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Q市的阳光不像N市那样烈,薄薄地摊在石板路上,像一层温吞吞的蛋液。空气干燥,带着远处枫树淡淡的树脂味。
卓云山走在最前面,拿着手机导航找餐厅。向晓和他并肩,两个人对着一家法式小馆的评分讨论了半天。向晓说评分不高,卓云山说离得近,向晓又说照片看上去不好吃。
“随便吧。”文州从后面插了一嘴,“我要饿死了。”
尺绫带了个墨镜,走在队伍最后,鞋底踩在石板上没发出什么声响。文州回过头,举着手机朝他晃了晃,屏幕上是他刚才在教堂拍的那张照片。
“这张我真的觉得可以发。”文州说,“等你中考完了,我发出去,配文就写——‘神说要有光’。”
尺绫没接话。
“你又这样。”文州收起手机,嘟囔了一句,“那我到时候就真发了。”
施齐青走在尺绫左边,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他看了尺绫一眼,没说话,也没往这边挪。
餐厅在圣诺安娜村的主街上,是一栋两层的石砌老房子。外墙爬着半死不活的藤蔓,木质招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发亮,两边各摆了一盆半人高的迷迭香,被太阳晒出了一阵干燥的草本气味。
尺绫走在队伍中间靠后。卓云山刚伸手去够门把,还没碰到铜制的把手——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撑在了门框上。
不是推门,是挡。
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块崭新买的奢侈表,表盘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小块刺眼的光斑。接着是一阵古龙水的味道,比飞机上的更浓,像是临出门前又补了两下。
邹庆站在餐厅门口,半侧着身子,一条手臂横在门框上,挡住了整扇门。他今天没戴墨镜,穿了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口翻得很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打底。脸还是那张脸,但表情比在机场的时候更硬——下巴微微抬着,眼角往下压,嘴唇抿成一条往下弯的线。
“哟呵,”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么巧。”
尺绫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级台阶。尺绫在下,邹庆在上。阳光从邹庆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影子长长地铺在石阶上,压住了尺绫脚前的那块石板。
卓云山的手还悬在半空,离门把两寸。他回头看了尺绫一眼。文州站在尺绫身后,嘴张开了一半,喉咙里没发出声。施齐青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从邹庆脸上滑过去,又落回尺绫身上。
邹庆身后站着那个熟悉的助理,还是在机场提大包小包那个。助理的脸上写满了"完蛋"两个字,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底下悄悄扯邹庆的衣摆。邹庆没理他。
对街的粉丝发现了。手机举高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有人在喊同伴,有人在调焦距。
“怎么,”邹庆歪了一下头,嘴角往一侧咧开,看起来不像笑,而是一个把嘴皮子扯起来的动作,“到了国外就没人认识你了?”
尺绫没说话。
“机场那次算你走运。”邹庆把撑在门框上的手放下来,但没有让开路。他往前走了半步,鞋尖抵在石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尺绫。“掉了个代言而已,你以为这就把我踩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小了一点,只有周围半米能听得清。
“告诉你,小朋友。”他伸出食指,指着尺绫的胸口,指尖没碰到,悬在离墨镜一尺的地方,“你连圈子的边都没摸到。你以为靠一个小姨递根橄榄枝你就能站稳?圈子里比纸原家大的牌子多的是。”
石阶上安静了一瞬。远处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石板的声音拖了一小截,又消失了。
文州的脸白了。他往前挪了半步,被尺绫抬手拦住。那只手抬得很轻,手掌朝下压了压,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表换了?”
