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小林之外,高楼鳞次,广厦栉比。齐整干净的道路上,有人坐在无需拉动便自主前行的四方小车里看风景。远处有座最为高耸的楼阁,直上青天掩白日,似乎还在向四周发射彩光。
数不清的长着翅膀的方盒子飞在空中,有的洒水,有的吹风,还有的在齐声响着轻快的音乐。羲看清楚这正是方才打鼓的那物,心头浮上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靠近些的小飞盒“看”见了他们,立刻换上鼓声和红光,咻咻咻地飞了过来。
又果不其然,它们被突然冒出来的锁链一扫而空。
羲低声道:“别打了!”
琴古道:“不打让开,别挡路。”
不远处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混乱,惊慌地掏出一个小木盒子,对着它叽里呱啦地讲了什么,随后驾着四方小车蹿远了。也幸亏他溜得快,不然恐怕要被琴古一梭子砸得四分五裂。
羲:“……”
她问余容,“我最近是不是睡太多了?可以帮我号个脉吗?”
余容举起已经被掐红的手给她看:“不是幻觉。”
羲点头道:“哦!那就好。”
好什么好,完全不好啊!
他们就像两个乡下人带着个疯子进了城,自己被满眼的灯红酒绿吓得晕头转向,偏偏那疯子还打红了眼,也不管看见什么就是杀杀杀。按照这个局势发展下去,他们能竖着走出这地方,都得感谢老天保佑。
羲看着前面那道翩飞的白影,木然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早该听你的,我们自己来。”
余容强颜笑道:“别这样想,你也不知道他会……这样嘛,往好处想,他确实很强啊。”
话音刚落,更剧烈的鼓声靠近,空中似有阴影投下。
两人抬头,只见密密麻麻的飞盒一边靠近,同时竟拼合到了一起,变作一个巨大的牢笼,向地面重重砸落!
琴古冷哼一声,指尖调转,游弋的锁链如同猛蛇般穿梭撞击,将困住三人的牢笼咬出一个个缺口。
但他打破多少,便又有飞来的新盒子补上多少,一时之间漫天飞屑,羲画出一张灵符把自己和余容护住。
那边,琴古微微眯起双眸,似乎有些认真了,再一合掌,那些锁链竟汇聚为一柄巨大的金剑,横扫过几人上方,将那牢笼一分两半!
余容忍不住鼓起掌来:“好厉害的法术!”
羲碎碎念:“这个时候就不要夸他了吧……”
巨笼被毁,周围一片狼藉,琴古放出锁链栓住二人的腰,踩着错落的檐角,飞身跃上一座小楼的楼顶,向远处俯视。
羲挣开束缚,语气警告地道:“最后提醒你一次,不要再动手了!”
琴古看着空中如蝗虫过境般飞来的木盒,左手托住琴,淡声道:“现在说,不觉得晚了吗?要么打,要么死,你们自己选。”
话罢,便是“铮铮”两声!琴音如同巨浪般奔泻,将那半空中的“敌军”杀得片甲不留!
可很快便又有新的木盒从四面八方围来,再下一瞬,成百上千的木盒亮出铁甲,组装成了一只巨大的手掌,狠狠朝着三人倾压而来。
琴古拨动琴弦,音浪与空中那只手对上,竟成僵持之势。
他咬牙道:“你们两个,愣着看戏吗!”
空中传来一声呼啸,有一人脚踩木盒飞到三人视线之中,高高在上地道:“什么人也敢来我白央的地盘撒野了?现在跪下认错,饶你们一条命!”
琴古根本懒得搭理,只侧头向羲投来质问的眼神。羲抬头分析了一下局势,很无奈地朝他走近几步,掏出笔画了张符。
琴古这才轻哼一声,神色微缓,手下琴音又把木盒巨手击退三分。
羲利索地把画好的符贴到他背后,粗壮的藤蔓瞬间爬满他全身,甚至连他手中那把琴也给裹了个严实。
琴古大惊:“你!”
