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真正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
她这一觉睡得实在太久,星期五从早上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向托尼汇报一次生命体征,确认她除了睡得很沉、偶尔让房间里的杯子、书和几件轻东西偏离正常重力方向以外没有出现新的异常以后,托尼索性把原本排在上午的抽血、扫描和能力评估全部往后推。罗德对此也没有意见,两个人早上才把V系列那堆重新按照生物样本整理过的档案翻了一遍,现在谁都不觉得,一个刚睡醒的十五岁女孩睁眼以后第一件事就应该是继续坐到实验设备旁边。
所以07洗漱完、换好干净衣服以后,星期五带她去的地方只是一间靠窗的小休息室,午后的阳光已经落进来一大片,长桌上摆着意大利面、蘑菇汤、面包、切好的水果和果汁。
07推门进去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托尼,第二眼才注意到坐在桌子另一侧的罗德,而她的脚步也因此稍微慢了一下。罗德今天穿着很普通的深色上衣,可固定在腿外侧的机械辅助装置还是很显眼,金属支架从大腿延伸到小腿,随着他调整坐姿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托尼早就看见了07落在那套装置上的视线,只等她走近以后懒洋洋地朝罗德那边抬了一下手,靠着椅背介绍道:“昨天跟你提过的那个人,詹姆斯·罗德斯,你叫他罗德就行,空军上校、战争机器,以及我认识的人里少数还能证明我确实拥有长期稳定人际关系的活证据。”
罗德原本正端着咖啡,听到后半句以后才慢慢转过脸,用一种已经懒得纠正托尼的神情看了他一眼,随后才重新望向07,朝她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叫罗德就行,后面那一串可以先忽略,他介绍别人的时候一直有往里面塞私人评价的坏习惯。”
07看看罗德,又看看托尼,像是认真确认了一下谁的版本更值得采用,最后才朝罗德点了一下头,语气很自然地说道:“你好,罗德先生。”
罗德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稍微动了一下,也很平常地回了一句:“你好,07。”
托尼没有让这种第一次见面的打量继续太久,只伸手替07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又朝桌上的午饭点了点下巴,语气明显没有商量余地:“先吃,问题等你胃里有点像样的东西以后再问,昨天晚上从冰箱里搬出来的芝士蛋糕、布丁和草莓不算正式营养摄入。”
07刚准备坐下,动作明显停了一瞬,随后慢慢抬头看向托尼,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试探问道:“星期五告诉你的?”
托尼正低头给自己倒咖啡,闻言连手都没停,只在抬眼的时候带着一点早就看穿她昨晚那点小心思的神情说道:“你现在住在一个几乎每个房间都有人工智能的基地里,所以你凌晨坐在冰箱前面吃芝士蛋糕这件事,想发展成长期秘密,难度大概比你昨天把我甩进集装箱还高。”
07听完以后没有替自己辩解,干脆低头把这个已经没有抢救余地的话题放了过去,可等她真正卷起第一口意大利面送进嘴里以后,原本还算平静的动作却忽然停了一下。
面还是热的,酱汁裹得很均匀,蘑菇汤刚入口就带着浓郁的奶香和温度,这些东西和她过去吃惯的冷掉的密封食品几乎没有任何可比性。07低头看了一眼盘子,像是还想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判断错了,随后很快又吃了第二口,接着速度便越来越快,最开始还记得慢慢把面卷到叉子上,到后面已经明显顾不上这些,汤也一口接一口地喝,连放在旁边的面包都顺手撕了一块,整个过程安静得没有一点夸张的反应,可那种仿佛必须在食物消失以前尽快把它吃掉的速度,反而比任何一句“很好吃”都更明显。
托尼原本还端着咖啡看数据,余光注意到她越吃越快以后,手里的杯子慢慢放了下来,他盯着07看了一阵,最后还是抬起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皱着眉提醒道:“慢一点,没人准备在你吃到一半的时候把盘子抢走,而且你照这个速度继续,我下午可能还要帮你准备胃部急诊。”
07嘴里还塞着东西,听见以后动作果然停了一下,抬头很认真地朝托尼点了点头,随后把速度放慢了一点。托尼见她听进去,才重新靠回椅背,可不到半分钟,07已经不知不觉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托尼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连说都懒得再说,只抬手按了一下眉心,脸上的神情已经清楚写着讲了也没用,罗德从头到尾都没准备插手,只端着咖啡舒舒服服地坐在旁边看热闹,等07把盘子和汤碗一起清干净以后,他嘴角那点笑已经完全压不住了。
07放下勺子,先低头看看空掉的盘子,又看看已经见底的汤碗,像是还不太相信这么快就没有了,过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把目光落到托尼脸上。
托尼和她对视了两秒,眉梢随即抬了起来,显然已经明白她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于是用手指点了点面前的空盘子,带着一点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问道:“还要?”
