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古在身上胡乱摸索了几下,抬眸间渗出一丝寒气:“……钱袋,不见了。”
“什么?!”
琴古道:“方才有人触碰我又匆忙离开,有可能是被他偷去了,我要去找。”
他当即便要起身离开,羲赶紧拉住他,脑子却是一团乱。
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刻竟会出这种岔子。琴古没了钱,那不就和鸟儿没了毛、名琴没了弦一样绝望吗?话说,来参加洛水雅集的都是有头有脸的雅士,怎么还会有人偷东西?
而且琴古自己明明是实力顶尖的修士,怎么能有人不声不响地偷走他的东西?
但现在想这些也是无益,当务之急是如何快速找到钱袋又不耽误琴古参赛。余容问道:“是哪个人?穿蓝衣服的还是背着箜篌的,还是头发被束成十二个辫子的?你说清楚,我去追。”
余容垂眸思索片刻,摇头道:“我没太注意打扮,也不能完全确定是方才那人动的手,钱袋上有我留下的特殊标记,必须亲自去找。”
羲道:“那比试怎么办?还是让我和余容去找人封锁会场,再细细寻来吧,你若错过这一轮比试,会被直接退赛的。”
琴古看向她,似有些无奈地道:“钱袋里有些钱票,总额大约是六百两黄金。”
羲立刻站起:“快去找!”
在周围人震惊且疑惑的眼神中,三人冲出洛水雅苑,将那首羲和琴古都无比熟悉的旋律远远甩在身后。
别院之外,更为热闹。长长的道路灯火通明,昨日还空荡荡的商铺、摊位都已围满了人,老板们七嘴八舌地介绍着各种乐器和乐谱。路边的几个展台上,也有名家和俊美的少男少女正在演奏,不时招来阵阵掌声。
放眼望去,真是人如流水、眼花缭乱,要找出真凶更是无从下手。琴古指尖捏出一条极细的金线,似有若无地指向斜前方。
“跟着它走。”
三人便盯着那条金线,左拐右拐,上看下看,几次险些撞到迎面走来的人,幸好大家都是雅士,没人因此恼火。
有时那线会指向一堵墙或者一座房子,三人只好躲开众目睽睽悄悄上房揭瓦;还有时那线会转着圈突然指向夜空,三人就挠着头大眼对小眼。
无奈之下,羲想开口询问一下此线的合理性是否值得信任,却见那金线突然剧烈颤抖着指向一处胡同!琴古道了声“就在附近”便飞身冲了进去,只一瞬间便没了踪影,羲和余容也赶紧追进去。
这胡同里灯火较暗,看不清是否还有旁人,但好在二人没追多远,琴古便捏着一个皱巴巴的钱袋从深处走出来了。
羲道:“找到了!钱还在吗?没抓到人?”
琴古翻开钱袋里的东西,借着巷口的灯光看了一眼,慢声道:“碎金子没有了,无碍,钱票还在。我是在地上找到它的,没遇到人,看来,那人只认金银、不识钱票。”
竟还是个不识货的小偷,羲长松一口气,忍不住嘟囔:“洛水雅集怎能邀请这种梁上君子来参会?说什么千金难求一拜帖,竟也有人拿一身本领做这种事……”
琴古沉默片刻,道:“也许是和我们有相似的机缘。”
羲不说话了。想想也对,获取拜帖的方式千千万,再不济,琴古的钱袋都能偷,拜帖当然也能偷。
余容笑道:“找到了就好,我们还是快回琴之擂台吧。”
话虽如此,其实三人心里都清楚,他们出来寻物的时间并不短,第五轮比试恐怕早已结束,本已板上钉钉的“琴状元”,这回是真不知会落入谁手了。
三人快步返回洛水雅苑,甫一踏入院子,便见座下各听众已经散场,三位名家和那琴倌正客套道别,一看见他们,全都愣住了。
琴倌拍着计分榜,无比惋惜地道:“琴雅士,您方才去哪里了?我可是足足叫了您六声!太可惜了,您若是不弃赛,哪怕以前四轮的总分,也能排到第三甲的,真是太可惜了!”