空中那位名唤白央的女子大笑一声,两手一拍,木盒巨手便变成一只大笼子将三人罩住。此笼半木半铁,异常坚硬紧密,露出无数个只能放下一只眼睛的孔洞,供笼子内外的人交流。
羲对着小孔朝外喊道:“大人,我们是被此人挟持进来的人质,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手,请大人明察啊。”
琴古被捆得动弹不得,声音却是气得发抖了:“你在做什么?把别人都当作傻子吗!我都说过我们此行必然触及到他们的利益,绝不可能善了,出卖我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羲惊讶地道:“这位狂徒,你在乱说什么呀?我们只是被你随手掳来的路人,良民,什么都不知道哦。”
而后她凑到他耳畔,低声道,“我都说过那是最后一次提醒了,你不肯听,就别怪我不客气,你乐意打架,那就等我们把事情办妥之后,留在这里慢、慢打吧。”
笼内光线昏暗,回荡着琴古急促的呼吸声,羲心知他本领过人,保险起见,又画了几张符贴了上去,几乎要把这个人裹成毛线球。
笼外传来走近的脚步声,白央朗声问:“你们三个,到底是什么关系?谁和谁是一伙的?”
琴古蛄蛹着向前探身,隔着小孔冷声道:“妖族鼠辈,我三人今日前来,便是要收了你们私藏的天雷,还成纪百姓一个太平。”
外面的人被气笑了。羲委屈地道:“白央大人,不是‘他三人’,是只有他一人,我们两个可是热爱和平的好人,才不会这么粗鲁。”
琴古努力拧头看向余容,道:“余容,你说!你是来做什么的?”
余容道:“我……”
他看起来十分为难,应是既想站在羲这边,又不忍心完全不管琴古的死活。羲冲余容温柔地笑道:“余容,别紧张~一定是这个人太凶,把你吓到了对不对?”
余容支吾着说不出话。羲在心里叹了口气,已经开始想怎么编织新的谎言来圆上一个谎了,笼外那人却念道:“余容……余容?”
清脆的拍手掌声响起,困住三人的笼子顷刻间散作无数木盒飞走了。
还没等三人反应过来,那位白央却是扑上前来,一个熊抱把余容箍在怀里,放声笑道:“恩人!余容大恩人,真的是你啊!!”
余容:“!”
琴古:“?”
羲:“……”
此人满声感激,想来应是曾受余容恩惠的病人,还真是巧极了,妙极了。余容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没有立刻推开她,只是满脸疑惑和尴尬地僵住了。
白央紧紧抱了一会,在余容背上拍了几下,才松手后退道:“恩人啊,你和你的朋友想来做客,见到白飞飞直接报上名字让它通知我就好啦!你看这事闹的,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她这样站定,羲等人才看清楚她的相貌,皆是眼前一亮。
只见她身着一条看似是白其实五颜六色的长袍,一头长长弯弯的银发被几根七色翎羽半拢着,眼皮和嘴唇上都抹着金粉胭脂,流光溢彩。若非她身量高挑又相貌秀美,恐怕会被这一身装束衬得像只开屏的花孔雀。
不过,此等装束气质,倒是与这雷山妖界的氛围十分相衬。
方才她话中提及的“白飞飞”,应该便是那些遍布此地、令人头疼的木飞盒了,名字可比本物可爱得多,被她叫得这般亲切,又可随意任她驱使,再加之她甫一登场便放话此处乃“她的地盘”,想来她应当是这雷山妖界的主人。
见几人都不说话,白央道:“恩人,余容大恩人?你怎么了?话说我还想问呢,我刚才一照面就报出名号,你也早就来过我这里,怎么刚才一直不来认我啊,难道是被打生气了?”
此言一出,琴古也看向余容,露出怀疑的眼神。
余容低下头,道:“……抱歉,记性不好,都不记得了。真对不起。”
“啥?”白央惊呆了。
她不敢置信地走上前,抓住余容的肩膀,摇晃着质问,“恩人,你看着我的脸再说一遍,你把我忘了?你把我忘了!虽然已经过去十七年是有点久,可是我又不是毫无特色的路人,你怎么能把我给忘了!”
