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没多久,中城科技高中的大门便被成群结队往外走的学生堵得有些拥挤,几辆黄色校车沿着街边慢慢排开,发动机低沉的震动混在人声和车流里,社团活动还没结束的学生抱着海报和模型站在台阶附近争论,更多人已经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一边往地铁站走一边讨论晚饭、游戏和周末计划。彼得和内德也夹在人群里,却显然和周围大部分十五岁学生不在同一个频道,两个人刚从实验课出来,话题一路从教学楼里延续到台阶上,周围的人绕过去多少个都没能让他们停下来。
内德抱着两本书走在彼得旁边,一只手腾出来,在半空里用两根手指比出一个窄得几乎看不见的间距,皱着眉把刚才没讲完的问题继续往下推:“你如果还让两种组分一直分开到喷嘴最末端再混,固化时间其实已经不是最麻烦的地方了,只要两个储液腔消耗速度稍微有一点差别,出口压力就会开始不一样,喷射截面肯定会偏;到那个时候你把阀门响应再提几毫秒,也只是更快地喷歪。”
彼得听到一半便已经低头去翻书包,从侧袋里抽出那张被折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草稿纸,纸面上密密麻麻挤着尺寸、压力值和几版被划掉的喷嘴截面,他连脚步都没怎么慢下来,铅笔已经沿着其中一条通道重新补出一段结构,语速也跟着越来越快:“所以我不想再让阀门单独负责流量控制,如果入口这里改成柔性膜片,让储液仓本身的压力参与开合,哪边压力先升高,哪边就自动限流,再把汇合段往前挪一点,两个组分在出去以前至少已经完成一部分剪切混合,真正麻烦的是膜片厚度,如果低于现在这个数值,循环几万次以后材料迟滞——”
“彼得。”
内德忽然停了。
彼得的笔尖还压在纸上,整个人已经往前走出去半步,发现旁边没人跟上才抬起头,带着一点刚被强行从脑内模型里拽出来的茫然回了一句:“什么?”
内德没有解释,只朝校门外偏了偏下巴,脸上的神情已经从刚才讨论材料疲劳时的认真迅速变成了某种非常熟悉的兴奋。
彼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身没有任何夸张的装饰,甚至低调得有些过分,可它停在那些被校车、出租车和家长接送车辆挤得乱七八糟的路边时,依旧显得和整个高中放学现场格格不入,光洁得几乎看不见灰尘的漆面映着下午偏斜的阳光,旁边已经有几个学生在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彼得认得那辆车,更认得驾驶座里那个连车都懒得下的人。
哈皮一只手搭在方向盘旁,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车窗降下来以后只是隔着来往的学生看了彼得一眼,随后朝旁边很随意地偏了一下头,整套动作简短得几乎已经把“过来、上车、别磨蹭”三个意思一次说完。
内德的眼睛一下亮起来,跟着彼得往路边走的时候又朝那辆车看了一眼,小声确认:“哈皮·霍根?”
