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与乙骨忧太瞬间压低身体。被宿傩寄宿的虎杖悠仁也僵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向坐在床上的你。
你终于又能用老招数,于是态度良好地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虎杖悠仁眼下属于宿傩的细长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你意识到他这次不想被糊弄,于是放下杂志,在床上端正坐好。
“事实上,我也确实去找了别人。只是那些僧侣不愿立刻取我性命,反而将我留在寺中,让我赎罪三年。”
眼看宿傩的牙也要咬起来,而那三个少年脸上的表情同样变得莫名,你赶忙抓紧时间,继续解释:
“第三年时,有位僧侣说,我的罪业源于从未像寻常人一样生活。于是他悄悄破戒,娶我做了妻子,我又与他共同生活了五年——”
你停下来换了一口气。见对面无人回应,只得继续把剩下的话往外倒。
“第八年的时候,他又说,我总想求死,在于从未生养过孩子,然后他——”
“停。”
那两排尖牙终于搓在一起,咯吱作响,虎杖悠仁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脸上那张明显正在发怒的嘴,一时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滚,我说了不管你,就是你爱找谁找谁,爱哪里死哪里死。”
手背上传来陌生的冰冷,直到眼前的画面在水光中扭曲,你才茫然地抬手摸上脸,发现津美纪的眼角已经湿润。
“这具身体,属于一个敏感爱哭的孩子啊。”你自语着。
你小心擦去脸颊上的湿痕,可指腹才刚碰到眼角,更多眼泪便接二连三地涌了出来。
津美纪的身体实在太脆弱,只是稍微触碰你内心的感受,就这样难过。
“我知道了……抱歉,宿傩大人。”你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细雨,“我去找别人,不会再打扰您。”
你挪下床,生涩地穿上鞋子。而说完这些话,虎杖悠仁脸上那狰狞的嘴也闭合消失,第四人退场,留下三个少年懵逼地看你一边掉眼泪,一边平静地关门离开。
伏黑惠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对姐姐身体的担忧,和对宿傩旧情人的不愿关心,在他脸上打成一团,最后只剩下近乎绝望的僵硬。
“看起来他们之间没有可能了,你姐姐的身体没事。放心吧,伏黑。”乙骨却先拍了拍学弟的肩,“既然宿傩已经消失了,我去和巫女小姐谈谈。如果她真是为了宿傩而来,我们也许能得到她的帮助。”
言外之意是让人家巫女化被甩的仇恨为力量了,虎杖都想替宿傩捂住耳朵。
伏黑声音颇为虚弱:“她就不能换个人附身吗?”
虎杖和伏黑对视一眼,他能从朋友本来就大的眼珠里看到迷茫和惨淡。听说这八天来,不会做饭、也不太会照顾自己的巫女一直由伏黑照料。
对伏黑而言,这大概和在路边捡到一个傻傻的小姑娘——不,老奶奶,结果人家执意要和人渣纠缠没有什么区别。
“……要不我去吧。”他老实地开口。
虎杖一路上已经吃了点伏黑的瓜,那时候听到巫女的事,宿傩还什么反应都没有,他还想着八成是千年前的人理解现代词汇太吃力,说错了话。
直到鲜活的会哭的巫女出现在眼前,并且含泪和自己擦肩而过。虎杖才如梦初醒。
敢情宿傩的沉默不是沉默,是攒大招。三句话赶走追到千年后的旧情人——这就是沉淀千年的智慧吗?
可你有智慧我们呢?弄哭前女友拍拍屁股回去生得领域洗白骨热血澡了,让我们讲文明、有礼貌地去安慰她?
虎杖觉得自己除了一句“你前男友是人渣远离他是万幸”之外是什么也说不出。
可看乙骨前辈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又怀疑对方完全能够说出“既然被男人抛弃,就用全身心去诅咒他,和我们一起杀掉宿傩吧”这种刻意煽动他人仇恨的反派发言。
“那好,我正好收拾东西。”乙骨前辈笑了笑,蹲下身开始收拾他那堆锅碗瓢盆。
虎杖给自己打了点气,刚准备出门,房门却先“咔嗒”一声,从外面打开了。
你已经整理好津美纪身体的心情,神色平静地站在门外:“门外有个咒灵先生问我,你们是否已经收拾妥当,可以出发了?”
胀相从你身后探出头,真诚表示:“对。”
于是,你们四个人,一个半人半咒的胀相,再加上一个暂时不肯说话的诅咒之王,就这样迎着夜色上路了。
气氛古怪得没有人愿意先开口,只有乙骨忽然看了你一眼。
“巫女小姐,宿傩就是你的目的吗?”
