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梅大人,”你一直试图把自己挪开,可腰上的大手却死死压着你。你只能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磕磕绊绊道,“好糟糕的感觉,拜托您,帮一下我……唔!”
下一秒,少年的呼吸就进入了你的鼻腔,连带着他破罐子破摔的舌尖。
你从未与人这样亲近,慌乱中只能抓住里梅的肩。热意仍在一阵阵涌来,唇间全是另一个人的气息,你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夹在其中,连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都听不清。
平息后,你手软脚软地趴在宿傩怀里,任他用手抚摸你汗湿的长发。里梅正抱着水瓢疯狂漱口,含糊不清地抱怨道:
“可恶……脏死了……!”
宿傩却哈哈大笑道:“以后就你来陪她吧,里梅,我看你亲得也挺起劲儿。”
“……永远不可能!”里梅的怒声传到你耳朵里,你默默抬起头看宿傩兴奋的侧脸。
你忽然意识到,对宿傩来说,你和里梅都像他捡到的猫,猫的喜怒哀乐只是他的消遣。
在他的眼里……是不是其实没有你们任何一个人。
这一刻,你终于无师自通了“眼里有他”的含义。
那颗原本还在莫名跳动的心,忽然慢了下来,连你迷茫地将手放在心口,都找不到它的影踪。
脑后抚弄的手忽然停了,宿傩单手托起你的脸,垂下眼漫不经心打量:“困了吗?看着这么没劲儿。”
你不会撒谎,正摇头,他却把手掌贴到你脸上,那粗糙的掌纹让你脸上沙沙地疼。你压低眉退开,不肯再靠上去。
“不蹭了啊,之前还黏着非要呢。”宿傩也没有被影响心情,他拂开你落下肩的长发,将你按回了他的胸前,“没兴趣那就不用你了。睡吧。”
你睁着眼靠在他怀里,眼前黑漆一片。只知道在宿傩的手不断摩挲你的头发,他的呼吸在你耳边粗重很久,才慢慢平复。
你最终还是睡着了。
那夜之后,你的神情和过去依然别无二致,沉默的,双眼虚无的,说话轻飘飘的。
可到底还是有什么变了。
你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那里像是每一个你独自度过的夜晚一样,静悄悄的。
马车在禅院家门外停下时,你忽然对兴致勃勃的宿傩开口:“请您杀了我吧,宿傩大人。”
“不。”宿傩随口道,“等你真正把我放在眼里再说。”
禅院家的宅邸、下人乃至入门以后走过的路径,都与千年后没有太大分别。唯一不同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已经换了一批。
下人诚惶诚恐地引你们穿过连廊。会客厅早已收拾一新,香炉里燃着香,席案沿榻榻米整齐排开。初次见面的禅院家主端坐主位,一袭漆黑和服衬得面容愈发年轻。
看见你的第一眼,他便当着满堂族人的面说道:“终于见面了,结界师。你一定十分怨恨我吧。”
坐在下首的禅院族人毫无反应,显然早已习惯家主这般行事。
原本要落座的你不得不站在原地对答:“你我不过是主君与家臣……何来怨恨呢?”
“我既然摆出了接纳你的姿态,却直到一切结束才知道你的遭遇。”那发丝也如羽织般漆黑的年轻家主仰头看着你,神情郑重,“难道我最初写信招揽你的诚意,都是假的吗?”
你这时记起他曾派人送来言辞恳切的书信。只是禅院家并不认可你继续守着那座城,你最终还是接受了加茂家的婚约。
那封信后来传到了大名手中,引动了大名对你的猜忌。他认定你心思不定,早晚会被禅院开出的条件打动,弃他而去。
“家主大人……还是请客人先落座吧!”下首终于有人起身打圆场,又不断朝宿傩的方向使眼色,“您的苦衷,想必结界师也明白。”
“说得也是。两位请入席吧。”家主抬手示意。
你低身落座,旋即察觉气氛有异。抬头望去,宿傩没有动,只直勾勾盯着那位神色恳切的年轻家主。
“宿傩大人,请这边落座。”方才开口的家臣急忙迎上去,亲自将宿傩引到席间。
宴席就在这股说不出的古怪气氛中开始。家主与宾客先谈风花雪月,酒菜上齐以后,话题又转到各家咒术的兴衰。宿傩这时倒不再冷着脸,反而与他们把酒言欢。
席间很快热闹起来。天色在推杯换盏间渐渐暗下去,侍女沿着回廊点亮灯台,潮湿的风将庭中草木气息送进室内,又很快被酒肉与熏香盖了过去。
你只低着头,如同去年那场宴席上的自己,静静看着杯中的酒,思绪不知落在何处。
酒意渐浓,席上又谈起家中琐事。你知道家主已有两个孩子,年岁相同,出生时却出现了罕见的异象。其中一个继承了术式,每逢发动,另一个便会随之高热;后者体内的咒力也时强时弱,仿佛始终在被看不见的绳索牵动。
刚才还十分随和的家主,一提到这两个孩子,态度反而强硬起来,不许席间任何人说她们不详。如今各家争夺术师、土地与朝廷的倚重,两个孩子只要还能派上用场,就不得小瞧。
你听着这些话,想起大名也曾在旁人质疑你的结界时维护过你,只是对宿傩的恐惧摧毁了他的倚重。而意识到这点后,你也平静地接纳了自己的末路,这些都像昨天发生那样清晰。
那边酒至酣处,家主已经开始逼着一个出言不善的叔父立下字据,要对方至死都不得排挤他的孩子,一时间声音都乱糟糟起来。
很快便有人上前劝解:“家主,都怪今天酒太好,您已经说胡话了。来人,先扶家主下去喝口水。”