彼得前一秒还在和内德讨论喷嘴内部的流体压力,下一秒已经飞快地把那张画满结构的草稿纸折起来塞回书包,肩膀也跟着稍微缩了些,像这样就能减少一点存在感,随后压低声音朝仍然忍不住往车那边看的内德说道:“对,就是哈皮。”
彼得原本还打算站在车边先把事情问清楚,可余光扫到不远处又有两个同学朝这里看过来以后,那点犹豫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快步走到后排,拉开车门以前只来得及朝驾驶座方向问了一句:“是现在就去基地吗?我本来今天也准备过去,只是打算晚一点,我还有作业没写完。”
哈皮终于从手机上抬起眼,目光落到彼得肩上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以后,连思考都省了,只用一种完全不觉得这构成问题的语气回了一句:“带了就过去写。”
彼得被这句话堵得停了一瞬,显然还准备解释物理作业和化学实验报告明天什么时候交,可校门口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已经让他彻底放弃继续站在这里讨论学习计划,他只能认命地把书包先扔进后座,又在钻进去以前回头朝内德摆了一下手。
“我晚点找你。”彼得说话的时候身体已经有一半进了车里,语速快得像生怕自己再多站几秒就会有人走过来问发生了什么,而内德也只来得及朝他点头,又很兴奋地朝前面的哈皮抬起手。
“嗨,霍根先生,我们见过。”
哈皮闻声侧过脸,从车窗里很淡地看了内德一眼,大概只有一秒,随后他重新把视线转回前方,没有回应,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认识彼得同学的兴趣。
内德举在半空的手停了一会儿,最后只能自己非常自然地把那个“Hi”完成,又朝已经坐进车里的彼得露出一个有点复杂的表情。
彼得早就习惯了。
他隔着车门朝内德耸了一下肩,表情里甚至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随后很快把门关上,把学校门口那些仍然往这边看的视线一并隔在了外面。
车几乎没有多停,彼得刚把书包扔到旁边,哈皮已经打了方向,黑色轿车顺着校门口缓慢移动的车流并出去。没过多久,黄色校车、拥挤的人群,还有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的内德,全被甩到了后面。
彼得往座椅里靠了一下,从后窗看了眼越来越远的学校,很快又转回来,显然,比起还没写完的作业,他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所以,是斯塔克先生找我?”他说着已经不自觉往前探了点身子,一只手搭在前排座椅之间,“发生什么了?他特意让你现在来学校接我……应该有事吧?”
哈皮握着方向盘,视线始终落在前面的路上。
“他让你现在过去。”
彼得等了两秒。
“……就这样?”
哈皮没理他,彼得皱了皱眉,脑子已经开始飞快地往昨天晚上转。
“是昨天的事吗?她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前面的车突然减速,哈皮跟着踩了点刹车,换了条车道,等车重新稳下来,才终于给了他第二句有效信息。
“人没事。”
彼得肩膀明显松下来一点。
“那就好。我还以为——”
哈皮抬手按下了驾驶台旁边的按钮,一道黑色隔板缓缓从前排升起来,彼得的话直接卡住了。他看着那块一点点升高的隔板,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迅速变成了“又来”,显然对这种单方面结束谈话的方式已经相当熟悉。
“等等,至少还有一件事。”
哈皮没有回头,彼得赶在隔板彻底升上去之前问:“梅知道我今天会晚回去吧?”
这个问题倒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他只是突然被从学校带走,怎么也得确保梅不会晚上回家发现人没了,再给他打十几个电话,隔板升到一半的时候,前面终于传来一句。
“说过了。”
彼得立刻点头。
“好,那就行,如果我不打招呼就回去—”
下一秒,隔板完全升起,前排彻底从视线里消失,彼得对着那块黑色隔板安静了两秒,最后认命地靠回去。
车厢里一下安静下来,彼得偏过头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退的街道,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包肩带,他一路都在想托尼为什么突然让人来接自己。
昨天的事还没有完全处理完?政府那边又出了问题?那个实验设施查到了新东西?还是那个女孩身体又出现了什么异常?