07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
托尼看着她那一下快得异常诚实的动作,低头笑了一声,最后像彻底认命一样朝天花板抬了抬下巴说道:“星期五,再来两份。”
星期五很快回应以后,07眼睛明显亮了一点,却没有马上低头等饭,反而先看了托尼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说的两份是不是意味着她真的可以继续吃。托尼察觉到以后朝她随意摆了摆手,语气里故意压着一点嫌弃:“吃吧,这地方暂时还不靠克扣你的午饭维持现金流。”
罗德终于笑出了声,他把咖啡杯稍微放低一点,看着托尼那副已经逐渐开始习惯给07加饭的样子,慢悠悠地提醒道:“你早上还说自己完全没有准备养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托尼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了他两秒,又看了一眼正在等下一份午饭的07,最后重新把视线落回罗德脸上,干脆利落地说道:“闭嘴,罗德。”
等第五盘东西也终于见底以后,07才真正停下来。
星期五控制着服务机械臂把桌上的空盘和汤碗一个个收走,刚才还摆得满满当当的长桌很快重新干净下来,只留下07手边那杯没喝完的果汁和托尼早就已经凉透的咖啡。吃饱以后,07整个人明显比刚进门时放松了不少,肩膀也不再一直绷着,只是一只手仍然握着杯子,目光已经不自觉跟着托尼重新调出来的数据移动,显然比自己到底吃了多少更在意接下来要谈的事情。
托尼没有把早上查到的九头蛇、斯特拉克、V系列编号复用或者13号的资料放到她面前,只从那堆复杂信息里抽出了一条最简单的时间线,从07那天下午最后一次常规实验开始,到设施断电,再到几个小时以后她重新醒来,中间留下了一块异常明显的空白。
“我们把那天重新走一遍。”托尼把时间线推到07面前的时候,身体却往椅背里靠了一点,刻意没有摆出审讯人的姿势,随后抬眼看着她补充道,“别紧张,我要的是你记得的东西,不是标准答案,从你最后一次确定自己清醒的时候开始就行。”
07盯着那条被单独放大的时间线看了很久,嘴里的吸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轻轻咬扁了一点,她自己却像没有察觉,只沿着几个时间节点慢慢往后看,直到最后一条常规实验记录结束,她才把视线停在随后那段没有正常说明的空白上。
“那天下午一共做了两组,第二组结束以后,他们没有像平时一样把我送回房间。”07把已经有点变形的吸管从嘴边放下来,指腹无意识地沿着杯壁蹭过一圈水汽,语气仍旧平得像在复述一份自己早就背熟的流程,“后来有人又推了一袋药进来,袋子上写着NAR-β7,他们叫它神经适应诱导液,可我以前用的不是那个批次,而且那天记录板上写的是‘深层适应反应试验,第六阶段’。”
托尼原本轻轻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个名字他见过。
就在早上刚刚整理过的V系列后期方案里,NAR并不是任何正规上市药物,而是一套实验性神经适应诱导剂的内部编号,其中β7恰好出现在07能力发生断层以前的最后一组用药记录里,而“深层适应反应”同样只存在于V系列后期更新过的实验协议中。
托尼没有把这些分析立刻倒给07,只稍微往前倾了一点,目光留在她脸上以后,用一种更像帮她确认记忆的方式问道:“确定是β7,不是以前的β5或者β6?”