几名下人带着家主离席。片刻后,又有一位客人“不慎”撞翻了你的桌案,酒液泼上衣摆。
家臣连声致歉,立刻命侍女领你前去更衣。
从席间起身时,你又看了宿傩一眼。他正兴高采烈地与众人饮酒,没有分给你半点注意。
你收回视线,默默离开。
“我给出的邀请,如今依然有效。”
侍女替你换好衣物,并未将你送回,反而领你进了另一间会客室。方才醉意上涌的家主已经端坐其中,脸上仍有薄红,双眼却十分清明。
“家主大人,恕我拒绝。”你轻轻一鞠,“您允许我冠以禅院之姓,我十分感激。但我的主君死后,我也有了求死之心。家臣随主而去,本就是应有的节义。我一个将死之人,实在当不起您的抬举。”
“原来如此。”家主释然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可你现在为什么在给两面宿傩做侍从?他可是杀死你主君的人。”
“我希望他能杀了我。”你说,“但宿傩大人不满我目中无他的态度,并未答应。”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家主摸着下巴,认真思索起来,“我当初选择你,看中的正是你沉静老成的性情,没想到还为你招来了这场祸端。”
“确实麻烦。”你这样说,脑海中却想到宿傩的每一句话。
他想要你看到他的存在,但他自己……却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你明明不在乎自己的得失,可那奇怪的心跳却无疑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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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的掌控。
将宿傩真正放进眼中的代价,比你想象得还要大,而这段时间,你也已经被他改变了太多。
“既然如此,换一个交易对象如何?”家主忽然开口,目光笔直地落在你身上,“我许你成为禅院家的座上宾。无事时可以随意去留,你的私事,我也绝不过问。只要你保证,会倾尽全力帮助禅院家延续下去。”
“延续……”你重复这个词,“那么,我的死期又在哪里呢?”
“我的两个孩子生来便受某种束缚牵连。”家主颔首轻笑,语气里终于显出一点冷酷,“一个继承的术式无法尽情使用,另一个空有敏锐的感知,咒力却总被姊妹牵动。她们毕竟流着禅院的血,不能就这样废掉。”
他看着你,继续道,“让那个感知敏锐的孩子在你手下学有所成,或者由你留下一个流着禅院血脉的孩子。只要做成其中一件,我随时可以杀死你。这是我作为主君给你的承诺。”
“感知敏锐……”你沉吟片刻,“若她对空间、咒力流向与束缚足够敏锐,确实可以尝试。可咒力起伏不定并不是成为结界师的长处,无法精确控制咒力的人,大概也很难维持稳定的结界。”
家主的笑淡了一点,却还是理智道:“看来她是没有缘分做你的学生了……那好,既然她只有天生强大的肉.体可用,不如去练武罢。只是她的姐妹为了她,此生大概都无法做一个正常的咒术师了。”
眼见男人要起身,你忽然开口道:“家主大人,我想……您的两个孩子大概是一对双胞胎?”
男人倒是坦诚:“年岁相近,也不难猜。”
你语气平淡:“我只是知道,双胞胎在咒术中会被视为一体,天生受到的束缚也会同步作用。”
“束缚?”家主眼睛一亮,“你了解过天与咒缚?”
“没有,毕竟我也无从得知禅院家的内情。”
你否认以后,又解释道,“只是结界师必须熟悉束缚的机制。多年前,曾有一对双胞胎盗贼闯入我的结界。我明明只困住了其中一人,另一人却同时失去了方向。我那时才发现,他们会被束缚视作一个人。”
“真是见多识广……结界师。”
面前那个一身漆黑的男人忽然低声唤你,嗓音里多了几分压抑,“我知道你尚未从禅院家得到任何好处,此时便向你请教,实在厚颜。可我还是想问……”
屋外不知何时落起细雨,水声沿着瓦檐连成一线。家主在那阵淅沥声中沉默许久,才艰难道:“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的两个孩子,不再受这份天生的束缚?”
你静静看着眼前这张难掩沉重的脸。这个父亲在为孩子殚精竭虑,却也要求她们为家族发挥作用。
你一时分不清,这算不算爱。
也许在这个时代,即使无用也被父亲想尽办法当作有用之人留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难得的爱护。
“抱歉,家主大人,我也不知道。”你拒绝后深鞠一躬,“而您的邀约,也恕我拒绝。”
“为什么?”那个诚恳的父亲看向你,“你害怕我毁约,更甚于害怕两面宿傩的诚信吗?”
因为你已经开始害怕自己的改变,想尽快死去。而教会一个孩子的过程中,变数太多了。
既然两面宿傩非要你看到他才罢休,那你打算现在就去和他坦白。坦白你不靠近他就不罢休的心,坦白你忍不住追随他的视线,坦白自己全部的变化。
然后告诉他,这样的你已经看到了他,请履行约定,在你变得更奇怪之前,杀死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