想着想着,中间还夹进了几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比如今晚的化学作业还没写,比如数学题好像也只做了一半,比如如果斯塔克先生又突然让他留下,他是不是得找个借口跟梅解释为什么“实习”能实习到晚上。
乱七八糟想了一路,唯一没想明白的,还是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么急地叫过去。等城市里的建筑逐渐从窗外退远,周围的视野越来越开阔,远处那片熟悉的基地建筑终于出现时,彼得才慢慢坐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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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进复仇者基地外围时,窗外的景色已经彻底从皇后区拥挤的街道换成了大片开阔的绿地。
黑色轿车沿着基地外缘的道路减速,第一道安检装置从车顶上方扫过,细窄的蓝光沿着挡风玻璃一闪而过,前方的金属栅栏随即向两侧退开。车往里开了不到半分钟,第二道识别系统又在前方亮起,哈皮没有减速,只单手扶着方向盘等它完成扫描。
彼得原本靠在后座,看到远处那片熟悉的玻璃建筑从树后一点点露出来,身体也跟着坐直了一些,一路被哈皮那块隔板强行压下去的疑问,又开始一件一件往脑子里冒。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书包,化学作业还在里面,数学也没写完。如果现在只是普通的斯塔克先生想见他,哈皮显然没必要专门开到学校门口把他抓过来。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车最后停在主楼入口前。发动机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前后座之间的黑色隔板已经缓缓降了下去。彼得几乎是在第一时间重新往前探了一点,刚才那一路被强行中断的对话终于有机会续上。
哈皮却连头都没回,只朝外面偏了偏下巴,意思很明显。
到了,下车。
彼得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脸上那点期待一点点变成了无奈,他解开安全带,把滑到旁边的书包重新拽过来,单肩背上,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了,还是没忍住最后问了一句。
“所以你真的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
哈皮终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同样很明显。
彼得抿了下嘴,那句本来已经到嘴边的“哪怕一点也行”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行吧。”
他说完拉开车门,外面的风立刻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头发轻轻晃了一下,彼得一只脚刚踩到地上,车门才在身后关上,哈皮已经重新挂挡。黑色轿车几乎没怎么停顿,顺着入口前的道路转出去,很快就开远了,彼得站在原地,肩上还挂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看着越来越远的车尾,嘴张了一下。
“你至少可以——”
话只出来一半,车已经拐过前面的弯,彼得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
他转身朝基地里面走,入口处的玻璃门在他靠近以前便自动向两侧滑开,室外的风声在身后迅速被隔绝。冷气和基地内部那种过分干净的安静一起迎面扑过来,鞋底落在光洁地面上的声音都显得比外面清楚,彼得才刚跨进大厅,星期五平静的声音便已经从上方响起。
“下午好,帕克先生。斯塔克先生正在三层东侧休息区等您。”
彼得顺手往上提了提右肩的书包,朝电梯走过去。
“星期五。”
“我在。”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着找我吗?”
彼得问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走到电梯前,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落在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上,语气里那点一路没得到答案的不甘心几乎完全藏不住。
星期五的回答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斯塔克先生没有授权我提前说明谈话内容。”
彼得盯着电梯门,嘴角很轻地抽了一下。
“没有授权...当然。”
电梯门打开,彼得走进去,按下三层。
直到这时候,他都还以为自己上去以后会看到一堆新的数据、昨天晚上的事件复盘,又或者托尼临时想到了什么任务,需要他参与。
他完全没想到,几层楼之上,托尼现在等着他处理的事情,和蜘蛛侠几乎沾不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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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层休息区的自动门刚向两侧分开,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纽约,彼得脚步很明显地慢了一下。准确来说,那是一座被缩小到只有几米宽的纽约,半透明的蓝白色城市模型悬浮在长桌上方,曼哈顿南部、东河,还有皇后区靠近河岸的一部分都被完整投射出来。高楼像一簇簇泛着冷光的透明晶体,街道在建筑之间延伸,几座桥横跨河面,随着托尼手指的移动不断被放大、缩小、旋转。
07就站在模型另一边,她身体稍微往前倾着,两只手都没有碰桌面,只安静地看着眼前一片被托尼拉近的街区,昨晚那身已经被灰尘和血迹弄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衣服不见了。现在她穿着一件明显属于基地临时准备的浅色卫衣,袖口稍微长了一点,刚好盖住一小截手背。宽松的长裤落到鞋面,头发应该刚洗过不久,干净地垂在肩后,几缕没有完全服帖的发丝落在脸侧。
少了昨晚集装箱区里的灰尘、血迹和戒备以后,她看起来一下就小了很多。
罗德坐在离长桌稍远的位置,机械辅助装置沿着裤腿两侧固定下来,一只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上。
托尼则站在07对面,他身边已经浮着一大堆被调出来的资料。
新闻页面、地铁线路、学校照片、商场街景、住宅区航拍图,还有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拍下来的纽约街头照片,全都乱七八糟地悬在半空。
从数量来看,他们显然已经折腾了相当长时间,托尼正准备把第五大道附近的街景切掉,余光忽然扫到门口,手指停在半空。
“很好。”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先落到彼得脸上,随后一路往下,在那只明显属于高中生的书包上停了半秒。
“我们的青少年援军终于到了。”
彼得刚迈进门,托尼已经抬手把旁边一张新闻页面随手推开。
“中城高中居然肯准时释放我的廉价劳动力。”
他看了眼时间。
“教育系统偶尔还是有点效率的。”
彼得很轻地抿了一下嘴,背着书包走进来,先朝托尼点头,又转向旁边的罗德。
“斯塔克先生。罗德上校。”
罗德举了举手里的咖啡。
“帕克。”
彼得也朝他笑了一下,只不过这个笑持续了不到一秒,他就重新把视线落回托尼身上。
哈皮一路不说,星期五也不说,现在终于见到真正把自己叫来的人,彼得显然已经不打算再给任何人继续卖关子的机会。
“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让哈皮去学校接我了吗?”
