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月悬中天。
一行四鬼长途跋涉到郊区，远远看到荒地中央，一栋灯火通明的大楼拔地而起。墙面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招摇地往外泼着光，红的绿的紫的交织在一起，晃得人眼晕。
楼顶立着几个巨大的字：“都市怪谈鬼魂管理委员会”，白惨惨地发着光。霸气是霸气，就是太亮了，亮得让鬼睁不开眼。
“怎么样，气派吧！”云三娘回到自己的地盘，腰杆都挺直了三分：“你们先自己逛逛，去窗口签个劳务分成合同，我去顶楼走个后门拿厉鬼证。手机联系，一会儿办事大厅见！”
云三娘挥一挥衣袖，自顾自走了。
姜禾三鬼并排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张着嘴东张西望，两只眼睛根本看不过来，简直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一比一复刻。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垂下来，地板亮得能照出鬼影，墙壁上贴着不知道什么材料的装饰，金光闪闪。
最扎眼的是右边那面墙，一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挂满了照片：
有吊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的；有白衣黑发，头发垂下来盖住脸，刚从井里爬出来的；有趴在床上，被子拱起来一团，只露出半张惨白的脸的；有穿着JK制服，披着黑长直头发，插在酒店招牌上被电得吱哇乱叫的。
而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最大的照片：一位不知名的女鬼穿着红裙，齐肩短发的发尾俏皮地往外翘起。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一抹着猩红的眼影在眼尾若影若现。她举着奖杯笑颜灿烂，鲜红的唇色从嘴角伸出一条细细的红线，蔓延到脸颊。
姜禾凑近，照片下挂着一块金底红字的金属牌：
「第216届金鬼奖得主洁西卡」
她旁边那个刚从井里爬出来的，下面写着：「年度经典形象奖·贞子」
吊房梁那个，下面写着：「终身成就奖·无名氏」
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那个：「年度惊吓效果奖·伽椰子」
被电得吱哇乱叫的那个：「年度最敬业奖·同学」
姜禾看得啧啧称奇，对胖子感慨：“鬼界也是鬼才遍地走啊，特别是那个年度最敬业奖的同学，确实是实至名归！”
胖子半天没有回应，姜禾回头一看，胖子和庄晓晓都不见了。
她四处张望一圈，休息区那排豪华真皮欧式沙发上挤满了鬼。胖子和庄晓晓混在里面，跟一群陌生鬼肩并肩、肘挨肘，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手上还抓着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袋。
接待员还没离开，刚补充满的果盘转眼就见了底。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争食的饿鬼，轻蔑一笑：“一群饿死鬼。”
胖子动作一顿，脸色铁青。庄晓晓一口一口吃着手里的饼干，茫然地看着接待员，又看看胖子。
其他鬼像是习以为常，半点反应都没有，只顾着往嘴里塞东西。
“胖子！晓晓！”姜禾嫌丢人，没过去，只喊了一嗓子。
两鬼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姜禾看着他们，恨铁不成钢：“我是缺了你们吃的吗！至于去抢零食？”
“我饿了。”胖子沉浸在刚才的羞辱里，手上的零食拿着都觉得烫手。
“饿了不知道跟我说？”
“小芽姐姐，这里的零食我没吃过，好好吃啊，你尝尝！”庄晓晓把藏在口袋里的零食拿出来分给姜禾。
胖子也有眼力见，把手里没拆的零食递过去。
姜禾也不客气，收下小弟们的孝敬，撕开没见过的包装款式，塞进嘴里嚼了嚼。
“是挺好吃的，等下问问云姐在哪里买。”
姜禾一边走一边教育刚收的小弟们：“以后有想吃的跟我说，咱们有钱，不和困难户抢资源。”
胖子和庄晓晓同时应道：“知道了，老大。”“知道了，小芽姐姐。”
此时，云三娘已经乘坐长官专用电梯抵达顶楼。
叮——
电梯门滑开。
守在门口的黑西装秘书起身，垂眸低头，恭敬地对来者喊了声：“云姐。”
“嗯。”云三娘略微颔首：“大哥在吗？”
“在的，长官正在休息。”秘书侧身推开办公室的大门。
云三娘走进去，大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她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办公室，来到实木办公桌后面的墙壁前。手指在某处一按，一个铺首衔环从机关里伸出来。
