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坦率的茫然比精心编造的理由更有说服力。伏黑惠决定带你去一个名叫“咒术高专”的地方,让你和同样有千年前经历的天元大人对话,由天元判断你的立场。
“居然活了千年之久吗?”你有些惊讶,任由他从柜子里给你拿出外套和袜子,“稍等,伏黑大人。袜袋这种东西,我还是会穿的。”
“同样是千年前的人,你们不认识吗?”看你坐在凳子上,费力地拽开袜子研究,伏黑惠还是蹲下身,帮你套了上去。
你也坦然地伸着脚,任由他整理:
“千年前的咒术师大多互不相识。人间的土地那样广阔,我们一生所能依仗的地方,有时却只有百步大小。我只听闻天元大人精于结界,也曾传布佛法,却从未见过一面。毕竟在我成为结界师以前,天元大人便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人物了。”
收拾好你与津美纪的随身物品后,伏黑惠找到医生办理出院手续,也从他们口中再次确认了东京如今的处境。
留守的医护人员不愿抛下那些没有亲属来接的病人,可继续困守在这里,药物、氧气与备用电力迟早会耗尽。更危险的是,游荡的咒灵和那些突然觉醒术式、尚且无法控制自己的现代咒术师,随时可能穿过住院区的封锁,再带来一场灾难。
伏黑惠听完,手指在身侧一点点收紧。你注意到他制服下隐约露出的绷带,也看见他苍白的脸色。
但你却平静望向导医台办公室,那面开了洞的墙。它被医护暂时用报纸封起,而高楼外的狂风依然肆虐,在报纸上鼓出雷霆般的轰鸣。
凡人的力量不过螳臂当车,自古的乱世都是如此。何况这个眼前少年最近也身负重伤。
伏黑惠最终没有逞强。他记下医院的位置与留守人员的联络方式,答应会尽快找人协助转移病患。
离开前,他在医院周围停留片刻,放出式神,祓除了几只在附近徘徊的低级咒灵,随后便带你走向远处那片依稀能看出昔日繁华的高楼。
“在见天元之前,我还得在东京做一件更重要的事,”路上他坦白,“我的朋友虎杖悠仁在这里失踪,咒术总监部又恢复了对他的死刑,我不能放着他不管。”
他顿了顿,“时间紧急,我只能带着你。”
你没什么意见:“我会保护伏黑小姐的,无需担心。”
他长松了一口气,看着脸也没有那么白了。
经过一家已经停业的书店时,他敲开紧闭的卷帘门,从仍藏在店里的老板手中买了一本儿童识字书。结账时,他发现你一直盯着书架上颜色鲜亮的杂志,干脆把那本杂志也一起买了下来。
东京的道路已经基本瘫痪。伏黑惠说,羂索昨夜在涩谷地下放出了大量咒灵,那些东西正沿着四通八达的地下铁路向外扩散。许多道路因此封闭,电车与公共汽车也停止运行。
走了不远,你们在路边发现一辆倒在血迹旁的自行车。车主早已不知去向,车身却还算完好。伏黑惠扶起它,简单擦过后座,教你如何侧身坐稳。
“这里的路真平整,真干净啊,”学会侧坐在上后,你一手抓住他的制服,一手翻开识字书,迎着拂过发梢的风感叹,“伏黑大人,你们的时代真是了不起的盛世。一定有一位贤明的天皇吧?”
伏黑沉默片刻。
“现在不是天皇治理国家。”
“原来已经改朝换代了。”你了然地点头,又低下头继续辨认书上的字。
伏黑惠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考虑到你的代沟,他最终还是放弃纠正,转而说起涩谷那场巨变:
“因为羂索的阴谋,加上特级咒灵们的配合,本来作为现代社会定海针的五条老师被封印,很多高专的人重伤甚至失去生命……过去用无数人力维持的平衡,几乎在一夜之间全毁了。”
“真是惊人。”话是这样说,你却没有什么情绪,“听你的意思,维护和平的‘咒术高专’,如今似乎被官方的‘咒术总监部’划为了对立面?为什么?”
“他们认定五条老师是涩谷事变的共犯,永久放逐了他;也以虎杖杀了人为由,重新执行他的死刑。”风从前方吹来,将伏黑惠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只是他们清除异己的借口。”
伴随着一阵刹车声,你终于见到了那个反复听说的“涉谷”。
原本连续的高楼之间,突兀地陷着数个巨大的圆形废墟。灰尘覆盖道路,倒塌的楼体碎成大大小小的水泥块,钢筋从断面中伸出,几乎找不到能够落脚的地方。一夜过去,大片血迹已经在地面干涸,颜色发暗,却仍旧随处可见。
伏黑惠从影子里召出一只犬形式神。黑白相间的式神落到废墟上,低头嗅闻片刻,很快跃过断墙,向深处搜寻。
你望着它消失的方向,有些好奇:“那位虎杖悠仁,是受了重伤,还是已经残疾了?”
“都没有。为什么这样说?”伏黑没有生气,反问道。
“如果还能靠自己移动,那只要像伏黑大人一样,使用‘电话’即可。为什么还需您亲自出马呢?”你疑惑道。
伏黑一怔,随即露出苦笑:“……他杀了人后,可能不想回来面对我们。”
“虽然杀了人,可对你们而言是正当的,那有什么关系?”