她那样痛心疾首,像是受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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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委屈,余容垂着眼眸,面色间既无奈又失落。
羲想起两人对坐的那个雨夜,他也露出了这样的眼神,他还说过,不主动告诉他人真相是因为……
于是羲清清嗓子,戳戳白央的手臂,再指自己道:“大人冷静。余容也是我的恩人,给我治病还是几年前呢,比你短得多。再见时他也不记得我了,你心里可以平衡一些了吧?”
白央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又不死心地问余容:“真的吗?”
余容点点头。
白央长叹一口气,看向羲的眼神有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那这就是恩人的不对了,怎么能这样呢?”
羲哈哈一笑:“他救人无数,记不清楚不是很正常?不过能有白央大人这般重情重义的病人,相信他一定很开心的。”
余容在一边连连点头,白央对他道:“我的意思是,听说六月岛神医救人不看身份看缘分,恩人你的缘分难道是用相貌来衡量的吗?看见脸美才救人,这样不太好吧!”
余容呛了一口,不停摆手道歉。羲微笑不语。
白央自夸的同时把她也夸了,她当然不亏。被捆在藤条里的琴古却犀利开口:“就你?”
羲一巴掌把一张符贴在他的嘴上,这下他唯一露出的脸也被遮了半个,呜呜地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神继续挑衅。看着白央板起来的脸,羲忙挡在前面,讪笑道:“大人,他在跟你打招呼呢,就是、抛飞吻的意思……”
身后的人停止了挣扎扭动,八成是被她歪曲的解读给气死了。
白央显然知道琴古不是羲说的那个意思,但既然她给了台阶,便也大度一笑。她拍拍手,几只“白飞飞”乖顺地从远处飞过来,拼成一只木飞船,落到几人脚边。
白央道:“几位,这里可不是接待贵客的好地方,随我去摘星阁接风洗尘吧!”
她热络地抓过余容和羲的手,拉着二人踏上木船,羲也把琴古拽着后颈拎了上来。木船缓缓升空,时而在高楼间穿梭,时而将整个雷山妖界的风光尽收脚下,如此情景,实在光怪陆离却又美不胜收,羲和余容一时都看直了眼。
白央见他们震惊,面上很是得意,便指挥木船多飞了两圈,等羲和余容鼓掌鼓得手都酸了,才缓缓停到最高的楼阁顶上。
四人从木船上走下,脚下一块地面下落,将他们送入一个极为奢华的房间。
白央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对着它道:“把好酒好菜都送到摘星阁上来,要快!嗯……再去金绣坊那里把我之前定做的和现有的全拿来。”
随后,她引着羲三人坐到可以按摩后背的柔软坐榻上。羲赞叹道:“叹为观止。”
白央得意笑道:“每个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都这样说。也不怪恩人认不清楚,因为这十七年来,这里的变化确实很大。
又道,“几位难得来一趟,想住几日住几日!我这里的新奇玩意有不少,要是有什么喜欢的,也尽管拿走去玩好了。”
羲抱拳道:“白央大人真是豪气,我等感激。不过,此番冒昧来访,并非是想要长期叨扰,而是有些事想要请教。”
闻言,白央敛住笑容,往后靠着按摩椅瘫下了。
“我明白,刚才那白发小哥说要‘取走天雷’,对吧?
“但我说实话,天雷不是谁想取走就能取走的,以前也有几个修士和妖族打听到消息,气势汹汹地要来抢,但是全都被几道雷霹改了,最后我还好吃好喝地照顾他们养好伤,唉!毕竟是在我们这里出的事,总不能让他们爬着出去,到处败坏我们的名声吧?万一再去北斗阁那里告状,那我们真是倒大黴了。”
余容道:“雷暴对成纪的影响不小,此处是它的根源所在,却为何看起来这般……风平浪静?”
听他这样问,白央向自己竖起大拇指:“因为我找到了办法呀!”
这时,房门轻轻打开一条缝,飞进来四只“白飞飞”,为四人送上茶水又悄声离去。白央轻呷一口,深沉地道:“这件事,还得从十九年前说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