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因何而沉睡?因为总有一天,我们终将以鬼魂的身份醒来,然后发现——生活竟然还要继续!
客厅里的灯再次全部打开,照得房间锃亮,让一切阴森与罪恶无处遁形!
昭示着:犯罪必将严惩!正义终将彰显!
姜禾坐在沙发上,右腿搭在左腿上,拿着球棒轻轻敲击着手掌。
对面从高到低依次排列着本次的作案凶手。他们低头不语,深刻反省着自己过失致人死亡、非法入侵住宅、寻衅滋事等违法行为。
起码表面看起来是这样的。
“先来做个自我介绍吧,从高到低一个一个说。”姜禾松弛地靠在沙发靠背上:“姓名。”
“云三娘。”
“原名,没问你艺名。”
“我真叫云三娘。”云三娘掀起血迹斑斑的红嫁衣,从七分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递给姜禾。
姜禾看着云三娘豪放的动作抽了抽嘴角,半晌才接过她手中的塑封纸片。
“你看,我厉鬼证上写的就是云三娘。还活着的时候就这么叫我,叫着叫着,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
姜禾翻看手上的证件,左边印着云三娘的照片:
一张标准的一寸照,底色是暗沉的深灰色。照片里的鬼脸色惨白,白里透着青,青里泛着死气沉沉的灰。
两团红彤彤的纸贴在颧骨的位置,左边的圆一点,右边的扁一点。
一张血红的嘴,嘴角往上翘。像在笑,又像是嘴角被剪开,强行凹成了那个形状。
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眼白。两颗完整的、浑圆的、惨白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镜头。
姜禾多看了几眼,突然感觉照片里的鬼似乎不是在看着镜头,像是越过镜头,盯着正在看照片的自己。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她不动声色地赶紧将视线移到右边。
证件右边印着:
姓名 云三娘
死亡日期 清嘉庆二十三年三月初八
死亡地点 苏州山塘镇
证件编号 001
翻到证件背面,正中央盖着一个圆形印章,最下面的底部是一行弯成一道弧的繁体字:「都市怪谈鬼魂管理委员会」,和上方的麦穗纹饰共同簇拥着中间一个繁体的“鬼”字。
姜禾顺手把云三娘的厉鬼证揣兜里:“下一个。”
胖子微微抬起头,眼睛盯着姜禾的鞋子,声音闷在喉咙里:“我叫张启林。”
“张起灵?”
“不是《盗墓笔记》的张起灵,是启动的启,森林的林。”
“哦。”姜禾上下打量他一眼,球棒一挥:“那以后叫你王胖子吧,下一个。”
“我叫庄晓晓。”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姜禾,眼里盈满害怕和内疚:“姐姐对不起,我没想害死你的。云姐说我只有最后30天了,我不想消失,我只想吓吓你,获得流量活下去。”
庄晓晓的魂魄像老旧电视屏幕一样闪了闪。
“现在只有29天了。”云三娘在一旁小声补充。
姜禾沉默两秒:“看在你事出有因,又是从犯,还知错就改的份上,不追究你的责任。”姜禾一脚踩在沙发上,小臂搭着膝盖,另一只手上的球棒杵在沙发上,活脱脱一个刚接手地盘的女大佬。“但光把房间复原可不够弥补你的过错,庄晓晓,你以后就跟我混了,用劳动弥补过失,知道吗?”
庄晓晓乖巧点头。
“第二个问题,你们的死亡日期和死亡原因。”
“唉......”云三娘仰起头,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天花板,穿透了夜空,穿透了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时光:“死得太久了,做鬼也有几百年,名字都忘了,更别说什么时候死的。”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感叹着时光如梭,寂寞如雪,散发着高处不胜寒的永恒孤寂。
姜禾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厉鬼证,对着上面的信息,一字一顿地念道:
“云三娘。死亡日期:清嘉庆二十三年,三月初八。死亡地点:苏州山塘镇。死亡原因:被情郎抛弃后自我了断。”
云三娘的“孤寂”当场卡壳。
“诶等等等等!谁被抛弃后自我了断啊,那是人设!人设懂不懂啊!”
“人设?”
