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少年的话音一落,就又是漫长的沙沙声。你将它贴在耳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拜托,请问那边能听得到吗?”
伏黑惠重重喘了口气,声音带上压抑的恳求:“医院现在还剩下多少人,有人照顾伏黑津美纪吗……她,醒了吗?”
“原来惠……是男孩子啊。”你轻声自语道,“惠很希望你醒来呢,伏黑小姐。”
话筒里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你是谁?”
“我?”
“我是说——”那边的声音猛然拔高,“这个正在用伏黑津美纪的声音说话的家伙,你究竟是谁?”
你这才意识到,他是在用这个“电话”向你索求回应,而贴在你脸侧的“话筒”,似乎可以传递彼此的声音。
“我是千年前的咒术师,如今正借你家人的身体受肉。”你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安抚他,“请不要着急,伏黑大人。先告诉我,我究竟能为你们做什么?”
那边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伏黑惠的声音已经重新恢复冷静。
“津美纪怎么样?”
“她很虚弱,刚刚给了我一点反应后……就很快沉睡过去了,”你将手掌按在胸口,感受着掌下规律的心跳,“我醒来时就用咒力护住了她的灵魂,也反复呼唤过她,让她不要消散。可她似乎已经没有多少求生的力气了。”
“为什么会无力求生……”那个少年重复着你的话,艰涩道,“难道她……已经对我失望了吗?”
“请不要这样想。伏黑小姐对您的名字有很大的反应,她现在最想见到的人,就是您。”
感受到伏黑惠的呼吸收紧,你又温声道。
“她的情况很特殊。如果能找到一位精通灵魂机理的咒术师,或许有办法让她慢慢苏醒。”
伏黑惠没有回答。话筒另一端的呼吸变得急促,你想他大概在努力控制眼泪。
一个听起来连你岁数的零头都不到的孩子,不断用“电话”呼唤他的家人,却得到了家人奄奄一息,无法醒来的消息。
那不是可以轻易消化的感受。
“伏黑大人,请先平复心绪。”你静静等了一会儿,“然后告诉我,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我已经很感谢你了。”伏黑惠的嗓音仍有些哑,“但我现在没办法立刻赶到津美纪身边。这位……不知道名字的咒术师,我想请求你,在我到达以前,尽力保护津美纪。”
你回头扫视空荡荡的房间:“看来伏黑小姐的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是。羂索在涩谷制造的混乱,加上死灭洄游的结界,现在东京的道路几乎全部瘫痪,到处都有咒灵。”伏黑惠吐出一口气,语调逐渐稳定下来,“我从今天凌晨醒来后,就开始联系医院。他们转移不了所有病人,只能暂时封闭住院区。我这里……实话实说,也乱得厉害。在处理完眼前的事以前,我没办法赶过去。”
“羂索啊。”
终于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你的眼神沉了下来:“但死灭洄游与涩谷,又是什么?”
“羂索占据了一具现代咒术师的身体。他在涩谷发动术式,为两种人做了手脚。一种是……津美纪这样,被他留下咒物的受肉容器;另一种是大脑被改造、因此获得术式的现代人。现在这些人正被强制,去参加一场名为死灭洄游的——”
灼热的咒力骤然贴着地面横扫而来。
“稍等。”
你把听筒放到长桌上,侧身避开。那股咒力擦过你的衣角,猛然撞上身后的墙壁。
“轰——”
砖石裂开,烟尘翻涌,刺目的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你微微眯起眼,望向透明墙壁的入口。
那里站着一个同津美纪一样、穿着宽松条纹服的男人。
“你也是这里的病人啊……”
男人用力拽了拽宽松的领口,呼吸粗重,双眼布满亢奋的血丝,“也是精神病吗?不,这不重要。我更想知道你的超能力。”
“你也被选中了,对吧?也得到了足以打破这个由愚蠢蚂蚁搭起来的世界的力量!”
“如果您说的是咒术,那便是了。”你拍去肩头的灰尘,温和道。
“那你也知道,死灭洄游!杀死一名咒术师可以得到五分。”男人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脸上狂热沸腾,“跟我去结界。成为泳者以后,你就是现成的5分!啊……是这样,真好!”
“——只要不断杀死你们,我就能一直拥有这份定义世界的力量!”
“原来如此。”你看了一眼身后仍在落灰的破洞,“这便是羂索大人的设想吗?真是疯狂啊……竟将咒术师的力量,如此轻易地交给凡人。”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说谁是凡人?”他神情顷刻扭曲,嘶吼着向你冲来,“狂妄的女人——!”
你没有后退,只从发间抽出那支细长的笔,向上轻轻一抛。那些失去支撑的长发如丝绸般滑落,披散在肩头。
“请看着我。”
笔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细的黑线,击中了那面水晶的墙。
“咔。”
一声轻响,裂纹从笔尖下向四面八方蔓延。整片水晶顷刻间碎成数以千计的尖刃,在阳光下翻转、闪耀,随后如一场透明的暴雨倾盆而下。
第一片割开他的额头,第二片刺进他的肩膀。紧接着是脸、眼睛、喉管与胸膛。他被那场透明的暴雨生生压得跪倒在地,本能地抬手护住双眼,手指却在闪烁的雨幕中一根根断开。
疼痛是如此真实。喉管被切开时的灼热,碎片进入肌肉时的冰凉,血流遍全身时逐渐消散的体温。
于是男人确信,自己已经死了。他的呼吸最先溃散,紧接着,大脑与心脏也接受了这场死亡。
“咚。”
男人直直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你接住从半空落下的笔,重新绾好长发,拿起话筒。
那面水晶墙壁依然完整,甚至包括男人的身体也完好无损。地上没有玻璃和血,只有他最初轰出的墙洞依旧存在,风正从洞外徐徐吹进来,你的鬓发随风飘动。
早在走进这面透明墙之前,你就已经随手布下了结界。这是在乱世生活过的咒术师的习惯,绝不把自己放在不设防的地方。
“伏黑大人,你还在吗?”