尺绫瞥一眼他的手表。
声音还是很轻。不急,不躁,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
邹庆的食指僵了一下。
尺绫抬起眼,墨镜的镜片上倒映着邹庆缩小的影子。他用手轻轻一压他抬起的手臂:
"谢谢你去年的辛勤付出。"
他没有等邹庆回答,擦着邹庆的肩膀往上走了一步,伸手推了门。门铃响了一声,清脆而短暂。跟在他后面的是文州,几乎是贴着尺绫的后背挤进去的。施齐青紧随其后。
邹庆的手还撑在门框上,听到这句话,脸立马变了颜色。这哪是在感谢他,摆明着是在讥讽他。
门在他身后弹回来。铃铛又晃了两下。餐厅里面光线暗了几度。空气里有烤面包和黄油的暖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蒜味。
他们一进去,老板就来招呼他们,几个人从门边往里面散。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用带口音的英语把他们引到靠窗的长桌。文州抢了靠墙的位子,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卓云山回头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邹庆没有走。他还站在门外,背对着餐厅,手机贴到耳边,正朝助理吼着什么。
然后邹庆也进来了。
他没有往尺绫他们这边走。他径直走到餐厅深处靠墙的一个卡座,坐下来,把菜单拍在桌上。助理小跑跟在后面,坐下来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
餐厅里本就多人,再加上顾客们的说话声,形成咕咚咕咚的起伏。但唯独邹庆和RAY的位置保持安静,空气像被拧紧的琴弦,所有人都在假装没注意深处坐着的那个人。
菜单是法语和英语双语的。卓云山翻开了,一页一页地看,翻了大概四五页,停下来。反过来递给成员们看。
“看看要吃什么。”
菜单分发着,卓云山有些担心地靠在卡座靠背上,回头看着邹庆那边,墨镜底下看不见他的神情。
他们各自点好自己想吃的菜,轮到尺绫了。他们问。
"炸鱼薯条。"尺绫说。
小A歪了歪头。他知道尺绫不怎么吃红肉,但这次点了炸货也让人意外。他没多问,记下了。其他人也陆续点完,文州要了名字最长的那道,反正也不知道是什么。
点完单,卓云山把日程表拿出来确认下午街拍的路线。向晓在旁边帮他算车程。文州趴在桌上,手机屏幕黑着,没心思翻照片。
尺绫拿出手机。
他点开聊天界面,找到了尺言。消息很短。大概三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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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施齐青看了他一眼。隔着一个人,施齐青看不到他打了什么字。但他看到尺绫扣手机的动作,默契地不出声。
菜上来了。
尺绫的炸鱼薯条装在椭圆的白瓷盘里,两条鳕鱼排炸得金黄,面衣薄薄地裹着,边缘微微翘起来,露出里面白嫩的鱼肉。
旁边是一把手指粗的薯条,撒了海盐和碎迷迭香,搁了半只柠檬、一小碟塔塔酱。热气带着炸物的焦香升起来,和柠檬的清爽混在一起。
他拿起叉子,先挤了柠檬汁,然后切开一块鱼肉。外皮酥得掉了一小块碎在盘边。
坐在深处的邹庆也在吃东西。他面前是一整套法式大餐。前菜的焗蜗牛已经撤下去了,现在正在切一块鹅肝,半熟的截面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他左手边放着一只波尔多杯,杯壁上挂着一小圈深紫色的酒痕。两个手机搁在餐巾旁,屏幕黑着,还比较安静。助理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有一碟沙拉,但助理没在吃,助理一直在看他。
气氛大致上松了一点点。卓云山和向晓又讨论了一下下午穿哪件衣服,声音压得很低。容姚吃了一口青口,文州叉了一块自己盘子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嚼了一下,意外地松了口气。
施齐青的菜还剩下大半。他用叉子戳了一片生菜叶,没有往嘴里送,目光从生菜上移开,扫了一眼尺绫。
尺绫吃完了第一块鱼排。他倒了半杯水,拿叉子去戳第二块。薯条凉了大半,仍然挺脆。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
窗外粉丝的数量比刚才多了将近一倍,有人在玻璃窗外踮着脚往里看。
不少相机都是对准邹庆拍的。邹庆才吃到一半,菜还在陆陆续续地上,他颇为骄傲地转过头来看一眼尺绫,瞥见他碟子里寒酸的薯条,像是嘲笑他不会享受一样。
尺绫没有理会,仍然不紧不慢地用叉子吃着薯条,顺道看了一眼手机。
他定了定眼,然后息屏,手机放下。紧接着拿起叉子,戳起剩下的薯条,往番茄酱里沾了沾。
对街的粉丝群突然爆出一阵尖叫,分不清是震惊还是兴奋。有人往餐厅里指,有人已经拔腿往门口冲。玻璃窗外的人头越来越密,镜头齐刷刷地从尺绫那桌转了方向,越过过道,齐齐对准深处那张卡座。
邹庆还低着头。
他刻意摆好了一点姿势,又翘二郎腿,靠在卡座上。面前的鹅肝切到一半,边缘已经开始凝油了,浅浅的一层铺在白色的瓷盘上,刀叉搁在两边。他的手机开始响,但他没看。
尺绫也很悠闲,虽然没他松弛。他的手机同样也在响,但没邹庆的频率高
邹庆的手机开始不停地亮,消息弹出来的速度开始快起来,一条一条的推送叠在锁屏上,屏幕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他的下巴和颧骨上。
助理看了手机,愣了半分钟,才回过神来凑近他旁边,嘴里一动一动地,说了一句什么。
邹庆的身躯忽地一震,他立马拿起手机,看着密密麻麻的消息……讨伐、疑问号、质问。他抬头看尺绫,尺绫却正在和队友聊天,嘴角微微上扬。
#邹庆恋情# [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