“是吗?”你没想到会有这样一问,眨了眨眼,“但如果一定要用‘目的’定义……或许是吧。”
夜风穿过东京高楼之间的空隙。天色将明,你望着远处渐渐变薄的黑暗,慢慢说道:
“宿傩大人死前答应放我自由。可我生命中近百年的岁月,都用来与他同行。我早已无法想象,除了他以外,还有谁能结束我的生命。”
“……大概是很茫然吧,为什么到最后了,却还不肯满足我的愿望呢?”
“杀死你?”
乙骨认真思考了起来,“因为他答应要杀你,却没有履约,所以巫女小姐你才追过来的吗?”
“宿傩大人从未答应过。”你轻轻摇头,“不如说,我后来四处求死的境地,本就是他一时兴起造成的。”
“他杀死了我的主君。可当无用的我请求他一并赐死时,他偏偏扭曲我的意愿,逼迫我活了下去……”
“你不恨他吗?”伏黑冷不丁开口道。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迎面而来的风也变得轻柔,你没有立刻回答。
第一年冬天,高烧不退的你苏醒在陌生的屋檐下,身边没有人声,只有灶火燃烧的细响。你以为自己终于被他们抛下了。
那时候你的心中只有释然吧。需要守护的主君与城池都已消失,族人也早已将你当作死人。
你一生都活在结界制造的感觉里,如今所有职责都已结束,你终于可以无牵无挂地走向生命的末路。
可当你偏过头,透过门缝看向院外时,却在漫天白雪中看见了宿傩的背影。
“把我也吃掉吧。”
宿傩回来后,里梅的锅中也冒了诡异的肉香。
大雪封山,走兽与飞鸟早已藏尽,联系到宿傩方才在雪中洗去的血迹,和这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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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痕迹的山中小屋,你明白了那锅里究竟是什么。
那两个人却根本不理你。你虚弱地吐出被体温烘到灼热的呼吸,又积蓄起说话的力气:
“这一路来……您也发现了吧,我没有照顾自己的能力,也不愿意维护生命。宿傩大人……请把我也吃掉吧,这样我对您也算有点用了。”
“生着病还叽叽喳喳。”里梅终于忍不住斥道,“宿傩大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里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你的视线已经被高热烧得模糊,却还是艰难地转过头,无声地注视着坐在火边的宿傩。
碗中升起的白雾从他眼前飘过。那副生着两张面孔与四条手臂的身体,即使坐在那里,也几乎与站立的里梅一般高。
他和你从肉.体上就隔得很远,无法互相理解也是应当的。
一个丑陋的畸形儿,你记得那个被宿傩在宴席上当众杀死的咒术师这样称呼过他。
如果剥夺你的生命是顺从你的心意,那逼迫没有求生意志的你继续清醒地感受自己生命的空洞,是不是算折磨你。
可是,宿傩究竟能从这样的折磨中得到什么?他不觉得一边折磨你一边救你很矛盾吗?
你感到力气带着意识一丝丝从大脑中抽离。陷入昏迷以前,你依旧没能解开这个疑惑。
时间重新回到千年以后。行走在高楼之间的你微微弯起嘴角,诚实地回答:“宿傩大人虽然把我从曾经赖以生存的一切意义中带走,却也给了我……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伏黑惠听得明显有些不适。你看见他的表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感觉是很重要的哦。”说着,你便双手轻轻往空中一抛,瞬间一片晶亮的雪花旋转着落下,触及指腹融成水。
“雪?”虎杖悠仁惊讶地伸手去接,“可是今天的天气根本不像会——”
“是结界。”乙骨忧太打断他,平静地望向身后,“从那间公寓到这里,我们一直都在她的结界范围内。”
“是的。”
你从容地招来一阵大风。雪势骤然变大,密集的雪花遮住高楼与道路,不过转眼,街面便积起厚厚一层白色。
胀相早就警觉地靠近虎杖,乙骨的身体也紧绷起来。
“自我出生后的每一天,为了用结界欺骗人,我都在体会各种各样的感觉……雪的冰凉湿润,刀的刺骨疼痛,病的苦痛难熬。”
你放慢脚步,平静地望着纷飞的大雪:“如果自己都不了解一种感觉,又怎么能让别人信以为真?”
“我一直以为,世间所有感觉,我都已经明白了。万念俱灰、欣喜若狂、欲壑难填……既然先一步知道感觉,对于人生又会有什么期待呢?”
前方的雪势渐渐稀薄。白茫茫的道路尽头,浮现出三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走在最前方的男人高大得近乎骇人,身侧跟着一名身形纤细的白发少年。
落在最后的女人被少年强行抓住手腕,跌跌撞撞地拖在雪中,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宿傩?”虎杖悠仁下意识脱口而出,很快又从三人的服饰中反应过来,“这是千年前发生的事?”
你没有回答,有对话声随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