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走出会客室以后,你却先看见了两个年幼的女孩。
她们躲在回廊转角,在下人的簇拥下探头张望,始终紧紧牵着彼此的手。
檐外的细雨已经停了,湿润的新叶在灯火中泛着光。积水沿庭石间的沟渠缓缓流动,几只初夏的流萤从昏暗树影里升起来,又被高墙挡住去路。
下人担心道:“外面很危险,小姐们,快点回去吧。”
“这里怎么算外面?”咒力总是忽强忽弱的那个孩子抱怨道,“从那边的大门出去,京中的街道、集市,还有更远的山河,才算外面啊。”
但在外面经历过一个冬天和春天的你已经清楚,外面是如何地饿殍满地,弱肉强食。
“你今天的咒力才刚稳定,出去又要发热了。”另一个孩子小声提醒她。
“可一直待在禅院里面,就算将来年纪很大,学会了父亲教的所有东西,没有亲眼见过的地方也还是一片空白啊。”
那个孩子向往地抬起头,试图越过黑色的屋檐,看见更加遥远的天地。
“我不想再通过你们的讲述来认识世界了,我想亲眼见证这一切。”
——“你已经收到禅院的信了吧。”大名的样子浮现在脑海,“我不相信你不心动,怎么会有人甘愿一辈子在一个地方……不要再说了。”
当初收到禅院来信时,你的心中分明毫无波澜。
可此时此刻,你已经见过城池之外的饿殍与风雪,也见过荒野上的每一处花开,记住了那厚重的温暖。这样的你,难道还与当初相同吗?
也许那颗奇怪跳动的心,并不全是为了宿傩。
它为什么不能属于高墙之外的广阔天地?和这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不同的感受?
你沿着回廊折返回去。家主已经整理好衣袍出来,险些与你迎面撞上。
“结界师?是忘记宴席的方向了吗?”他正要为你引路,你却出声打断。
“家主大人,我会答应您的邀约。”你微微弯腰,郑重道,“而您的孩子,我想……或许会有别的办法。”
那张年轻的脸瞬间焕发出喜色,他不顾礼仪紧紧抓住你的手,一时竟激动得说不出话。
眨眼间,时光流转千年。另一个父亲冰冷嫌恶的面孔,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你的眼前。
“你知道为什么前任家主没有选我,而是选了别人作为接班人吗?”那个父亲语调平淡,却透出诅咒般的阴冷。
真希已经拿住刀,回答掷地有声:“因为你是一个会杀死亲生女儿的王八蛋。”
血腥味和地下阴冷的空气混在一起。
你站在真希身后,看到了那虚弱地躺在地上的,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真依。
真希横刀的肩背绷得笔直,没有多说一句,显然准备独自处理这场血亲的厮杀。
可眼前的身影,却让你想起千年前那双紧紧牵在一起的手。
“原来如此……”此刻,你已明白了前因后果,“又是一对被天与咒缚束缚的孩子。”
“你是谁?咒术高专的小鬼?”那个父亲看向你,眉头微微下压。
“我啊,”你自然地轻笑道,“我是禅院家千年前的客人,一个结界师。那么您是谁呢?”
没想到会被反问,他的神色愈发阴冷:“我是这两个废物的父亲,禅院扇。千年前的咒术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但不要插手禅院家的家事。这是警告。”
“废物……”你却只重复着,平静捧起双手,咒力自周身翻涌而出,贴着忌库的地面无声漫开,“我知道您为什么不是下任家主了。”
“巫女,请让我来吧!”真希却抢过你的话,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坚定道,“这是我的请求。”
你一愣,看着她因愤怒而颤抖的胸膛,终于释然一笑:“好。”
话音未落,真希已经冲了出去。
扇的拇指抵住刀镡,长刀出鞘的寒光照亮他阴沉的脸。
——“老师,您为什么不肯成为禅院家的人呢?”
女孩天真的声音犹在耳侧。
因为我是将死之人,我成为你的老师,就是为了让你父亲可以杀死我。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禅院扇周身的咒力骤然绷紧。
落花之情。
下一瞬,两人的刀刃正面撞在一起,金石铮鸣的巨响震彻忌库,真希没有与他角力,手腕翻转,龙骨瞬间换成反握。
方才碰撞时的冲击与咒力,从刀背一口气喷涌而出。
“咔嚓!”禅院扇手中的长刀应声折断。一截断刃擦破他的脸颊,旋转着落在地上,兀自嗡鸣不止。
——“老师,为什么结界师不能离开她的结界呢?”
——“因为她被结界束缚了。但你不一样……”
记忆中那个孩子也在这样的秋天,第一次走出禅院的家门,她挺直的脊背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断刃尚未落地,真希已经贴着禅院扇的身体掠到身后。龙骨在阴暗的忌库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取他的后颈。
那一刻,她确实已经赢了。
然而禅院扇不退反进。就在真希刀势未尽的一刹,握着只剩半截的刀欺身而上,从她来不及回防的空隙间一刀斩入。
——“老师,外面真有趣,和父亲讲得完全不一样!我做了很多在禅院绝对做不到的事!”