“因为人不是他杀的,”伏黑抬起头,眼底因回忆染上一层阴霾,“是附身在他体内的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你微微睁大双眼。那双始终涣散的浅色瞳孔,终于真正聚焦在那片废墟上,随着伏黑指向废墟中央的手指,画了一个庞大的圆。
“宿傩以那里为中心展开了领域。半径一百四十米以内,几乎没有人幸免。对虎杖这样的好人而言,即使动手的是宿傩,他也会觉得那些人是因自己而死去的吧。”
“宿傩大人……”你下意识念出这个久远的称呼,“居然做了这样的事吗?”
伏黑一愣,他震惊地看向你,似乎难以把你和宿傩联系在一起:“你是他的——?”
“我们同行了将近百年。”你用心解释,“我大约算是他的仆人,不过也有别的关系……”
你思索片刻,从随身的袋子里将刚买的杂志取出来,费力地用手指在封面上那些刚刚学会辨认的文字上划动。
“啊!找到了!”
伏黑惠看见那本《文春周刊》上印着硕大的标题——“A小姐与B先生同入酒店,秘密关系曝光”,忽然心生不妙。
“如果按照这本书上的说法,我们的关系在现代应该叫作……”你抬起头,格外认真地向他请教。
“炮友吧?”
此后的几天,伏黑都不再提两面宿傩这个名字。
他带你住进一间已经无人居住的公寓。门锁早已损坏,屋主也不知去了哪里。伏黑惠每天早出晚归,继续在城中寻找虎杖,却不要求你陪着他奔波,只反复叮嘱你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不过他也找来了更多漂亮的杂志,似乎考虑到你的性别,都是精细挑选的时尚类和生活类。你白天就用心研读,天一黑就入睡,作息十分规律。
伏黑感动于你的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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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的表情一天比一天轻松,只是偶尔瞥见那本《文春周刊》时,仍会短暂露出灵魂离开身体的表情。
“伏黑大概已经分不清,你这副懵懂的样子究竟是伪装,还是真面目了。”
第八天傍晚,一名背着长刀、眼下带着浓重阴影的少年跟随伏黑惠来到公寓。他叫乙骨忧太。在此以前,他已经按照伏黑惠留下的消息,协助那家医院转走了最后一批病人。
与此同时,东京仅存的供电也彻底中断。灶台无法点火,冰箱失去能源,街上已经找不到一家仍在营业的饭店。
幸好乙骨忧太带来了便携炉、铁锅和一些不好腐坏的食材。他卷起衣袖点燃炉火,你坐在一旁,看着他清理食材,忽然想起从前那些风餐露宿的年月。
而背刀的少年隔着逐渐升起的热气,也在安静地打量你。
“你真的没有目的吗?”
“我发誓,与你们说过的话,没有半句虚言。”你翻过一页杂志。停电后的窗外没有灯火,房间里只有蜡烛照亮你空洞的双眼,“我既被称作巫女,便意味着自幼就要向神明立誓,不以谎言污染清明之心。”
蓝色的炉火舔过锅底,锅中的清水开始生出细小的气泡,乙骨的声音依然听不出半分敌意。
“所以伏黑问起你的目的时,你只点头,不主动回答,让他自己以为你不知道?”
摇晃的烛光中,你略微抬起眼和他对视。那双眼睛漆黑得几乎看不见底,正如他身上那股庞大而沉重的咒力。
你毫不怀疑只要说“不知道”,他拿刀就会砍你的头。
“伏黑大人问我是否不知道,我点头承认,并不算诱导。”你重新把目光落回杂志,披散的长发在烛光里投下摇晃的影子。
“况且,您不能杀死我。伏黑小姐的身体对伏黑大人十分重要。”
你语气温和地陈述着这个事实,翻过一页:“所以,请放下追问真相的执念,去做您应当做的事吧,乙骨大人……您是我醒来以后,遇见的最像千年前咒术师的咒术师。”
门外忽然晃过一束白光。寻找应急照明的伏黑惠推门回来,将手电筒立在房间中央,又俯身吹灭蜡烛。
他直起身时顿了一下,显然注意到了乙骨忧太脸上尚未散去的表情。
“乙骨前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伏黑主动打破沉默。
“吃了饭吧。”乙骨忧太重新笑道,将手中切好的食材倒入沸腾的锅中,“那么巫女小姐,这次依然麻烦你留下来看家。”
三个人相安无事地吃完了一锅煮得过分黏软的大酱汤泡饭。
你默默捂住嘴靠在床边消化,看到窗外两个瘦高的人影打着手电远去了。
“为什么要来到千年之后吗……”你长吐一口气,手按在胸口感受规律的心跳,“我确实没有说谎,答案就是‘不知道’啊。”
宿傩死去的那个雪夜,你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无法命名的感觉。它在此后的岁月里时隐时现,正如那天双眼模糊时,看到的那个四臂背影一样。
千年过去,你本该带着那个问题重回人间。可如今扪心自问,你依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幸好,宿傩也没打算让你先开口,他总喜欢先声夺人。
“……里梅就算了,你是干什么。”
深夜,伏黑惠与乙骨忧太重新回到公寓,还带回了一个让你觉得面容有些熟悉的少年。他刚走进房间,脸颊上便挤出了一张带着利齿的嘴,语气十分不善。
“我不是让你找别人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