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夕昭第一次走进KBS的大楼。
KBS本馆旁边正在修建为奥运会服务的广播中心,围挡后竖着塔吊,卡车载着钢材进进出出。她走进大厅,里面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光鲜亮丽。抱着录像带、文件和服装袋的人不断从旋转门里进进出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今天的大楼比平时还要繁忙。今天是《土地》童年女主角试镜日。
候场室里有大概三十多个小女孩。有人穿着新做的韩服,有人被妈妈按在椅子上重新梳头。还有个女孩已经拍过广告,被其他家长认了出来,四周很快围了一圈人。
李夕昭打量了一圈。至少她的脸是这里面数一数二的。她有信心,自己一定会拿到这个角色。当然,不只是因为脸。
试镜室的窗帘全部拉严,两盏灯从侧面照着中间的一小块空地。导演朱日清、编剧金在林和几名制作人员坐在监视器后面,桌上摊着演员资料和原著节选。
朱日清翻到她的报名表:“八岁?”
按韩国习惯计算的年纪,比剧组要求的稍大一点,不过她生日晚,个头小,又有《思母曲》的履历,顺利过了初筛。李夕昭点头说是。
朱日清翻到她的履历,在《思母曲》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示意开始试镜。试镜的片段是西姬去给父亲崔致修问安。
陪她搭戏的女演员扮演侍女。场务在地上贴了两道白胶带,一道算外廊,一道算崔致修的门槛。女演员牵着她走到第一道线前,低声催促:“小姐,老爷回来了。进去问声安吧。”
“我不去。”
李夕昭甩开她的手,眼睛还看着院子的另一边,像是那里有没玩完的游戏。女演员说,“老太太知道了会生气的。”李夕昭不情不愿地整理衣襟,昂着头走出去。
跨过第一道线以后,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原本随意摆动的手贴到了裙边,肩膀也有点蜷缩。走到第二道线前,她停住,像是想回头确认有没有人陪她一起,又忍住了。
她进门,跪下行礼,照着大人教过无数遍的话说:“父亲大人,您身体安好。”
声音又快又响,像在背书。
扮演崔致修的工作人员坐在灯外,没有回答。排练室里安静下来。李夕昭仍低着头,手越攥越紧。恐惧在沉默中蔓延。
她太习惯这种恐惧了,甚至不用调动情绪回声,只需要回想。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的,以为已经释然的。曾经的父亲的拳头,现在的母亲的巴掌。她全神贯注,甚至没有关注自己的表情,当然也没有注意到对面导演和编剧奇异的神色。
扮演父亲的人忽然朝门外喝了一声:“吉祥!”
李夕昭猛地一抖。她本能地想向后躲,膝盖却还跪在地上,身体一歪,手掌撑住了地面。男演员已经在问吉祥别的事,根本没有理她。她不敢起身,也不敢抬头,呼吸越憋越短,手臂开始发抖。一直等到对方不耐烦地说“出去”,她才胡乱行了个礼,扶着膝盖站起来。
跨过那道不存在的门槛以后,她的腿一下软了。她用手背堵住嘴,先打了个嗝,紧接着弯腰干呕起来。什么也没吐出来,生理性的泪水涌出眼眶。
朱日清说:“可以了。”
搭戏的女演员把她领到旁边,问她是不是真的不舒服。李夕昭摇摇头,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漱了口,又拿纸擦擦眼睛。
朱日清问:“你走出门去为什么干呕?给你的剧本上没有。”
李夕昭回答:“小说里写了。她从父亲房里出来以后打嗝,脸色发青,后来吐了。”
“你看过原著?”
“看了。主要看了第一部。”
朱日清露出了一点笑:“有人之前跟我推荐,说你可以演两个阶段的西姬。”
李夕昭很意外,不过,她本来也想要提这件事:“我确实想演两个阶段的西姬。我认为,守完父丧的西姬露面的那一刻,是很重要的剧情点。如果是同一张脸,但眼神、气质有明显的差别,观众会更有代入感,如果换人,效果会大打折扣。”
朱日清说:“你知道吗,一共有两百多个孩子报名饰演西姬这个角色,你是唯一一个这么说的人。在你的表演之前,我认为这是异想天开。”
李夕昭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发自内心地笑起来:“那么,你要让我试试后面的剧情吗?”
朱日清把资料放下,向后靠在椅背上:“是的。但是我今天没有第二阶段西姬的剧本。既然你看过原著,那么我随便点一段?”