云三娘拉起门环，叩了两下。
墙壁缓缓向后退，又向左滑开，露出里面巨大的空间。
“大哥！”云三娘熟稔地喊了一声。
留声机嘶嘶啦啦地转着，老旧的旋律从沙沙的底噪里浮出来，仿佛瞬间穿越进了泛黄的黑白照片里。
一身墨青色丝绒睡袍的男鬼靠在躺椅上，闭着眼，手指和着韵律在扶手上打着节拍。
他听到动静睁开眼，视线聚焦到云三娘脸上，眉头一挑，嘴角就弯了起来：“二妹回来了？”
长官靠在躺椅上没动，语气里带着些懒洋洋的笑意：“听说你重出江湖了，进展如何啊？”
云三娘笑容一僵，干笑两声：“哈哈哈......马威那个大嘴巴子！”表情像是要抽马威两个大嘴巴子。
长官看到她窘迫的表情哈哈大笑。
“现在的人不好吓吧？费这心，当初还没累够？香火的事让下面的厉鬼去做，你好好享你的福就是。”
云三娘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往他对面一坐，一脸得意：“大哥你可别小瞧我，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功力依旧不减当年！随便露了两手，人就被我吓死了。”
长官笑着摇摇头，没拆穿她废了一肚子劲，信仰值没捞到一点的事实。
云三娘舔着脸凑过去：“大哥，你帮我个忙呗，提前给我签张厉鬼证。这丫头是个好苗子，有我亲自教导，她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下一届金鬼奖得主！”
“怎么，把人吓死了，想补偿她？”长官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我是那种活菩萨？这丫头挺有意思的，我培养培养她，让她多陪我玩玩。”
长官似笑非笑地看着云三娘：“你倒是会钻空子，我编制、KPI卡这么紧，就怕香火入不敷出。什么贡献都没有，你就先把证给出去了。”
“嘿嘿，所以我这不是来走后门来了。”云三娘半点不带怕的，对长官举起食指：“就一年！一年内我保证让她出师，给鬼委会贡献香火！”
“你先自己跟上新时代再说吧！”长官笑骂一句：“你先去把流程走了，再来找我盖章。但是，下不为例！”
“好咧！谢谢大哥！”云三娘起身，拔腿就准备跑。
“还有——”
云三娘回头：“怎么还有？”
“低调点，别到处宣扬！”长官神情严肃起来，再没刚才笑闹的样子。
“嗐！你就放心吧，我又不是马威那个大嘴巴！”云三娘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走前还不忘拉踩一句讨厌的弟弟。
另一边。
姜禾三鬼根据指示牌标识，找到放置空白合同的架子。她抽出一摞劳务分成合同，内容如下：
劳务分成合同
甲方：______
乙方：______
鉴于甲方已取得鬼委会颁发的厉鬼证，具备独立吓人资质，现需乙方协助完成相关吓人任务。经双方协商一致，签订本合同如下：
第一条工作任务
1.1 乙方同意为甲方提供以下劳务：
第二条劳动报酬
2.1 甲方每月从自身获得的信仰值中，向乙方支付固定比例作为报酬。
2.2 信仰值分配比例：甲方占 ______ %，乙方占 ______ %。
2.3 信仰值按月结算，次月第一日自动划转至乙方账户。
甲方（签字/按手印）： __________________
乙方（签字/按手印）： __________________
签订日期： ______ 年 ______ 月 ______ 日
胖子凑过来扫了一眼：“合同怎么这么短？”
虽然没有工作经历，但胖子也知道，连权利和义务都没有写清楚的合同，怎么看都不靠谱。
一旁的接待员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详细内容甲乙双方共同协商哦，鬼委会只按照合同每月转账，其他概不负责呢。”
僵硬的笑容假得让人产生恐怖谷效应。
“姐，能别这么笑吗，怪吓人的。”姜禾看了她一眼，委婉建议。
“好的呢，客户的满意就是我们的追求，鬼委会客服竭诚为您服务。”接待员把笑容调整得正常了点，眼珠子却往上翻了一下。
不笑投诉我，笑了嫌我丑。脸都笑僵了还不满意，鬼的命也是命啊！工号4444号客服楚人丑很不高兴为你们服务！
姜禾学她翻了个白眼，继续问：“姐，要拿厉鬼证需要什么条件啊？待遇怎么样？”
“您是刚诞生的小鬼吧？”接待员笑得更亲切了：“厉鬼证需要先和有证的老鬼签约，参与他们的吓人计划，出一个爆款视频或者上一次热搜，获得他们的推荐信就能申请拿证啦！”
“正式成为厉鬼后，平均每个月需要吓三个人，并让他们发布视频或帖子才算完成考核哦！每年年底厉鬼证续签，如果没完成考核......呵呵，那您就死定了呢！”
语气甜美，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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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阴间。