——“嗯。”
那孩子说完,笑容中却带上一点落寞。
——“但,我其实……不想再出去了。”
刹那间,血花飞溅。
“为什么我没能成为家主……”
赤红的咒力在扇手中凝成新的刀刃,真希来不及收回龙骨,只能强行偏转身体。
火光骤然掠过她的面孔。
镜片碎裂,鲜血从眼角迸出,残余的刀势继续向下,在她腰腹间撕开一道焦黑的伤口。
真希重重摔落在地,龙骨脱手飞出,在地面擦飞出一连串刺目的火星。
“真希!”真依虚弱地喊了一声。
——“因为我的姐妹还在这里,她为了我……成为了结界师,此后永生都要守在家族的结界里。”
那个向往墙外世界的女孩忽然泪如雨下。
——“我不想要这个没有一点咒力、完整的天与咒缚的身体!老师,求求你,让我也成为结界师吧!”
真希用一只手压住腹部,另一只手撑住地面。鲜血很快从指缝间涌出,她仍咬着牙,试图重新站起来。
“笨蛋,够了……”血泊中,她的妹妹哽咽着,“够了。”
——“我已经做好面对他们的准备了。从离开禅院家开始,我和真依大概就一直在等这一天。”
来这里的路上,真希沉重的神情重新闪过你的眼前。
“我的术式不是剑术。”扇握着那柄火焰构成的刀,缓缓走向自己的女儿,“你以为折断刀刃就能赢过我?正因为生下了你们这样的废物,我才没能成为家主。”
真希抬起染血的脸,手指一点点伸向掉落在远处的龙骨。
扇的刀刃却再次扬起,忌库里的空气被高温灼得扭曲。真依挣扎着想要爬过去,才抬起身体,便又无力地倒下。
“咚咚。”
——“老师,是我们太贪心了。原来,我们只要有彼此就好了……”
“啪!”
一声双掌击合的脆响在忌库中荡开。
屏障贴着地面犁过,赶在火焰落下以前挡在真希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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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的刀斩入屏障,火焰轰然炸开,却被屏障扭曲卷向两侧,炽热的气浪掀动真希染血的发梢,没有一缕火落在她身上。
直到结界彻底闭合,你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没有人请求你出手。
千年以前,你曾为了一个陌生的孩子,改变尽快去死的决定。
千年以后,你竟又在真希开口以前,主动挡在了这对父女之间。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
只有那在你眼前上演的悲剧如此相似。
你越过结界的屏障向里走去,雪花无端从忌库上方飘落,一片接一片穿过石壁,在笼罩禅院扇的结界中越下越密。
“没有成为家主,是因为您是一个废物。”
你平静地说出了最后的决断。
满目风雪在灼热的斩击中纷飞散去,另一座禅院练武道场出现在眼前。
如湖水般光洁的木地板倒映着冷白天光,尽头站着一个身穿漆黑衣袍的年轻男人。黑发微乱,沉静的视线正越过空旷道场,落在禅院扇身上。
“幻象,你是个结界师。”禅院扇却松开刀,坦然道,“这是你所在时代的禅院,却不是我的。想靠这些东西迷惑我,好让那两个废物逃走的话,劝你趁早放弃。”
“是吗?”
浓重的黑影如湖下鱼群自木地板下无声蔓延,紧接着,凌厉的风声迎面而来。巨鸟破影而出,锋利的羽翼擦过禅院扇的刀刃,霎时迸开大片火星。
“但我觉得我是真的。”那漆黑的前家主和善道。
“嘶……你让他看到了什么?”
被幻象覆盖的结界内,景象却是熟悉的禅院庭院,你将撕下的衣袖折成厚垫,用力压住真希腰腹间最深的伤口。她疼得肩背骤然绷紧,腹部不断涌出的鲜血终于稍稍缓了下来。
“一个他知道是幻觉,却依然无法面对和走出的地方。”你低眉检查真依的伤势,又用同样的方法压紧她仍在出血的伤口,“离开这里吧,你们都需要医生。”
真希喘息许久,才勉强从最初的眩晕中缓过来。她抓回龙骨,以刀撑地站起,又俯身将真依背到身上。
走出几步,才发现你仍留在原地。
“结界师不能离开自己的结界,何况我还立下过束缚。”你平静地与她告别,转身向深处走去,“只有我也身处其中,随时可能受到攻击,对手感受到的伤害才会真实到足以致命。”
“为什么……”真希忽然开口打断你。她的声音因失血而嘶哑,却仍固执地问,“你明明没有救我的理由。”
——“居然会选择留下。”宿傩双手插袖,不屑地看着你,“那个老狐狸许诺了你什么?钱、地契、地位、男人,还是他自己?啧,你居然会被这些东西打动。”
回忆里,你第一次真诚地笑了。
——“宿傩大人,那是很不一样的理由。而我能做出这个选择,都要感谢您。”
——“开什么玩笑。”
——“谢谢您,宿傩大人。这一路上来……我终于明白,理解的感受并不是真正的感受。”
——“你要为了一个废物崽子……”
——“我亲眼所见、亲身感受过的这一切惊喜,也想要让他人有机会感受。”
——“喂。”
——“完成这份使命,我的生命也自然可以被家主大人终结。”
——“别说你这一堆废话了。”
——“所以……再见了,也谢谢您,宿傩大人。”
他定定看着你,那四只猩红的眼睛一动不动。
——“为什么要回避我的目光。”
“因为我……想让你也感受到,我全部的感受。”
你留下这样的回答,便转身走进了结界的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