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么?”金载宪好奇地凑过来,看李夕昭手里的书。书很厚,字也密,翻开的那一页几乎没有插图。他只看了两行就失去了兴趣。
“《土地》。”
“好看吗?我看你上课也在看。”
李夕昭笑笑。这种严肃文学,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没看过几本。书里的人物多得让人头疼,时代背景设定在1897年更是雪上加霜。
《土地》第四部还没完结,李夕昭从图书馆里借到了前三部,硬着头皮往下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人物关系,正中间圈起来的是女主角的名字——崔西姬。
“好不好看不重要,我是为了拍戏看的。”
金载宪立即坐直:“又有戏?还挨打吗?”
“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要是能选上,这次演两班小姐,不演丫鬟,不挨打。”
“什么叫八字还没一撇?”
李夕昭不说话了,专心看书。金载宪趴在桌子上看她。从侧面看过去,这本《土地》已经起了毛边,书页间夹了好多书签。那是李夕昭标注的女主角相关的剧情。
崔西姬初登场于1897年,五岁,是崔致修和别堂夫人的独女,也是崔氏家族最后的直系血脉。她最依恋母亲,同时很害怕冷淡严厉的父亲。母亲和别人私奔以后,西姬并不能理解这种离开意味着什么,只是一遍遍追问母亲何时回来。不久之后,父亲崔致修也被人杀害了。祖母尹氏夫人开始把她当继承人培养。
三年父丧结束,远亲赵俊九一家来到了崔宅,想霸占崔家的家产。西姬开始学会借主人的身份和礼法与他们对抗。直到霍乱夺走祖母和一批忠仆,她才真正失去成年人的保护。借助外部力量反抗无果之后,她被迫逃离家乡。
童年西姬的剧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主要集中在小说第一部。崔西姬的形象不是简单的落难小姐,她是复杂的、挣扎的。她从骄纵天真的孩子,变成早熟、敏锐、暴烈而多疑的少年主人。她依靠身边的下人,又极端厌恶他们对自己的怜悯和保护。
某种程度上,她和李夕昭很像。李夕昭在有些情节中,仿佛看见了自己。
金慧绣说得对,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在李夕昭把《土地》借回家的同一个四月,KBS正在为这个项目反复开会。
会议室的窗户关得严实,空气里全是烟味。长桌上摊着六月编成表、前几集剧本、人物小传、外景照片和服装设计。TV本部长金道真坐在主位,艺能局长金连真、副局长成海旭以及其他电视台高层和项目主创分坐两边。长桌对面,坐着《土地》原作家朴素利。
朴素利翻完最后一份材料,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剧本上。“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六月不能播。”
金道真说:“朴作家,今天我坐在这里,已经表明台里的诚意,但是我也要丑话说在前面:这部剧不能延期。定档的时间已经公布,排播都做好了,部分演员已经沟通好了拍摄时间。你现在说延期,延到什么时候?让哪部剧填补档期?已经签约的演员怎么办?”
朴素利不为所动:“那是你们要考虑的问题,不是我的。我要考虑的问题就是,我不允许这种垃圾冠上《土地》的名字播出。”
成海旭看两边都有点动了真火,赶紧打圆场:“朴作家,这么说话就有点难听了。《土地》是台里今年年度重点项目,我们非常重视,制作团队都是台里的顶梁柱。今天领导们都在,有什么问题,您具体提出来,要改布景还是剧情还是演员,都可以谈嘛。”
朴素利气笑了:“年度重点项目?你们这部剧的企划案,和别的古装剧没有任何区别。棚里搭点景,最远在首尔郊区取点外景拍一拍。服装就是现成的韩服随便用几套,都用了几部剧了,你看不腻啊?还演员档期,你这剧本就写了这么几集,人物都没出来几个,你定的什么档期?你连女主角都没定好!目前给我的这开头五集剧本,完全就是个批了古装皮的豪门狗血争家产大戏。崔家那点男女的事大写特写,其他人能删则删。你拍这种东西有什么必要买我的版权?自己写就得了。”
成海旭无言以对,看向编剧金在林:“剧本怎么回事?”
金在林硬着头皮说:“朴作家写的是文学巨著,但是人物太复杂、支线太多,这么拍出来,恐怕观众连人都分不清就要弃剧了。电视剧想留住观众,人物要有取舍,矛盾也要集中。”
“演员呢?”