07低头认真想了一会儿,随后抬起手在空气里比了比药袋右下角的位置,像那个过去的画面仍然留着一个很模糊的轮廓,最后才确定地点头说道:“是β7,编号下面还有一条蓝色的线,我以前没见过,而且那袋药进去以后很冷,先是手臂里面冷,后来整个身体都冷,我一直发抖,等那种冷慢慢过去以后,头就开始疼。”
罗德听到这里,原本端着咖啡的手慢慢放低了一些;托尼已经调出当天下午的用药记录,迅速确认了输注时间和07描述的症状能够基本对应以后,又把完整记录缩了回去,没有让那些实验数据铺满她眼前。
“当时真正一直留在房间里的是谁?”托尼把手重新搭回桌沿,问的时候没有再盯屏幕,而是一直观察着07的反应。
07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按照位置把当天那些人一个个重新摆回来,过了片刻才抬起手指了几个并不存在的方向说道:“平时负责记录的几个人都在,还有沃斯教授,他那天一直没有出去,后来我醒过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托尼眼神轻轻动了一下,随后没有直接把照片调出来,只皱着眉确认道:“埃利亚斯·沃斯,六十岁左右,头发白了一大半,左边眉骨有一道旧疤,而且跟人说话以前习惯先把眼镜摘下来?”
07很快点头,可原本只搭在果汁杯旁边的手指也随之慢慢收紧了一点,这一点细小的变化和她刚才提起其他研究人员时明显不同。
她低头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拼那天醒来以后已经乱成一团的记忆,最后才抬眼看着托尼说道:“就是他,他是因为我才被压住的,下半身被一块掉下来的东西卡在那里,我本来想把它移开,但他一直让我走,让我别再管他。”
托尼原本准备继续翻伤情记录的手停了停,抬眼确认道:“你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清醒,而且明确让你离开,对吗?”
07点了一下头,托尼看着她,没有再追问,因为这个版本和沃斯清醒以后接受第一次询问时说的基本一致——07在看见他被压住以后折返,试图移开压在腿部的结构,最后是沃斯发现武装人员正在向这一层重新靠近,才强行让她离开。
“那这件事你暂时可以放下。”托尼把沃斯的医疗页面重新关掉以后,靠回椅背,语气依旧很平,却明显没有再吊她胃口,“他活着,骨盆和腿伤得比较重,还有脑震荡,不过已经脱离危险,现在医生更关心的是他什么时候能重新站起来,不是他还能不能活。”
07听到“活着”以后,原本微微绷着的肩膀很明显地松了一点,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杯子,手指沿着杯壁缓慢擦过一圈水汽,过了一会儿才像终于把压在心里的某件事放下来一样,很轻地说了一句:“那就好。”
托尼没有错过这个反应。
这也给他上午关于07逃离状态的判断又增加了一块证据。她在设施已经全面失控、自己也急着逃出去的时候,仍然会为了一个长期参与实验的研究员折返回去救人,这和无差别攻击完全是两回事。
托尼重新把那天的设施路线调出来,目光从沃斯所在区域慢慢移向另外几个曾经被07打开过的收容区。
07很快就注意到了,她抬手指向其中几个位置,声音也恢复了刚才描述实验流程时那种相对平稳的状态:“后来我去了这里,还有这里,门没有钥匙打不开,所以我用能力放他们出来了。”
托尼继续抬手把设施外围地图放大,手指停在几条最后彻底断掉的轨迹附近:“最后一次看见他们是什么时候,你们一起出去以后分开了,还是有人后来接走了他们?”