他说着已经往托尼那边走了两步,一只手还勾在书包肩带上,眉头轻轻皱着。
“他一路什么都不说,星期五也什么都不说。我本来以为是昨天那件事出了问题,或者你们从那个设施又查到什么新的东西,还是她身体——”
“帕克。”
托尼甚至没提高声音,彼得后面的半句话却像被直接按了暂停。
他闭上嘴,人是安静了,脸上的表情却完全没有,眉毛轻轻抬着,眼睛还盯着托尼。所以呢?托尼和他对视了两秒,似乎懒得跟一个十五岁孩子进行这种纯靠脸的追问,他抬起一只手,朝长桌另一边随意指了指。
“看见那边了吗?”
彼得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几乎就在同一秒,07也从城市模型上抬起了头,两个人的视线隔着那座缩小的纽约撞在一起。彼得下意识顿了一下,托尼根本没注意,或者注意到了也完全懒得管。
“她从早上开始,已经从‘自动门为什么知道我要过去’,一路问到了‘人工智能可不可以拒绝工作’。”
托尼停了一下,上下打量彼得。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我认识另一个十五岁的人,问题同样很多,耐心却意外地还不错。”
他眉毛轻轻一挑,“恭喜,匹配成功。”
彼得愣了一下,“等等。”
他看了眼07,又看向托尼。
“所以你让哈皮专门跑去学校接我,就是让我过来陪她聊天?”
“别说得像我动用公司资源给你们安排下午茶。”
托尼低头重新划了一下手边的数据,语速快得理所当然,他随手把一块屏幕推到旁边。
“你是实习生。现在开始实习。”
“这根本算不上实习吧?”彼得眉头皱得更深。
“你又没领工资,所以严格来说,在劳动法真正发现你以前,我对‘实习内容’拥有相当大的解释空间。”
罗德坐在旁边,慢悠悠喝了口咖啡。
“简单来说,他应付不来了。”
托尼抬眼。
“我应付得很好。”
罗德先看了看07,又看了一眼托尼旁边已经调出来整整一圈的纽约资料。
“当然。”
语气平得几乎听不出讽刺,托尼盯着他两秒,罗德非常自然地继续喝咖啡,托尼最终什么也没说。显然已经判断出这场争论继续下去不会产生任何收益,他转头朝彼得抬了一下下巴。
“过去,帕克。”
彼得将目光放到07身上,刚才隔着一整座纽约的时候,他还没觉得有什么,可真的朝她走过去以后,那种感觉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因为昨晚他们之间隔着夜色、面罩、追逐和一场几乎随时可能继续升级的冲突,而现在那些东西全都没有了,07只是站在泛着蓝光的城市模型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彼得来的路上其实想过,如果她真的醒了,自己见到她以后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问“身体怎么样”好像太像医生,问“还记不记得昨晚”又显然不合适,毕竟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彼得·帕克,而不是蜘蛛侠,可当他真的走到07面前,那些一路上提前想好的开场忽然全都显得有点刻意,以至于被她那样安静地看了几秒以后,彼得原本还算自然的站姿都不知不觉僵了一点,最后只好伸手扯了扯肩上的书包带,露出一个有点局促却很普通的笑。
“嗨。”
07很自然地从他的脸开始往下看。眼前的这个人,看上去年纪很小,脸上还挂着说完那声“嗨”以后因为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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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稍微维持得久了一点的笑,随后她的视线又掠过灰色连帽衫、没有完全拉上的拉链,最后落到肩上的书包。
彼得被她这样看了两秒,突然有点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最后还是又碰了一下书包肩带,像是觉得只说一句“嗨”实在太短,很快又自己往后补:“我是彼得,彼得·帕克,斯塔克工业的实习生。”
07这才重新把目光抬回他的脸上,而就在他把最后半句飞快补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原本还只是模糊的一点熟悉感也终于变得更清楚了些,因为这个声音她昨天才听过,隔着面罩的时候确实会闷一点,可语气和说话节奏几乎没有区别,和昨晚那个穿着红蓝色衣服、在她面前说个不停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她没有马上表露什么,只顺着刚才的观察又往他的左肩看了一眼。彼得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书包带压在肩膀上的时候,他的身体会非常轻微地往右侧调整一点,把左边承受的重量卸掉一部分,这个动作普通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可07对受力变化太熟悉了,昨晚蜘蛛侠被她改变运动方向以后整个人侧着撞上墙,冲击落下来的地方恰好也是这一侧的肩背,而现在声音、年龄、受伤的位置全都一点点重合起来,她眼里原本只是单纯观察的神情也慢慢多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答案其实已经差不多摆在面前了。