“……我在。”
伏黑惠显然将方才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声音绷紧,“发生了什么?”
“遇到了一位想要杀死我们的咒术师,但没关系,他已经被我结束生命了。”你的声音依然如春风般悦耳,话筒里却沉默了数息。
“……请问,你有自己的名字吗?”
“名字是家人为孩子用心筹谋的东西。”你平静地笑了笑,“而我生来只是大名所需要的结界师,职责便是我的名字。”
“巫女、结界师,您任选一个称呼便好。”
“抱歉。”伏黑惠忽然这样说。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呢?只是事实罢。”你把手掌覆在胸口,感受着掌下的跳动,“我会尽量履行和您的约定。”
“麻烦你了,我会尽快过去。”伏黑惠不再道谢,只认真说,“请不要离开住院区。”
“住院区……就是门被封住的地方吗?”你点点头,“我会留意。”
通话结束后不久,走廊深处终于传来杂乱的人声。
几名留守的医护人员匆匆赶到导医台。他们先看见墙上仍在落灰的破洞,又看见倒在玻璃房前的男人和站在一旁的你,脸上纷纷浮现出一种疲惫到近乎麻木的茫然。
没有人能够解释发生了什么。他们确认男人已经失去呼吸,便很快将你带回病房,反复嘱咐你安静等待家属,锁好门,不要独自在走廊里活动。
随后,他们站在你不打算上锁的门外,用许多你尚不能完全听懂的词,低声议论着坍塌的东京。
“备用电源又停了一次,制氧机撑不了多久。”
“药房里还能用的药只够两三天。送药的车呢?”
“来不了。高架上全是弃车,路口也没人指挥。救护车早上出去,到现在一辆都没回来。”
“那再联系东京外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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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医院,把病人送出去——”
他们说,东京的电力与通讯时断时续,铁路停运,车辆堵死在无人清理的道路上。一些医护人员昨夜回家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前来接病人的家属刚刚通电话说已抵达,转眼便消失,再无回音。
最难以解释的是那些死伤。
有人在空无一物的街口被拦腰撕开,有人尖叫着说看见了怪物。
东京原本有数不清的人、车辆与灯火,却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谁也不敢久留的鬼城。
“必须再转移一批病人到东京外。”一名医生压低声音,“可是现在,我们连敢开车的人都找不到。”
你稍微理解了现在的情况,等人声渐渐远去,在床边坐下,将意识沉入这具身体的深处。
伏黑津美纪依旧蜷缩在那里,像风中将熄的一点烛火。她太虚弱了,任何一丝恐惧,都可能吓散她仅存的意识。
你抬手单指点在额心,片刻后,胸腔里的心跳变得缓慢而绵长。
“我为你做了一个结界,在那里,你能如醒着般欢跳。”你轻轻抚摸她顺滑的长发,“将你的力气保存在结界里吧,不要让这个不安全的世界吹灭你。”
日光从走廊尽头一点点爬过来,照亮光洁的地面,又从你脚边慢慢移开。
你遵守约定,没有离开住院区。到了下午,走廊上终于传来一阵陌生而急促的脚步声。
“津美纪!”
病房门被猛然拉开。一名黑发少年站在门外,深色制服上沾满尘土,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脸色比这里的病人还要苍白。
你已经从床上坐起,向他微微俯身。
“伏黑大人,终于见到您了。”
伏黑惠却久久站在门口。视线缓慢又艰难地在你身上移动,看着那张本该无比熟悉的脸,他终于确定了那个糟糕的事实。
他的亲人,确实被一名来自千年前、敌友不明的咒术师占据了身体。
他攥紧垂在身侧的手:“该死……我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被受.肉的。”
你静静坐在那里,等他咽下悲伤,理清情况。
片刻后,伏黑惠向前走了一步,主动开口:“津美纪确实没有受伤,你保护了她,万分……感谢。我会暂时信任你。”
“事实上,我也需要一个现代人,为我讲解这个新世界。”你目光触及床头病历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符。
“其他从千年前受肉而来的咒术师,大概会先击溃原身的灵魂,再从原身的记忆中掌握现世的情况。我不愿伤害伏黑小姐,自然也就无从得到这些记忆。”
你抬起眼睛,语调仍旧温和,“如果他们参加死灭洄游,成为我的敌人……那我希望您能帮我弥补这些差距。”
这份坦诚让伏黑惠的肩背稍稍放松。他走进病房,反手关好房门,将走廊上医护人员若有若无的视线隔绝在外。
“恕我冒昧吧,巫女小姐,毕竟我的姐姐在你手上……在友善的合作之前,我想对你多一些了解。”
窗外的夕光照得满室浴血般通红,也照在你和伏黑津美纪截然不同的那双眼上。那是属于千年前求死巫女的,满是死气和虚无的淡色眼睛。
“无不可。”你点头。
“你为什么要和羂索签订契约,来到千年后,是对力量有渴望,还是想延续你的生命……又或者,你也热衷于搅乱什么?”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也紧绷了。
“嗯……”你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伏黑惠等了片刻,没有得到下文,只得耐着性子解释:“我是问,你来到千年后的目的是什么?”
“嗯。”你再次点头。
然后又是漫长的沉默,伏黑惠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个……难道,你是完全不知道吗?”
你眨了眨眼:“羂索大人会将我带至千年之后,这件事我一清二楚。”
“那么,”伏黑惠扶着额头,长长吐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你知道自己会来,却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他。对吗?”
“嗯。”你赞许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