07显然记得这一段,她身体稍微往前靠了一点,手指沿着地图上的道路慢慢划出去,最后停在距离设施已经有一段距离的区域说道:“出去以后没走太久,我们就看到有车过来,不是一辆,好几辆,而且已经有人站在车旁边等着。”
托尼的指尖停住,罗德也抬起眼睛。
07继续回忆道:“那些人没有穿实验室的衣服,也没有拿实验室那种枪,有人在帮他们上车,还有人给一个走不动的人披了东西,而且我们里面好像有人认识他们,有几个孩子看到他们以后就直接过去了,剩下的人才跟着一起走。”
这一次连罗德脸上的轻松都收了起来。
托尼没有马上发表判断,只把那个位置放得更大一些,身体随之往前靠了点,语气明显认真起来:“车还记得吗?不需要车牌,颜色、车型、标志,任何你能认出来的东西都行。”
07几乎没有犹豫,抬手在空气里先画了一个圆,又在里面交叉划了两笔。
“车上有这个。”07看着自己画出的形状,又抬手指了一下肩膀的位置补充道,“有些人的衣服这里好像也有。”
托尼盯着那个标记看了一会儿。
一个带着外圈的X。
托尼和罗德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这个信息第一次和他们早上查到的外围异常完全对上——官方封锁以前确实有一批不在任何记录里的车辆到达过设施附近,医疗物资少了一部分,几个关键监控节点在同一时间段被非常专业地处理掉,而他们原本只能确定有人进行过一次快速、有计划的转移,却一直不知道是谁。
现在至少多了一个可以追的标志。
托尼盯着地图上的X标志看了一会儿,随后才用手指把它单独标出来,语速跟着稍微快了一点:“而且比官方封锁队伍早,知道出口,带医疗支援,还能干净处理外围监控,所以除非这一带的热心市民组织效率突然超过特种行动单位,否则他们显然是冲着这些孩子来的。”
07听明白以后很快抬头,目光重新落在托尼脸上:“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托尼摊了一下手,回答得很干脆:“现在不知道,不过你刚才给了我一个比上午那堆半死不活的监控记录好用得多的线索,所以这个答案应该不会永远都是不知道。”
07重新看了一眼那个X,随后才问出了她真正关心的事情:“他们会安全吗?”
托尼没有为了安慰她随口保证,只把刚才得到的几条信息重新过了一遍,才看着她说道:“按照你描述的情况,我暂时没有理由把那批人判断成第二个实验室,那些孩子是自己上车的,对方也带了医疗人员,而且现场没有二次冲突的迹象,不过在我知道那个X到底是谁以前,我不会替一群陌生人做信用背书,所以我会继续查。”
07没有再追问什么时候能查出来,只安静地点了一下头。
托尼却没有把地图立刻收掉。
他重新看向07。
这里还有一个他从早上开始就觉得奇怪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没跟他们走?”托尼把那些车辆的位置重新放回整张路线图里,手掌撑在桌沿,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很直接的疑惑,“按照你自己说的情况,他们没在抓人,其他孩子也愿意跟着,而且从安全角度看,你跟他们上车显然比自己往外跑靠谱得多。”
07看着地图,没有马上回答。
那天夜里的画面本来就很乱,警报、碎掉的灯、不断冒烟的墙面,还有外面那些她从来没有真正走过的道路全部搅在一起,她记得车门旁边似乎有人朝自己招过手,也记得其他孩子已经陆续上车,可她当时就是没有靠近。
不是害怕,也不是觉得那些人危险,只是有一种异常强烈的感觉,还不能停。
07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最后才慢慢抬起头,眉头也跟着皱起来,显然连她自己都知道这个答案听起来没多少逻辑:“不是他们不对,也不是那些车不对,我就是觉得……那里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罗德听见以后,原本靠在椅背里的身体慢慢坐直了一些:“那你当时知道自己想去哪吗?一个地点、一个人,或者有什么必须找到的东西?”
07摇头摇得很快。
“没有。”她先看了罗德一眼,又重新转向托尼,像终于把一件连自己也一直觉得奇怪的事说出来以后,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正的困惑,“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我只是觉得不能跟他们停下来,好像还要继续往前。”
托尼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随后用两根手指把视角旋转到正北,才重新抬眼看向07:“那有件事你自己可能还没发现,我今天把卫星、道路监控和几段能恢复的轨迹拼过一次,你嘴上说自己完全不知道去哪,可从那个实验室离开以后,你大部分长距离移动都在往纽约靠。”
07低头看着地图。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种角度看见自己过去几天的路线。
托尼用手指点过几个节点,语气依旧平静,没有急着替她解释:“这里你飞了一段,然后落地走。中间这里偏出去很远,可后面又重新折回来,所以如果这叫随机逃跑,你这个随机数生成器多少有点个人偏好。”
07盯着那条路线看了很久,最后却只摇了一下头。
“我不知道。”她抬起眼睛看向托尼,神情里没有回避,是真的茫然,“我每次停下来的时候都觉得还不能停,后来到了皇后区以后,这种感觉才开始变弱,再后来到了这里,就没有了。”
托尼看着她,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把这条信息单独留进另一组暂时没有答案的数据里。
罗德重新看了一遍地图,随后才把关于外围车辆的窗口缩小,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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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稍微放松下来一些:“至少那些孩子这边暂时可以先排除两个最坏结果,他们没有回实验室,也不像是被强行带走。”
07安静了很久。
“那我呢?”07看着托尼,手指在杯子旁边轻轻收了一下,声音没有刚才问其他孩子时那么急,却明显多了一点迟疑,“我以后会去哪?我现在留在这里,是因为政府不想让我出去,对吧,那这个会一直这样吗?”