但07什么也没有说,只抬起手指了指他的书包,像完全没发现任何异常一样问:
“你从哪里来?”
“Queens。”得回答得非常自然,可话刚出来,他便像突然意识到07可能根本还不熟悉纽约这些地名,于是又习惯性地开始往下补,“皇后区,我家也住在那里。”
07眼里的笑意很轻地动了一下:“和蜘蛛侠一样。”
彼得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秒明显停住了。
时间其实很短,可能连一秒都不到,可房间里另外两个成年人显然全都看见了,托尼原本还在调悬浮屏幕,下一秒便若无其事地把脸转向了另一边,罗德则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完全没有准备在这种时候救他的意思。
“对。”彼得迅速点了一下头,只说完这个字就立刻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于是仅仅安静了半秒,后面的话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跑,“不过皇后区其实很大,真的,住在那里的人特别多,所以也没有那么巧,而且蜘蛛侠在我们那边本来就挺有名的,你知道,算是社区英雄吧,很多人都认识他。”
07一直看着他。
彼得其实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应该在这里停下来了,可当对方还在等着的时候,他反而更加不确定刚才那段解释是不是显得太刻意,于是犹豫了不到一秒,嘴又自己继续了下去:“而且他其实还不错,挺负责的,也很愿意帮人,对人基本都挺礼貌,就是有时候可能话多了一点,不过总体来说——”
“帕克。”
托尼只在旁边叫了他一声,彼得的嘴立刻闭上了。
07看着他被一句话按住,眼睛终于慢慢弯起来了一点,像是觉得刚才那整段拼命证明蜘蛛侠是个好人的行为实在太有意思,于是很自然地问:“你很喜欢他?”
彼得耳朵一下就有点发热,原本下意识想说也没有很喜欢,可话刚起了个头,他自己就察觉这句话怎么接都不太对,只好抬手摸了摸鼻尖,把视线往旁边移开一些:“也没有很……就是,社区英雄嘛。”
07嘴角轻轻弯起来。
“嗯。”
她没再追问,随后重新低头看向桌上那座城市模型,可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并没有完全消失,而彼得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明确的感觉——自己刚才应该说了什么很蠢的话,只不过认真回想起来,好像一时间还真的很难判断究竟是哪一句。
——
托尼显然已经懒得继续旁观下去,他抬手把悬浮在长桌中央的城市模型往旁边一收,大片建筑随着动作迅速缩小,最后只剩下一小片蓝白色光影停在桌角,随后朝彼得勾了一下手指,带着他往旁边走了几米,距离不算太远,依然能看见07,只是声音稍微压低以后,不至于让整个房间都听得一清二楚。
“听着,孩子,你今天就负责陪她说话,学校、纽约、电影、电视、吃的喝的、做过的梦、见过的东西,随便聊什么都行。”托尼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随意朝07的方向比了一下,显然已经把这个安排想得非常简单。
彼得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07正在低头研究刚刚被缩到一边的河岸区域,一根手指停在模型上方,似乎还没弄明白那座横跨河面的桥叫什么,而彼得直到真正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被叫过来以后,反而明显松了口气。他一路上都在担心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甚至已经做好了再次穿上战衣的心理准备,现在却发现托尼只不过是想找一个和07年龄差不多的人陪她待一会儿,奇怪的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甚至不是“为什么是我”,反而觉得这个安排好像挺不错,甚至有一点正合心意,只是那个念头来得太自然,他自己根本没有仔细往下想。
“那如果她问到我也不知道的呢?”彼得重新看向托尼。
“那就说你不知道。”托尼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还十分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向一个完全不熟悉人类交流方式的人介绍什么前沿技术,“非常先进的沟通方法,我推荐你尝试一下。”
彼得瘪了瘪嘴,耸耸肩说到:“OK,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托尼满意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说完就准备走。
彼得愣了愣,眼看着他真的朝门口去了,才后知后觉追问:“等等,你要去哪?”