琴古道:“有些急事。”
之前那位出场顺序为最后一名的紫衣女子也尚未离开,她上前来道:“我担不起这‘琴探花’的名号,奖赏和美名都该是你的。”
琴古向她抱拳道:“临阵弃赛,本就是我的不好,阁下名副其实,实为琴中翘楚。”
那女子面颊一红,掩唇而笑。羲好奇地道:“请问,奖品是什么呢?”
女子道:“是由三位名家编撰的曲谱合集,还能任选一位名家拜师。我有心求仙问道,选了羽道长,但如果琴雅士也有拜师的意愿,我甘愿将机会交还给你。”
对寻常琴士来说,的确是无法拒绝的奖励,特别是后者。三位名家皆琴技过人,在各自的领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若能成为其亲传学徒,不仅能在琴之一道深耕下去,以后的谋生也不在话下。
然而琴古道:“不必。即便我赢了比试,也不会选任何一人为师,曲谱我也不需要。”
此言一出,那三位名家有些挂不住笑了,李大人捻了捻胡须,道:“老夫年轻时也是这般狂傲哩,不错,我等琴人就是要有如此气魄!不过,也不能太过清高,不然会错过很多机会呐……”
琴古尊敬地向他一揖,不再多言,转身出了洛水雅苑。
羲和余容也只好向众人作揖道别,追出院去。
琴古走得很快,两人跑了几步才追上,羲笑道:“错过这个‘琴状元’,也没什么可惜的。我正担心他们要送一把‘号钟’或者‘绿绮’呢,你给我的定金还没捂热,可不能再收回去。”
闻言,琴古顿足,微微扬起唇畔,侧目看过来。
温暖的灯火打在他的白发上,映入他漆黑的眼眸里。他整个人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就像是春夜飘舞的雪,寂静、柔和、纤尘不染,在月光之下熠熠生辉。
“不会的。你我约定已经定下,便是‘号钟’‘绿绮’,也不能改变。”
羲大为感动,当即表示今晚随意购物由她买单,琴古也不客气,挨家挨户地逛了起来。两人研究讨论许久,选出几本旧得几乎可以说破的民间曲谱,老板是个大气的,干脆一甩手直接送了。
心满意足地抱着曲谱离开这家摊位时,羲突然发现一个事情:余容不见了。
先丢钱包又丢人,她很摸不着头脑。琴古道:“会不会是闲来无聊,去看展台的演奏了?”
于是二人快步赶去距离最近的展台,在围观人群中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又跑去稍微远一些的展台,仍未找见。
羲有点担心了。虽说余容这么大一个人,本事也不小,丢了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但琴古的钱袋都能被偷,这洛水雅集内也未必十分安全。
到处找不到人,她只好带着琴古朝客栈赶去。
走丢的人,总该知道回家吧?
这样想着,两人穿过人群,拐过街角,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余容正伫立客栈门前,四处张望,与二人对上视线后,笑着挥挥手,跑上前来道:“我突然找不到你们了,就到这里来等,你们已经买好想要的东西了吗?”
羲扬起手里的书给他看,道:“买好了。我们也在找你,可能人太多,错过了。”
余容点点头,又问:“第一次见你时你给我的符,就是那张可以让我立刻去到你身边的……我一直收在针囊里,它只能用一次吗?可以再给我一张吗?”
羲:“…………”
她道,“不必。附着的灵力足以使用四次。”
她之所以没用它,只是因为,她完全忘了这回事了。
余容看她神情,显然也明白了原因,忍着笑道:“四次机会,已经用过一次了,还是要省着用。以后,我实在找不到你的时候,就用它来帮忙。”
“如影随形·来去符”,是与无距阵原理相近的一种符,制作时需消耗大量灵力,附着的灵力越多,能够使用的次数也就越多。
一符制成,分作两半,两张符同时被两个人拿到的一瞬,便会认主,此后,若其中一人想将对方召来自己身边,或是将自己送去对方那里,只需抚摸此符,默念需求即可。
回了客房,羲详细地给余容讲了一遍这道符的用法,余容听得啧啧称奇,将针囊取出,捧着那张符赞叹一番,又十分爱惜地把它塞到最里面。
羲笑道:“此符有灵,只要不是刻意损毁,或者将它扔到距离自己三丈以外的地方,都是可以生效的。而且它的效力很强,普通的灵力结界阻隔不了。”
想了想,又道,“其实,在小洛家那次,我也不是非常有把握,若你真的早早扔了它,我就没办法把你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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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那夜皇宫初遇,时间有些仓促,她将此符送给余容时只是简单说了用途,并未强调它的珍贵,若是换个心大的,觉得自己用不上,也许转头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余容把针囊捆回小臂上,笑道:“是我该庆幸才对,如果真的扔了它,我就没办法帮到小洛和姨姨,大概也很难再见到你了,也不会一起去成纪,不会遇到元姐和白央,还有琴古……而且,也绝对没有机会来参加洛水雅集。”
他慢慢地念着,柔和的声音融进温馨的烛火里,搭在肩侧的马尾随动作垂落,几缕发丝蹭过羲的手背。
轻轻的,痒痒的。
羲不由得随之回想起这些日子的一幕幕,其实,该感到庆幸的,何尝只他一人呢?
