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姐轻轻嘁了一声,把最后一只盛满饭菜的盆放到几只猫中间,缓步朝着门口的二人走来。
她本就身量高大,隔着轻薄的衣物也能看出肩臂饱满的肌肉轮廓,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显得很有压迫感。再加上那一身过人的本领,说不准这满院的木斧木车木爬架都能受她一声令下瞬间变成什么神秘武器,羲心下微紧,袖中的手暗暗捏紧了一张符。
还好元姐只是站定二人面前,问:“你怀疑我?”
羲道:“不敢,真正的凶手被找出之前,所有人都值得怀疑,阁下这般身怀绝技之人,我们自然会重点观察。”
按说在外人眼里,闹鬼案闹鬼案,真凶自然是鬼,哪有什么“人”是值得怀疑的?可元姐从方才便一直十分紧绷,而且第一时间就对羲微微透出的试探做出抵抗,真不是心里有鬼吗?
羲心知她与此案绝对脱不开干系,眼神微凝。
“身、怀、绝、技……”
元姐低声念着,突然握紧了拳头。
余容不露声色地向前轻挪两步,似是已经在为交手做准备,羲面上虽仍客气笑着,但手边也已又摸到几张符,只等对方出手的瞬间先发制人。
然而,元姐却慢慢松了双拳,很疲惫地道:“我这样的,在雷山妖界,根本排不上名号。”
余容一怔:“啊?”
羲也满头雾水:“为何突然提起雷山妖界?”
余容扭过头来看她:“雷山里,还有妖界吗?”
没等羲回忆起几天前那场尴尬的饭局,元姐便道:“有。我的这身本领,就是在那里学到的,比我厉害的人很多,你们去看了就知道。”
这下羲二人明白她的意思了:因为我会机关术所以你们怀疑我,可是如果还有人比我更会呢?
羲的心头疑惑更甚,正欲多问几句,元姐却已大步上前打开了院门,用那条狭窄的门缝表明了态度。
“我知道你们怀疑我,但理由呢?靠我家几根木头瞎猜、硬扯?你们这样查案,以后就不要来我这里了。”
见她情绪十分不悦,羲和余容只好从门缝里溜了出来。
门前又多了几片烂菜叶,软塌塌地趴在本就有些污浊的沙土里。余容叹了口气,指尖弹出一小团灵火,将那堆脏污都吞噬在火焰中。
烟灰随着风飘远了,他们所立之处光洁一新。余容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带着羲稍微走远些,微蹙眉头道:“我怎么感觉,她好像是在故意引我们去那妖界的?她很可疑,我们真的就这样放过她吗?”
羲道:“不能放过,要告知北斗阁盯紧她。但我在想,雷山妖界,也许真的值得一探。”
余容思忖道:“那妖界对她有授业之恩,她面对怀疑时却主动供出,我看她不像忘恩负义的人,就怕他们之间早已串通好,只等我们过去便一网打尽。”
羲道:“有这种可能。不过她确是凡人之躯,没有灵力修为,竟然会和妖界有所联系,有些奇怪。另外,既然真凶利用机关术作案,我们之前的一些推测未必能够成立,比如其不需要亲自动手,不受时空限制……若想将此案彻底查清楚,我们就需要去了解机关秘术,元姐不肯配合,那妖界里或许藏着答案。”
听她这么说,余容便道:“那就去闯一闯?凭你我的本事,也未必会遇到什么麻烦。或者我们可以再去向北斗阁申请一位帮手,我记得天权说他是天下第一剑修,初次握剑时便感悟出了万剑归宗……”
羲呛了一口,扶额笑道:“他们分阁还真是这种其乐融融的气氛啊。”
无语了一会,她想起一件更苦恼的事,“若要去雷山妖界,其实我这里有个避不开的人选,不过,脾气不好。”
余容看着她,露出一个了然的眼神。
*
“呵。”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琴古只听完一句话,便发出一声冷哼,背着琴翩然转身。
余容赶忙跑到前面,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公子,你听我们说完再做决定好不好?”
围观人群看着这二位姿容脱俗的年轻公子公然拉拉扯扯,都露出了或惊恐或惊讶或惊喜或惊艳的表情。
羲原本被此人傲慢的态度气得不轻,并不打算挽留,但看见余容那么努力,也不好再走开了,便扯扯琴古的袖角,很不甘地低头道:“雅间详谈,给个面子。”
围观人群大吃一惊,三三两两地小声议论起来。琴古用深沉的黑眸来回打量着前后二人,终于还是吐出三个字:“跟着我。”
他们便又在成纪最好的酒楼中最好的雅间里坐下了。
羲靠在舒适的坐榻上,心情好了不少,正事不是非要在雅间谈,但一想到能借此机会宰这家伙一笔,还是带着余容一起宰,她就没有那么生气了。虽然对方也未必在乎这点钱。
但余容这傻子丝毫不懂得她的良苦用心,根本顾不得点菜,便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近日的前因后果。
琴古听着听着,面色没有那么冰冷了,最后还不忘看向羲来了一句:“原来不是鬼啊。真是惊讶。”
羲:“……”
余容道:“虽然不是鬼,但这也是羲亲自查证出来的。既敢下结论,又敢推翻自己过去的结论,知难而进,知错能改,是很可贵的品质。”
琴古叹了口气,看着羲道:“我真是看不懂你了,成纪数千人的太平你不放在眼里,却愿意为了一个满口胡言的疯子冒险,你到底在想什么?”