“你还真把都市传说当真啊,吓人嘛,怎么恐怖怎么来咯!”云三娘伸手解开嫁衣的系带,往后一甩。大红嫁衣应声落地,露出里面卫衣配牛仔裤的穿搭。
姜禾的目光从那件卫衣往下移,落在她的脚上。大红的、绣着鸳鸯的、旧式红色绣花鞋。配上牛仔裤,怎么看怎么怪异。
姜禾默默把视线移开,不忍直视。
“你云姐的手段厉害吧?”云三娘叉着腰,下巴一扬:“出道即巅峰,现在都流传着姐的传说!要不是当年鬼委会还没成立,你云姐的奖章能摆满一屋子!”
姜禾无语凝噎。
合着都市传说全是假的?全是这些鬼吃饱了撑的,自己编出来吓人的?!
“那你到底怎么死的?”
云三娘僵了一瞬,飞快眨去眼底的悲伤,打着哈哈:“嗐,都过去这么久了,谁还记得这么无聊的事情啊?”
姜禾盯着云三娘的神情,客厅里的沉默令鬼不适,胖子坐立不安地偷瞄着两鬼的一举一动。
终于,姜禾冷哼一声:“不记得了?那看来确实死得挺无聊的了。”
说完不再看云三娘的反应:“下一个。”
“我......我十天前死的。”胖子怂头耷脑地说:“熬夜看漫画,猝死。”
姜禾挑眉:“你鬼生还长,就跟着云三娘为非作歹?”
“我只有27天可以活了。”胖子声音低沉,身体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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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一直嫌我一天到晚宅家里,头七过完就把我房间清空了。”
姜禾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收回视线:“下一个。”
“我三年前车祸死的。”庄晓晓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捏裙摆的手指:“爸爸妈妈生了个小妹妹,已经很久没有祭奠我了。”
这都叫什么事啊,姜禾死不瞑目的冲天怨气被这几个鬼的悲情故事冲得七零八落。
沉默片刻,姜禾疑惑:“投胎不好吗?都死了一次了,还执着什么?”
“阎罗殿都消失了。谁知道现在消失是魂飞魄散,还是转世投胎?”云三娘回答。
“阎罗殿消失了?真有阎罗殿啊!”姜禾诧异地瞪着大眼睛。
“清末的事了。末法时代,信仰动摇,香火骤减。先是普通鬼差消失,然后是牛头马面这些天然克制鬼魂的。最后是阎罗殿......我亲眼看见,那些建筑越来越透明,直到最后连轮廓都看不见了。”云三娘的语气带着对一个时代落幕的怅然。
她垂下眼,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要不是大哥带着我们这群孤魂野鬼,误打误撞创造出这套都市怪谈体系,我们早就随着神话的衰落一起消失了。”
三言两语,两个时代的兴衰。
年轻的新鬼们到底没有亲身经历过那段跌宕的时代,只通过云三娘的只言片语,略微瞥见了一页波澜壮阔的过往。
姜禾从历史的余韵里抽身,回归现实继续质问:“所以这都市怪谈,说白了就是你们趴在活人身上吸血呗?吓得越狠,你们活得越久。你们自己算过没有,到底吓死多少人了?”
“咚!”她手里的球棒敲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冤有头,债有主。我是哪点从人群中脱颖而出,这么光荣地被你们选中了?”
云三娘心虚,活人是挺倒霉的,虽然不多,但每年确实有那么几个,扛不住惊吓直接下线。
她搓着手,舔着脸挤出一个笑:“那你确实是十分优秀了,百万粉丝的大博主,还正好要在皇后饭店拍视频。我也不奢求一夜爆红什么的,就想着你能不能动动发财的小手,给我发个灵异视频……”
“嚯!没少冲浪啊,还会玩梗。”姜禾打断她:“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垂直赛道?我一个做酒店测评的,脑子有坑才发酒店撞邪视频。砸了金主的饭碗,我以后还怎么接商单?”
“啊?”云三娘懵圈,并且表示没有听懂:“你住酒店撞鬼了,这不是天大的流量?”
姜禾白眼一翻,抓着球棒急速敲击着茶几,发出“梆梆绑”的闷响:“我要这不能变现的流量有个锤子用!况且,建国以后不许成精,传播封建迷信是会被限流的!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云三娘彻底傻眼:“那我还怎么火?”
姜禾痛苦地闭上眼,捂着额头。自己竟然因为一个女鬼的无知,横遭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