桌边短暂地安静下来。
罗德抬眼看向托尼。
托尼也收起了刚才那点调侃。
他没有否认政府监管的现实,更没有给07一个根本还不存在的漂亮答案,只调出一份仍然在不断修改中的临时安置评估,让最上面几个简单项目出现在桌面上以后,才看着她说道:“现在能确定的是,你先留在基地,由我负责安全、医疗和评估,政府那边定期拿报告。至于这个‘先’到底有多久,以后是不是继续住这里,什么时候可以完全自由活动,目前都没有最后决定。”
07盯着那些后面写着“待定”的项目看了一会儿,最后只抬起眼睛,很准确地总结道:“所以你不知道。”
托尼眉梢轻轻抬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过于精准的归纳稍微刺到,却还是点头承认道:“是,如果你打算把‘托尼·斯塔克不知道’记录下来留作以后勒索,我建议卖贵一点,这东西市场供应确实比较少。”
罗德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声。
07却没有笑,只继续看着托尼,过了一阵才像忽然发现什么一样问道:“所以你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托尼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我能住多久”更难随便带过去。
最后他把那份安置评估重新关掉,身体往椅背里靠得更深了一点,语气也比前面慢下来:“大多数时候都不知道,正常人只是比较擅长让自己看起来像有计划,今天知道今天该做什么,明天大概有个安排,再远一点,就边走边看。”
07没有马上说话。
这个概念对她来说甚至比刚才那些实验数据更陌生。
实验室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不知道以后”,几点起床、什么时候抽血、下一轮测试在哪一天、药物间隔多久、什么时候重新进观察室,所有事情都会提前写在表格里,哪怕她不想知道,也始终有人替她决定下一步。
现在托尼却告诉她,外面的生活居然允许以后没有答案。
07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像是在花时间真正理解这件事,过了片刻才重新抬起眼睛,神情里第一次浮出一种不再围绕实验、能力或者逃跑的单纯好奇:“那一般十五岁的人现在会在哪里?”
托尼听见这个问题以后,眼睛很轻地闭了一下。
罗德只看了他一眼,就已经知道麻烦准备从一个全新的方向开始。
托尼重新睁开眼,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给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划出一个尽可能短的回答范围:“如果今天不是周末,大概率在学校,而且现在这个时间,大部分人应该正坐在最后几节课里努力保持清醒,顺便研究距离放学还有多久。”
07眼睛明显亮了一点。
她身体不知不觉往桌边靠近一些,顺着“学校”这个陌生概念很快问道:“每天都去吗?”
托尼已经看见后面一整排问题在排队,却还是点了一下头,带着一点逐渐认命的语气说道:“正常情况下周一到周五,具体看学校和课程,而且不同地方不一样,所以你下一句如果准备问全美国几点上学,我提前帮你省一次——没有统一答案。”
07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显然接受了这个限制。
托尼却已经转头看向旁边从刚才开始一直舒舒服服看热闹的罗德,眉头皱得很深,终于带着一点真情实感的不耐烦问道:“为什么我要坐在这里回答这些蠢问题?”