姜禾被这反差整沉默了，她夹起嗓子阴阳回去：“姐姐，您这情商能当客服，业务能力真是棒棒的呢！”
下一秒恢复正常声线：“头部厉鬼的业绩怎么样啊？”
接待女鬼终于维持不住笑容，但声音依旧亲切甜美：“呵呵，建议您还是先找个老鬼带您实习再幻想呢，历届金鬼奖得主一年起码上一次热搜呢。上届天后洁西卡，热搜更是霸榜一个月，阳间热度压都压不下来呢！”
一年一个热搜。
姜禾眼底划过一丝嘲讽。大多数自媒体博主一辈子都上不了一个热搜：“这到底是鬼委会还是MCN。”
接待员一愣：“什么是MCN？”
“网红孵化机构，就是那种某某文化传媒公司。”
“我们可不是那种乱七八糟，所谓贩卖梦想的公司，鬼委会不培训、不管饭、不发钱，我们只发放鬼魂最需要的东西——信仰！”
她再次扬起甜美的微笑：“像头部鬼天后，上一个热搜，一年的KPI就完成了。一年都不需要工作了哦！”
姜禾难得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这女鬼是真觉得好，还是在阴阳怪气。
她拿起合同，三下五除二填完四份，递给胖子和庄晓晓。
“反正都是没保障的卖身契，就看奴隶主当不当人了。你们要相信我就签了它，以后大家就是自己人了，不信就到此为止，我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无期！”说完还拱了拱手。
胖子接过合同，下意识思考了一下，这又是哪里的梗？思索无果，他视线直接锁定最在意的条款：
乙方同意为甲方提供以下劳务：甲方说啥乙方干啥，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信仰值分配比例：甲方占 60 %，乙方占 20 %。
胖子抽了抽眼角，还真是毫不掩饰的压榨。又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已经在签字的庄晓晓的合同。
很好，也是20%！胖子安心签名，按下手印。
与此同时，云三娘正兴冲冲走进电梯，打算回一楼带姜禾走□□流程。
电梯运行到九楼停了下来，电梯门打开，露出马威那张讨厌的脸。
“哎哟，这不是二姐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哦！我知道了，肯定是任务完成，上热搜了！”说完，他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地点了点。
“我看看......奇怪，怎么会没有呢？二姐，你这也不行......哎哟——”马威倒飞出去，整只鬼贴在墙上，瞬间又重重掉落到地上。
云三娘收回她的大长腿：“不行你个腿！还编排起你祖宗来了，今天不好好教育教育你，你都忘了什么叫长姐如母！”
云三娘刚想追出电梯再补两脚。
“十弟，别打了！”一连串妹妹听到动静从办公室涌上来。
“都是结拜的兄弟姐妹，不是亲生的胜过亲生的！”
“就是，二姐劳苦功高，你怎么忍心对二姐动手！”
妹妹们一边劝着一边往马威身上招呼。有人揍他的脸，有人踹他的腿，有人拿文件夹砸他的头。
马威躺在地上抱着脑袋滚来滚去：“谁打她了！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去找大哥！我要去找大哥！”
“你懂不懂事啊？大哥每天工作这么辛苦，你还要去打扰他。”
“大哥忙，妹妹服其劳。今天你六个姐姐们就来好好锻炼锻炼你！”
云三娘听到妹妹们的劝架词，乐了。想再踹几脚，愣是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她拿出手机给姜禾发语音：“我这组团打怪呢，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你们把合同交给窗口就先回去，厉鬼证明天我给你带回去。”
姜禾点开语音，背景声里，惨叫声、求饶声、劝架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过年。
但她听出来了：惨叫的是一个人，求饶的是同一个人，被劝架的还是同一个人。云姐的声音四平八稳，一点喘都没有。
她回复：“什么情况？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家族企业的内部纠纷，你刚入职别掺和。”
“那行吧，打不赢等他落单，我帮你套麻袋。”
“哈哈哈，包赢的！姐就喜欢你这脾气！”
什么脾气？一言不合就动手？没想到云姐和自己还是同道中人。
姜禾收好手机，招呼胖子和庄晓晓：“走吧，云姐跟同事团建呢，我们先回去。”
胖子被姜禾颠倒黑白的本事搞蒙了，半晌憋出一句：“那他们同事感情还挺好。”
“请慢走，长官盖章后合同正式起效，一周后再来领取。合同和厉鬼证同样重要，丢失了就无法收到信仰值转账，请务必妥善保管。”接待员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最后的工作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