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真希偏过脸,顺着你的视线看了一眼:
“怎么了?忘带东西了?”
“没什么,”你收回目光,跟着她继续向薨星宫外走去。“只是觉得虎杖真是个好孩子。”
身后的石阶一级级没入昏暗,方才商议过的事情,也清晰浮现在脑海中。
死灭洄游并不是一场单纯为了选出强者的厮杀。
羂索要借遍布日本的结界筛选泳者、提炼咒力,将结界内的人逐一送往彼岸。等仪式完成,天元便会与日本国土内的人类强制同化。届时,无数人的意识将失去边界,任何一个人的恶意,都可能沿着同化传遍所有人的灵魂。
更麻烦的是,羂索如今占据了夏油杰的身体,也得到了他的咒灵操术。
完成进化的天元已经比人类更接近咒灵。一旦羂索用咒灵操术将他纳入掌控,维系日本千年的结界便会反过来成为仪式的骨架。到了那时,大家无论躲在结界内还是结界外,都没有什么分别。
所以必须有人先进去。
乙骨忧太是如今最可靠的独立战力。离开薨星宫后,他会先赶往远离东京的仙台结界,一面摸清结界内部的情形,一面削减那些以杀戮为乐的高危泳者,尽可能积攒分数。
只是积攒分数本身,并不能解决问题。
依照现有规则,泳者若十九日内分数毫无变化,便会遭到术式剥夺。术式刻在脑中,强行剥夺的结果与杀死泳者没有区别。
虎杖、伏黑和乙骨都不愿为了活下去袭击那些同样被迫卷入其中的人,他们想先为死灭洄游增加一条可以转让分数的规则。
这样一来,即使不杀人,也能让分数发生变化。
之后若能继续掌握足够多的分数,便可以设法增加退出结界、救出被迫参赛者的规则,一点点把这场杀人游戏改到偏离羂索意图的方向。
为此,他们要找到东京两座结界中的日车宽见与鹿紫云一。
一个拥有一百分,一个拥有二百分。这两个强者都有足够点数替死灭洄游增加新的规则。说服也好,打败也好,只要其中一人点头就行。
乙骨传回情报以前,虎杖与伏黑会先去争取高专三年级的战力,再确认“天使”来栖华的位置,选定进入的结界与落点。
寻找天使依然是最要紧的事。狱门疆的“里”已经由天元交到他们手中,而天使的术式可以消灭其他术式。她是目前所知唯一能够打开狱门疆、解封五条悟的人。
只要五条悟回来,局势就能被重新稳定,许多要命的路便不必再由这些孩子走了。
而你,答应了伏黑惠。在津美纪能够亲口作出选择以前,不会带她进入任何一座结界。
但结界师的实力依然可观,于是熟悉千年前御三家情况的你,被派给了禅院真希,借伏黑的家主权限前往禅院家取走咒具。
正式启程以前,真希先带你去了组屋鞣造留下的工房。主人并不在那里,空气中浮着铁腥味。真希从深处取出一柄以白布缠裹的刀,背到肩后。
“龙骨。”见你一直盯着,她抬手拍了拍刀身,“接下来才去禅院家。”
回忆到这里,真希已经走出了薨星宫。天光从山壁间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长。
“不好奇吗?”你走到她身边时,真希忽然开口,“我们要去的禅院,和千年前的禅院有什么不同。”
“我对禅院的了解,其实没有对加茂家那样深入。”你走在迈开步子的真希身侧,“身为巫女,与阴阳师亲近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顿了顿,思绪飘远:“宿傩大人带走我的那一年,我已经在准备次年与加茂家一位大人的婚礼了。”
也许因为即将回家,真希今天难得愿意多说几句。她勾起嘴角:“这可太糟了。加茂家规矩森严,嫁进去很难脱身,宿傩又冷血残忍,反复无常。看来千年前的人也没多少选择。”
你却摇摇头:“千年前的加茂家体谅我不能离开主君和城池一步,打算在完婚后,只让那位大人每月月圆时来一次城里,直到我生下孩子交予加茂家抚养。此后的事我可以一概不理。”
“这样也算结为夫妻?”真希怪道。
“毕竟我是妾,真正守在那位大人身边的妻子另有他人,所以我没什么不满……而禅院家,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诶,”真希一愣,脱口而出,“抢婚了?”
你微笑着眨眨眼:“其实是抢姓名。”
“姓名?”真希一点就通,“因为你的术式很强,他们想让你改姓禅院,再给你安排一桩禅院想要的婚事?”