在他问这个问题之前,羲从未想过这两者的比较,也没有过多思考自己行事的理由,一时竟答不上来。余容在一旁问道:“成纪数千人的太平?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
羲于是先向他解释:“他认为困扰成纪的天雷来自雷山之中的妖界,邀请我一同进入其中解决此事,但我拒绝了,之前的生意也不了了之。”
琴古轻哼一声,余容未作评价,只哦道:“难怪你前几日都闷在房间里不出门,我以为你在专心造琴,但也没听到什么声响,还奇怪呢。原来是和公子闹掰了啊。”
闻言,琴古抄起双臂,微拧眉头道:“闹掰了?不要用这种幼稚的描述。我是不会和只顾自己的缩头乌龟为伍的,这是理念不同导致的割席。”
余容道:“公子,羲如果真的是那种人,今天就不会舍下面子来找你了。”
羲撇嘴道:“不必跟他解释这些。”
琴古挑起眉尾:“不解释?不解释来找我做什么?蹭饭吗?你从和我相识以来,除了蹭饭,还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羲捏着菜簿的手一紧,那装订精美的书本差点被扯下来半册。
心虚加上恼火,她把菜簿推到一边,手指敲着桌子问道:“那你呢?除了弹琴装雅士、撕钱撑面子、随意点评他人精神状况、莫名其妙地在别人的事里横插一脚又莫名其妙地走掉,你还做过什么事情?”
琴古微微睁大双眼。
空气里安静了,对坐的两人眼中似有刀剑相搏,推门进来询问是否选好菜的小二看了一眼,又默默地关门出去。
片刻后,余容扑哧一声笑出来。
正对峙的二人都瞪向他:“笑什么?”
余容道:“原来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这么多趣事!都说高手不打不相识,二位虽然没打起来,但这唇枪舌剑也是不遑多让,借此机会了解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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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另一面,我觉得很有意思,你们呢?”
琴古显然不觉得有意思,但也没朝他摆脸色,只冲羲冷冷道:“确实是另一面。你之前的客气和热情呢?别忘了现在可是你们来找我的,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羲道:“之前素不相识,当然要讲礼数,现在……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求什么,我们要去雷山妖界,这是通知,来找你只是怕万一半路撞上你又来找事。你想去就去,不去就走,少摆架子,明白了吗?”
琴古盯着她,纤长的手指紧捏着青瓷茶杯,身上的冷意渗出来,整个雅间都似乎有些发凉。
就在羲猜测他是否又会像上次那般毁掉一个值钱东西再愤然离去时,他沉声问道:“回答我方才的问题:不在乎成纪诸多百姓,却独为一人奔波,为何?”
他面色严肃,羲却懒得多做解释,摊开双手道:“随心而已。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唉。”
琴古:“……”
良久,他拿过桌子角落的菜簿,“点菜吧。”
*
穿过疏林,越过险山,雷山妖界便藏在山林深处,鲜少与人世来往。
茶足饭饱,三人带着木盒出发了。琴古已然做了充足的调查,把路带得明明白白,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一个极为隐蔽的洞穴中。
洞内不见天日,十分昏暗,羲点了三张照明符,分别递给另二人一张。琴古淡淡地瞥了那符一眼,还是接过了。
又在错综的洞穴里摸索了半炷香功夫,三人走到了死路。
琴古对着面前那堵结实的石壁道:“从此处进入。”
羲捏着照明符靠近,仔细打量着墙壁上不易察觉的纹路,道:“有禁制。”
琴古问:“可有破解之法?”
羲道:“看起来颇为复杂,若想以符阵破解,恐怕需要不少时间。你们打光,我先把它抄下来。”
余容举着灵符照到那石壁前,琴古却并未动作,道:“你们后退,我另有办法。”
他语气笃定,羲和余容便退了。岂料,二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是什么办法,琴古便行云流水地唤出琴,手指骤然扫过琴弦,嗖嗖嗖地几道白光狠狠袭向石壁!
霎时间,洞内剧烈摇晃起来,碎石哗啦坠落,与此同时,画着禁制的墙也被破开,突现的光芒刺得人险些睁不开眼。
琴古收了琴,一手一个捞起羲和余容,飞身跃过那破洞,三人刚刚站定,被损坏的墙壁便又迅速合上了。
洞外是一片修剪美观的树林,倒也算隐蔽。羲拍掉头发上的灰尘,又气又呛地咳道:“这就是你说的办法?你动手之前能不能说一声?这样很危险的!而且你自己能破开禁制,为何还要找我?”
琴古道:“这样便危险了?我们来此可不是做客的,反正迟早要把这里踏平,此刻又何必畏畏缩缩?”
“你可真是——”
突然,三人头顶出响起一阵急促且震耳欲聋的鼓声。
抬头望去,只见林中竟飞来密密麻麻的方盒子,它们一边闪着红光,一边大声警报,显然是对这几位不速之客十分抗拒。
对于羲和琴古这样听觉灵敏、耳朵挑剔的“雅士”来说,这种噪声实在是难以忍受,是以琴古抬手便化出几道锁链,不过片刻便将那漫天的噪音之源打成了一地碎片。
羲已经懒得生气,闷头拉起余容的袖角,朝着这片观赏林外面走去。
但走着走着,余容忽地驻足不动了,羲讶异地回头去看余容,又顺着他惊奇的眼神再回头看向前方。
这一看,却是震惊至极。她甚至险些以为自己方才根本没有逃出洞穴,而是被碎石砸晕陷入了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