罗德听见以后才慢悠悠地把咖啡杯从嘴边放下来,目光先在托尼那张明显已经开始失去耐心的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一眼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问错了的07,最后才重新靠回椅背,神情平静得近乎无情:“因为她不知道,而现在负责她的人是你,所以很遗憾,斯塔克,这部分也算工作。”
托尼盯着他。
罗德连眉毛都没动,显然完全没有准备替班。
07却已经顺着刚才的答案继续构建那种没有实验流程表的生活,等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几个问题几乎已经在脑子里连成了一串:“那放学以后一定要回家吗,还是可以去别的地方?同学是自己选的吗,如果不喜欢老师怎么办,午饭所有人一起吃还是自己找地方,想买东西只要有钱就可以吗,一个十五岁的人可以自己坐车去很远的地方吗?”
托尼最开始还保持着准备回答的姿势,可等07一个问题自然地接着另一个往外冒,他的身体已经一点一点往椅背里靠下去,咖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失去了存在意义。
罗德明显比他有先见之明,早在第二个问题出来的时候就已经重新端起杯子,整个人舒舒服服地靠在那里,完全没有准备参与。
07却没有察觉,她只是想了一会儿,又从“十五岁的普通生活”里忽然对上了一个昨天已经知道的年龄。
“那他们每天都会认识很多同龄人吗,如果去了学校,就一定会有朋友吗?”07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随后抬头看向托尼,眼神里浮出一点非常自然的疑惑,“你昨天说蜘蛛侠也是十五岁,那他呢,他也和其他十五岁的人一样吗?”
托尼原本已经准备回答“当然可以自己坐车”的表情一下停住。
罗德也慢慢把杯子放低了一些。
07完全不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隐私边界,只顺着自己的逻辑继续问道:“如果十五岁的人大部分都要去学校,那蜘蛛侠也会去吗,还是因为他是蜘蛛侠,所以不一样?”
托尼盯着她看了几秒。
不得不说,逻辑没问题。
问题只是他一点也不准备替彼得公布私人生活。
托尼最后把咖啡杯放回桌面,抬手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这条已经开始往危险区域延伸的推理链上临时竖起一道护栏,随后才用一种明显加快的语速说道:“推理不错,继续保持,不过那位红蓝色紧身衣爱好者的私人日程不属于今天的公开课程,我昨天只告诉过你他大概十五岁,剩下的事情由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别人。”
托尼看了一眼明显还可以继续问上半个小时的07,最后终于像忍到极限一样补了一句:“还有,为什么我要从美国中学制度一路负责讲到个人隐私,这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写进我工作范围的?”
罗德这次才把杯子慢慢放下来,目光先扫过托尼,又落到07身上,最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没有同情心的语气说道:“因为她不知道,而你刚刚才告诉她很多事情以后没人会替她安排,所以现在她开始问怎么自己活,这部分当然也归你。”
托尼显然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结论。
罗德却很快又靠回椅背,嘴角带上一点已经开始提前看戏的笑意,随后才补充道:“而且她现在只是问学校、朋友、坐车和别人能不能保留秘密,等她哪天开始问十五岁的人到底怎么交朋友、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谁,你可能会开始怀念今天。”
托尼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地停了一下。
07却完全没听懂最后那句为什么突然让托尼沉默,只顺着“朋友”这个词继续想了一会儿,随后重新看向他,像是又找到一个新的基础规则需要确认:“所以朋友也不是别人安排的吗,是自己决定要跟谁做朋友?”
托尼缓慢吸了一口气,一个名字极其自然地从脑子里跳了出来。
十五岁。
高中生。
每天就在过07刚才问的这种普通生活。有一个关系好得几乎什么都知道的朋友,会坐地铁,会考试,会拖作业,也知道一个正常高中生放学以后到底能去哪、学校午饭到底怎么样、朋友是怎么认识的。
更重要的是,那小子只要一紧张,语言输出量甚至可能比07还稳定。
而昨天晚上,彼得看07的时候到底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托尼并没有瞎到需要星期五再替他生成一份行为分析报告,托尼刚才还明显被问题消耗得有些疲惫的神情一点点松下来。
罗德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人脑子里又出现了某个自认为非常聪明的解决方案,于是把杯子慢慢放回桌面,眉梢轻轻抬起来问道:“你想到谁了?”
托尼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抬手调出星期五的界面,指尖在今天下午的行程中划开一段空白,嘴角也终于重新浮出一点属于托尼·斯塔克的轻松,像一个困扰了他半天的问题总算找到了更合适的处理器。
“不得不承认,我有先见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