导演朱日清回答:“剧里的主要人物,女主角的奶奶和父亲、家仆的角色已经在接洽。女主角前期戏份并不重,而且年龄比较小,需要找小演员,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准备扩大范围找。”
“服装和布景可以改,历史顾问也可以再请。”金道真说,“台里屡次强调,这部剧要做好做精,预算尽可以报,台长会酌情考虑。我不管前期是怎么回事,既然朴作家有这样的疑问,财务组抓紧重做预算重新批。金在林,你重新写一版剧本,和朴作家好好沟通,不要用你那半吊子经验乱改作品。这些调整都是来得及做的,没必要取消档期。”
“本部长,要是剧本、服装、布景都改,咱们真来不及赶6月的档期。”朱日清忍不住说,“六月排播,下个月就要开机。剧本估计要写一集拍一集。外景重新勘探沟通,我不知道要多少时间。最多来得及请个历史顾问。”
金道真看向他:“这话什么意思?你也主张延期?”
“我主张把时间花在拍摄以前。”朱日清说,“这部戏一旦开播,后面要追着档期走一两年。前面的人物和年代没有立住,后面花多少钱都补不回来。”朱日清很无奈,他也不想当众说这话,但是如果这项目下周开机,他可以确定一定会搞砸,至少不会符合所谓精品剧的要求,到时候背锅的人只能是他和金在林。
金道真不说话了,成海旭陪笑道:“朴作家,艺术是艺术,但是咱们也是要讲究点现实,不是么。其实服装、布景这些问题,也是可以边拍边改的嘛,观众也不一定那么在乎。您看,能不能把标准稍微放一放?”
朴素利冷笑一声:“平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阶层的服饰,包括旧韩末期的方言,都承载着民族的血泪,一点也不能马虎。这部剧绝对不能变成快餐式的肥皂剧。要是你们不改方案,我不仅要收回版权,还要开新闻发布会,告你们践踏民族文学。”
她看向金道真:“我建议你们,做不了主就尽早报给郑九高,免得他到时候要从新闻上知道你们搞了什么好事。KBS家大业大,可能也不怕一两部作品质量不行,我这二十多年,却只有这一件心血之作,你们要是糟蹋我的作品,我一定要你们好看。”
说完,朴素利站起来,又补了一句:“我的表态已经很明确了,如果你们还不打算延期,以后也不用叫我来开会了。”转身就走。
作家发了场脾气扬长而去。金道真叹了口气,又点了一支烟:“朴作家的态度,还是这么强硬啊。如果真要延期,哪部剧可以填档?”
“《梨花》制作差不多了,我可以去沟通。”
金道真沉吟着:“汉城奥运会在即,上面要求做民族特色精品剧。台长对这个项目很关注。现在《土地》小说还没有大结局,朴作家我们是惹不起的。你们看看,预算合理的情况下尽量满足她的要求。尽快出一版新的方案,我去报台长审批。但是,KBS也不能变成她的一言堂。拿着新的方案和她签份协议,明确这个项目她到底要干预到什么程度。项目真正开机之后,不要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4月底,KBS公告,《土地》延期播出,原定档期由《梨花》填补。同时,剧组向儿童剧团、广告公司、演艺培训班和内部演员名单发出消息,将举办公开试镜选拔童年女主角。
“他们要选两个女演员,分阶段演童年的女主?”李夕昭从金昌赫这里听到了让她意外的消息。
“是的。”金昌赫说。“剧情前后跨度很大,第一个演员要求6-7岁,演被母亲抛弃、父亲去世这一段。第二个要求9-10岁,演守完父丧到远走他乡这一段。按照年龄,你报第一段更合适。现在主要也是选第一段的演员,第二段估计要之后再选。”
李夕昭皱眉沉思。这个情况是她没有想到的。如果只演第一段,年龄确实合适,但戏份非常少,从小说剧情来看,基本就是在哭闹、要妈妈。第二段才是女主角真正有所发挥的地方。
金昌赫看着她,也不催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让李夕昭自己拿主意。可能是因为家庭原因,金昌赫想,她成长得太快了。金昌赫扭头看看同岁的金载民。这孩子正抱着薯片看动画片,一边看一边傻乐。金昌赫捂住眼睛,把头又转了回来。
李夕昭很快下定决心:“现在就报吧。”剧组想分开选角,无非是他们不相信小孩子可以演出这两个阶段的转折,她演出来给他们看,他们自然会觉得用一个人更好。
李夕昭翻着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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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的后面,监护人签字页,看了几秒。她问:“叔叔,你有多久没看见我妈了?”
