,语气放缓:“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贺凌然?”玉宁偏头看他,“没有。”
“没关系,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和我说,你是我们小队的向导,”伊莱低下头,认真看向玉宁,“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真的没有。”
玉宁依旧摇头,唇边挂着温温柔柔的笑意。
由于两人距离很近,伊莱这才注意到,青年笑起来时一侧脸颊上有个浅浅的梨涡。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微笑,也总勾着人往那处瞧。
伊莱忽然踉跄了一下。
他像是没坐稳似的,整个人直直朝玉宁怀里栽去。却在即将撞到人前用力收住动作,猛地往另一侧地面重重倒去。
火堆被撞歪了,火星四溅。
橙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几瞬。
玉宁下意识伸手扶他,“你没事吧?”
伊莱皱了皱眉,仿佛压制着什么,面上神情立即恢复了平静。
“我没事……没压到你就好。”
玉宁却忽然瞥见什么。
他握起伊莱掩饰在身侧的那只手,将手掌翻过来朝上,果然一片鲜血淋漓。
掌心被地面粗粝沙石磨开,灰尘和着溢出的血,形状可怖,看着就令人倒吸一口凉气。
伊莱是习惯作战的哨兵,相比精神力混乱的痛苦,这点破皮的摩擦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正为他包扎的人却很细致。
玉宁低头捧着伊莱的手,动作轻柔。额发垂落几缕遮住视线,那眼底关切的目光却没被遮挡多少。
伊莱低垂着眼,青年专注的侧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他漆黑瞳孔里忽然划过极快的亮光。
包扎结束时,玉宁看见对面的人忽然抬起手捂住额头,眉心紧蹙,喉间溢出极其压抑的闷哼。
神情扭曲痛苦,和贺凌然精神力紊乱的模样如出一辙。
玉宁果然凑近了一点,眼底蕴着一点关切的情意,
轻柔的气息从他发间散播开来,渐渐围绕到伊莱身边,仿佛有人正用最温柔的动作为他拂去所有的痛苦。
浑身被舒服到极致的感觉包裹着。
玉宁的睫羽微微颤了颤,释放这些气息对他而言并不轻松。
他克制地轻咬下唇,浅红色唇瓣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青年的语气却依旧放得又轻又柔:“很难受吗?不介意的话,我现在为你疏导,好吗?”
不久前他用同样温柔的语气向贺凌然提出相同的建议,那个灰发的哨兵极其冷硬拒绝了他。
而此时的伊莱缓缓抬起眼,薄唇微微动了动,居然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情。
哨兵停顿了两秒,然后轻声说:“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