“工作。”托尼连头都没回,只抬手朝后面晃了一下,“我有公司要管,有一群律师,还有几个现在特别想跟我讨论‘监管责任’的政府部门,外加天上的卫星也出了大问题,相比之下,陪一个十五岁女孩研究美国高中为什么每天要上那么多课已经属于我今天最轻松的工作,所以我决定非常慷慨地把它让给你。”
罗德这时候也已经把咖啡放下,扶着椅子站起来,腿侧的机械辅助装置随着动作发出很轻的运转声,他从彼得身边经过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仍旧很平稳:“任务很简单,帕克,陪她说话,顺便把你的作业写了。”
彼得下意识站直了一点,很认真地点头:“明白。”
罗德已经走到门边,却在出去以前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彼得一眼,那双眼睛在少年脸上停了短短一瞬,嘴角像是很轻地动了一下:“还有,别太紧张。”
彼得当场愣住:“我没有——”
门已经在面前合上了。
后半句话就这样被直接挡回房间里,彼得站在原地盯着已经关闭的门看了好几秒,最后才慢慢吸了口气,忽然意识到托尼和罗德真的就这么走了。
刚才两个成年人还在的时候,他完全没有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可人一走,整个休息区一下就安静下来,咖啡杯落到桌面的轻响没有了,托尼不停切换悬浮界面时发出的细微提示音也消失了,只剩空调很低的运转声和桌角那座缩小城市几乎听不见的电子嗡鸣,于是彼得重新转过身的时候,第一眼便正好看见长桌另一边的07也在抬头看他。
彼得刚才面对托尼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房间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那种自然反而一下子少了很多。他站在原地和07对视了两秒,下意识碰了碰肩上的书包带,明明刚才一路上都有问不完的问题,这会儿真正获得了可以随便说话的机会,却突然不知道第一句该从哪里开始,最后还是觉得继续傻站着更奇怪,于是转身回到桌边,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到椅子旁边,顺手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
“看来斯塔克先生是真的准备让我在这里待一下午了。”彼得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想把刚才因为托尼和罗德突然离开留下来的那点不自在冲淡一些,手掌还搭在书包上,语气倒已经慢慢恢复成平时那种轻松的样子,“其实也挺好,我本来就还有一堆作业没写,刚才在车上还一直想,要是他真有什么事把我留下来,我今天晚上大概又得熬夜。”
07绕过桌上那座仍旧泛着淡蓝色光的纽约,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目光先落在那个被塞得有些鼓起来的书包上,随后才重新回到彼得脸上,像是从他刚才那句话里抓到了另一个更值得确认的问题:“所以你不介意留下?”
“不会。”彼得几乎没怎么想就摇了头,回答快得连自己都稍微顿了一下,等意识到这种速度好像把真实想法暴露得太明显以后,他才有点欲盖弥彰地低下头摸了摸书包拉链。
07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逗他,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随后伸手把桌边那杯喝了一半的果汁往旁边推了推,身体也跟着朝彼得这边转过来一些。她神情很坦然地看着他,像是已经猜到了托尼为什么会特意把另一个同龄人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