金昌赫往家里打了几个电话没打通,也不在意,反正李善美经常不在家。李夕昭心里却很不安。她想起李善美临走时的眼神,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没过几天,担心被证实。金家收到了一封李善美寄来的信。信很短。寄件地址正是李夕昭家,时间是半个月前。李善美说自己去美国结婚,什么时候回来不确定。房子已经卖了。李夕昭暂时托给金家,学校和拍戏等一切事务,由金昌赫和宋贞英全权处理。信后附着一份监护权委托书,落款处签好字按了手印。
这封信里,没有一个字是留给李夕昭的。
金昌赫打了十几个电话。中介说,房子是上个月签的买卖合同,买家很快就要入住了。出入境管理局的朋友说,李善美4月离境去了美国,同行人叫韩东植。至于韩东植到底是谁,没人知道。
金昌赫到处托人问,但他和李善美的共同朋友实在不多。最后,有朋友查到韩东植在首尔有一家登记的公司地址,但这家公司只是个代办贸易文件的办公室。接电话的人证实他已经回洛杉矶,至于谁和他同行,对方说不方便透露。
宋贞英难以置信:“孩子还在这儿,她就直接卖了房子跑了?”她转头看李夕昭。孩子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她越是安静,宋贞英越难受:“夕昭,你想哭就哭吧。”
李夕昭不想哭。在她真正六岁的时候,她曾经为母亲的抛弃流过很多眼泪。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的两段人生,仿佛是某种宿命的轮回。很多事,经历第二遍已不再痛苦。严格意义上,李善美也并不是她妈。
她只是终于明白,金手指确实没有出错。那一天,其实李善美已经想好要走。或许曾经纠结过,但李夕昭决绝的态度帮她下定了决心。她在感谢女儿的疏离,感谢女儿对她毫无依赖,感谢女儿连后路都为自己找好了。感谢女儿,让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抛弃她。
说来可笑,在这个时候,李夕昭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演崔西姬。《土地》这个剧本,简直像为我量身定做啊……
金载宪站在门外,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他走进来,抱住了李夕昭:“她不要你,我们要你。夕昭,你还有我们,你有家人。”
李夕昭埋在他怀里。金载宪身上有她熟悉的洗衣粉的味道,跟她身上是一样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也很久没有在睡前反锁门。
晚上,她翻来翻去睡不着,索性披上外套爬到楼顶露台。春天的夜风还有些冷,隔壁房子黑着灯,院子里的树只剩下模糊的影子。过不了多久,那里会住进完全不认识的人。李善美什么都没有给她留下。
身后的门响了一声。金载宪抱着毯子出来,挨着她坐下,把一半毯子搭到她腿上。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对不起。”
“你怎么又道歉?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前几天有点嫉妒你。”
“嫉妒什么?”
“你比我聪明,学习比我好,又上了电视。班里的人都围着你。”他说到这里有点难为情,拿手指抠着毯子上的线,“以前只有我们知道你很厉害。现在谁都知道了。我感觉……好像我们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李夕昭转头看他:“所以你不高兴?”
“一点点。”金载宪诚实地承认,又迅速补充,“现在不嫉妒了。”
“为什么?”
“因为你妈妈都跑了,我这时候还嫉妒你,显得我特别坏。”
李夕昭没忍住笑了一声:“谢谢你这么有良心。”她的心情好了一点点。
金载宪听她笑了,把毯子往她那边又扯了一点:“夕昭,别太伤心,你还有我们,这里就是你的家。从你搬到这里,我一直拿你当亲妹妹的。虽然,你从来没叫过我哥哥。”
李夕昭心想,当然,让我叫一个小学生哥哥,我实在是叫不出口。“我可以叫你弟弟。”
金载宪却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跟她咬耳朵:“我上来的时候,偷听到爸妈在议论,要不要正式收养你。夕昭,你妈妈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你把户籍迁到我们家吧!这样,我们就是真正的兄妹了,一辈子不分开。”
很多年后,已经成为徐道辰的金载宪回想起那个晚上,还是很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