她摩挲着手里的另一半如影随形符,忽地忆起了上次使用它时的情景:穿着青纱寝衣的余容从天而降,柔顺冰凉的发丝缠绕在她指尖……还有他坐在灯前露出的笑,明明面容、衣衫和香气都那般朦胧,眼睛却亮得灼人……
“……”
耳畔响起关切的声音:“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呼吸也很急促啊?是不是不舒服?着凉了吗?”
羲一个激灵,忙收起那张符——虽然她也不知为何要收起来——清清嗓子,看着天花板严肃地道:“我、我……那个……对了,明日不是棋日么,到我大展身手的时候了,我今日要早点歇息,养精蓄锐,争取明日发挥得更好。”
言罢,她便闪回自己的房间,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这关门声响得隔壁房间的琴音都顿了顿,羲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懊恼。
她趴在门缝处听了一会,没再听到余容的说话声,只听见他的脚步声先是走远了一些,应是去关窗吹蜡烛了,又逐渐靠近,每靠近一步,她的心跳就更响一分。
还好,那脚步声停在另一个房间的门前,随后,门被轻轻关上了。
*
洛水雅集第二日,棋日。
洛水雅苑中摆满了棋盘,参赛者只需报上名号,随意选择一处棋盘落座,两人成局,展开对弈即可。棋分胜负,棋倌前来记录结果,胜者记一分,败者不得分。
之后,分数相同的雅士之间再做比试,胜者再争一分,以此类推。
从巳时到酉时,整整五个时辰,赢得越多越快的人,得分也就越高,最终得分最高的三人,便为“棋状元”、“棋榜眼”和“棋探花”。
羲卯足了劲头要比上一整日,让余容和琴古不必等她自己去玩。琴古兴致缺缺,找了个偏僻的雅座研究起昨日新买的曲谱;倒是余容笑眯眯地应下,给她说了几句吉利话后跑掉了。
直至戌时的钟声敲响,棋之擂台的结果也落下帷幕。
一位老者凭六分稳稳摘下桂冠,另有两名雅士均得五分,棋逢对手、还未分出胜负,两位不打不相识,愿平享荣誉,并约定记下残局他日再战,一时为众人所称道。
羲揉着眼睛回到楼阁二层的雅座,已经逛完回来看结果的余容给她倒了茶端来点心,琴古在计分榜上扫视许久,视线终于落到“羲”后面的“壹”字上。
“……”他不敢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你比了整整五个时辰,只赢了一局?”
余容道:“厉害呀!我方才遇到一个哭着出门的少年,他说自己是十里八乡最强的天才棋手,也只得了两分呢。”
琴古:“……”
他正了正神色,道,“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如此精神,确实可贵。”
羲手里的梨花糕吃到一半,差点噎到,她就着余容递来的茶水送了下去,道:“夸不出口可以不用说话的。难得有个机会这么痛快地玩一场,输了六局又如何?我可是学到了很多新招式。”
琴古哦道:“原来你获胜的几率是七中之一。不过,我夸你的话是真心的,不因一时的得失而大喜大悲,配得上雅士二字。”
羲听得称心如意,吃掉剩下的梨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要招呼二人起身离开,却见余容从袖中掏出两个似乎包裹着什么物件的布团。
这布团包得很是仔细,他取得也是小心翼翼。羲和琴古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认真地看向他手中动作。
片刻后,两个布团被展开,两只精巧的玉佩安静地各自躺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