“是。”你看着真希了然的神情,轻轻点头,“看来千年前后的禅院并没有太多变化。他们依然把强大而且可以传承的生得术式,看作不变的追求。”
似乎想到什么,真希的脸色也变得不好:“咒术强大的人理所当然压迫没有咒术的人,哪怕那是血脉相连的家人。还不如加茂那样古板森严的家风。”
“这样的作风,我也有所耳闻。”你轻声道,“但对千年前的人而言,禅院……也只是那个咒力全盛、弱肉强食的时代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缩影吧。”
“刺啦——”
橡胶轮胎拖过地面的瞬间,卷起一片尘土,你倒吸了一口气,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
“千年前真是残酷……”真希没注意到你的反应,掏出早已经给你数好的硬币,“快上车吧。我们先去新横滨,再转乘东海道新干线。”
“咳咳,咳!”你猛地抬起头,看着那足有两人高的车厢,“这个难道就是巴士吗?好大……居然比宿傩大人还要高。”
上车以后,地板在脚下嗡嗡震动起来。你趴在车窗边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的树木飞快后退,很快便只剩下模糊的残影。
“好快,比宿傩大人还要……”
“呃……”真希在一旁认真道,“你还会看到,更大,更高,更快的。”
银色的车身,流畅的外形,人们排着队走进它的腹中。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这条巨大的银蛇便向前游去,车窗外的景色一眨眼就换了模样。
“怎么能这么快……”你这次没有趴在窗边,而是紧紧贴着座椅靠背,“没有使用咒术,却能带上这么多人,而且所有人都……”
你的视线扫过车厢,孩子、老人、成人,都神色平静,井然有序。
“凡人也能有咒术师一样的脚力和视野,这个千年后的世界真是不可思议。”
它不再只属于禅院追求的那些天赋异禀的咒术师,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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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每一个人。
真希已经习惯你的稀奇。她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似乎在等待什么。你留意到她的状态,却没有开口询问。
快速又平稳的旅程结束后,真希带着你走出京都站。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逼人的凉意,道路两旁银杏落了大半,潮湿的黄叶贴着石板路,远处低山层叠,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黛色。
真希抬头看了一眼山的方向,眉眼间也随之落下一层忧色。
“看来归乡也会令人心生愁绪。”你与她并肩走着,秋风将津美纪的长发吹到脸侧,也吹动了真希耳边短而凌乱的发梢。
“算不上归乡。”真希先是这样说,顿了下,又朝你笑,“不过我会让他们认同我,这是我和真依的约定。何况现在执掌家主权力的是伏黑,我不是空着手回去。”
“是他们处于弱势吗?”你自语道,“伏黑的术式压倒性地稀有,又有前任家主背书。真希小姐是这样想的吗?”
“没到万事大吉的地步,至少有了坐下来谈的筹码。”真希摇摇头,手掌落到龙骨的刀柄上,笑意却没有完全消失,“我已经做好面对他们的准备了。从离开禅院家开始,我和真依大概就一直在等这一天。”
“原来如此。”你自然地笑了。风将津美纪的长发吹得散乱,半遮住你此刻的表情,“那么,既然您已经下定决心,今天一定会如愿的。”
真希带你转了几次巴士,窗外的楼房渐渐低矮稀疏,深秋的杉林与红黄相间的山叶占据了视野。直到车也无法再往前走,你们才改为步行上山。
在潮湿的空气中攀登许久后,你们终于得见那山林中古老的屋檐,一时间你竟有些恍如隔世。
“千年前后的禅院宅邸……居然没有区别。”
“你来过这里?”真希带你走到门前。正在洒扫的下人一看到她,神情便是一变,随即朝里面扬声通报。原本沉寂的古老宅邸,因为她的归来泛起了波澜。
“上一次,我与宿傩大人他们是以客人的身份来的。”你环视那些高耸漆黑的屋檐,以及每一张朝这里望来的脸,“如果这里依然与千年前一样,那么看来……他们还是没能生出一个合格的结界师。”
“什么?”真希诧异地看了你一眼。然而下人已经前来引路,她终究没能继续追问。
你们脱下鞋,换上足袋,沿着千年来反复修缮、始终未曾改变模样的回廊向里走去。
路上,你慢慢闭上眼,千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也清晰地在脑海中翻涌起来。
那年和宿傩抵达港口城市难波后,你在这片繁华中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春寒已经褪去,宿傩也不再与你睡在一起。他在难波有一处住宅,就给你安排了一间与里梅相邻的房间。夜里孤枕难眠,你也说不清是胸膛中跳动的是为何,静坐一夜后依然难言。
宿傩得了你的承诺,却心绪平和地等起来。里梅反而因为你抢了宿傩的注意,一天天对你瞪圆眼睛。
你们两个之间的暗潮对宿傩来说可能更像家养的小猫在磨爪子,他乐意了就抓你们起来玩两下,没劲儿了就整日喝酒吃肉,潇洒度日。
而他回到难波的消息一经传开,各处的宴会邀约也随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