李夕昭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很多工作人员被她自信的情绪感染,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这孩子真的很好看啊。好看的孩子还演技好、自信、大方,不禁让人感慨,这个世界还是太不公平了。
“就演洪氏第一次进西姬的房间,想让她把内院让出来那一段。这次没人跟你搭戏,你自由发挥。”
李夕昭说:“好,我要一把椅子。”
工作人员搬来一把木椅。李夕昭把扎在脑后的头发解开,重新用发带束低一些。她坐在椅子上,装作低头写字,很快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带着点居高临下的防备:“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等了两秒钟,向着另一边说道:“客人还不领到厢房去?这是我的房间。”说完,她又转回来:“外男不得入内院。我没有听祖母说家里换了主人。这是我的地方,请你们出去。”
说完,她就低头继续写字了。
“停。”朱日清说。
李夕昭抬起头,没有错过朱日清眼里的满意。他说:“关于你的情况,我们还需要时间讨论,回去等消息吧。”
李夕昭走出试镜室,金昌赫立刻迎了上来,问:“怎么样?”
李夕昭看了看外面还没有试镜的演员,说:“导演说回去等消息。我们回家吧。”
第二天下午,金家的电话响了起来。等了一天的金载宪一个箭步就过去接起来,听到对方找金昌赫,立刻捂住话筒大喊。全家人都被他惊动,连在厨房做饭的保姆也探出头来。
金昌赫接起电话,一堆脑袋围在电话的旁边,但还是听不到电话的内容,只能听到金昌赫说:“没问题……没问题。明天上午?好的。”放下电话之后,看着四双期盼的眼睛,他先去倒了杯水。
李夕昭站在旁边等他。
“刚刚是KBS的电话,”他故意停顿一会儿,“她说——夕昭,你拿到了西姬的角色。明天上午,我们去签第一阶段的合同。”
金载宪比她先跳起来,金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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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完全弄懂,也跟着欢呼。宋贞英最关心的是拍多久、会不会耽误学校、李夕昭身体能不能吃得消。客厅里很快乱成一团。
李夕昭没有笑:“第二阶段呢?”
“第二阶段剧组持保留意见,以后要看你的拍摄表现、身高和妆造再决定。如果确定你出演,会重新签约。”金昌赫摸摸她的脑袋:“你有很大的可能会拿下的。别太严肃了,夕昭。至少今天,先为你能拿到的角色开心吧?”
李夕昭笑一笑,扑到了宋贞英怀里。
宋贞英亲亲她,和金昌赫对视一眼。要签合同的话,抚养权的问题就绕不过去了。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
晚饭后,两个人在客厅里谈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躲在楼梯转角的孩子们还是听见一点。李夕昭听见宋贞英问:“她愿意被我们收养吗?”她的手攥紧了栏杆。
她不知道。
如果宋贞英当面问,她可能会拒绝。她的实际年龄已经不小了,不再是渴望父爱母爱的小孩。她已经习惯了没有父母的日子,无论宋贞英夫妻俩对她有多好,她很难叫得出那一声“爸爸妈妈”。即使被正式收养,也改变不了她内心寄人篱下的感觉。
可是,听见他们在谈论这件事,她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金载民蹲得腿麻,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楼下的谈话立刻停住。
“你们躲在那里干什么?”金昌赫问。金载民立刻说:“我什么都没听见。”
宋贞英没有追究。她看向李夕昭,迟疑着问:“夕昭,阿姨只是想让你以后办事方便,也让别人不能随便把你带走。收养的事不会瞒着你,更不会逼你现在答应。”
李夕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如果不能收养,我还能住在这里吗?”
“你在胡说什么?”宋贞英立即说,“当然住在这里。”
金昌赫把两个儿子赶去睡觉,单独跟李夕昭谈:“法律上的事,你不用操心,叔叔保证给你办好。片酬的事,今天下午我没提。一般这都是大人考虑的事,但是你情况特殊,我想跟你聊聊。其实,第二阶段的合同现在不一并签了,是件好事。”
李夕昭睁大眼睛表示疑惑。
“在KBS,演员片酬是按照等级定的。你之前演《思母曲》,是完全的新人,又是儿童演员,定的就是五千一集。这次出演《土地》,虽然是女主角,戏份多了不少,但只按有一次演戏经历的儿童演员算,片酬两万一集。第一阶段合同一共10集。”
那就是二十万。比两万五千元翻了接近十倍。
金昌赫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么孩子气的表情,笑了:“顶级童星出演主角的片酬一般在3-5万一集。你现在没有筹码抬价。我的建议是,就按这个价出演,第二阶段我们再报高片酬。”
“也就是说,我第二阶段的片酬很有可能翻倍?”
“也许不止。”金昌赫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在我们这一行,片酬就是身价,在你这个年纪,拿到很高的片酬对你的职业生涯是极为有利的。你好好演,第二阶段的片酬,我会帮你好好报。”
李夕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李夕昭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跟李善美离开那天一样,她又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