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峰书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染开。
“你要让小川参加弟子测?”秦婵放下手中的笔,眼睛微眯,回忆着,“如果我没记错,上个月他才刚刚破阶到化形境。”
“没错,初元后期他足足卡了半年。”常玉皱皱鼻子,“现在才是小形意呢。”
秦婵坦白,“弟子测设在小密林,参加的弟子最低的境界也是大形意。”
常玉不怎么在意,“无妨,等他参加后这最低境界就变成小形意了。
“小形意尚且不会用气,最后一关他过不去。”
“那就是他的事了,大不了摔断个胳膊腿,我替他接上就是了。”
随口说着,常玉拿起秦婵刚刚放下的笔,在刚才的墨点处画了一只鸟。
“盖住了。”她满意点点头。
秦婵瞥了一眼修补后的画,无奈,“真想好了?”
“嗯。我可不想让这小子再为这个烦我,”常玉的手在耳边比划,“跟晚上的蚊子一样叫个不停,吵的我头都嗡嗡的。”
秦婵妥协,“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常玉笑道。
缎河旁,钱川川坐在桥边有一下没一下撒着鱼食。
他望着前方,目光却空洞,他木然问,“缎河为什么叫缎河?”
“我知道!”罗寻菱举起手,“陀陀山山志布局篇里写了:缎河,波痕宽泛,水流不急,日月所照下如绸如缎,故名,缎河。”
“哦。”钱川川看向不远处的山,又问:“那是什么?”
毕月舞:“隐元峰。川川,你有什么心事吗?”
“隐元峰。”钱川川的身子颓下来,“还有五天就是周年弟子测,我师父还没给我盖章呢。”
“听师兄师姐们说,周年弟子测只是简单的闯关夺宝,为的是让新来的弟子获得合适的灵宝来炼制法器。”封平齐说道,“川川兄,你想要什么灵宝?”
“我想要的可太多了。”
罗寻菱“啧”了一声,“贪心不足,那你拿的过来么?”
“我准备了乾坤袋。”钱川川叹了口气,颓然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不然别说只拿灵宝了,整个山头我都能薅走。”
“你想都不要想。”
众人闻声看去,“二长老。”
“师父。”钱川川起身,慌忙中打翻了手边的鱼食,引起水中一片动乱。
他想要补救,手一碰,好巧不巧把那瓷碟推了下去,吓得鱼群四散。
他讪讪收回手,尴尬笑笑,“师父,你来了。”
罗寻菱几人见状也觉难为情,听见钱川川嘿嘿两声,不由也憨笑起来。
常玉瞧着这一个两个的后生,啼笑皆非。
“你们这幅样子,真的能参加周年弟子测么?”
几人或低头、或挠头、或相视,只有钱川川十个不平八个不愤,嘟囔着,“你又不让我去。”
“不让你去?谁说的?”常玉饶有兴趣地看着钱川川,“我说过吗?”
钱川川眼睛兀的睁大,又惊又喜,“你、你同意了?”
“嗯。不过你要是想把隐元峰搬走,这不行。”
“搬不走搬不走。”
“那就行,你们玩吧。”常玉对钱川川说道,“记得早些回去报名。”
罗寻菱悄声道:“快趁现在,免得反悔。”
毕月舞和井慕岸亦是点点头。
封平齐道:“川川兄,快回去吧。”
“好!”钱川川跑着跟上常玉,“师父!等等我!”
“跑快点。”常玉声音慵懒,却半步不慢。
目送他们离开,罗寻菱激动道:“太好了!这次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并肩作战了!入山试炼那次根本就没机会!”
封平齐:“嗯!”
“不知道这次的测试内容会是什么。”毕月舞道。
井慕岸:“很快就知道了,别担心。”
五日后,当一众弟子站在小密林时,师父们也在长明大殿等待。
常玉懒散靠着椅背,嗑着瓜子翻着话本,除了时不时瞄一眼前面的水镜,其他时间完全沉迷于话本,心思完全不在钱川川的测试上。
冯志一屁股坐在常玉旁边,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嗑,“小川儿怎么样?”
闻言常玉瞥了一眼镜面,“还活着。你的那俩呢?”
“这测试对他俩来说还算简单。”
“嗯,毕竟都已经到灵通二级了,小月舞身体调养的不错。”
“不是什么难事,无非是吃点灵丹,泡些药浴,蓬莱会它舍不得,我们还能不管够么?在看什么呢?”
“呐。”常玉翻到扉页。
“《掌柜威武!什么?她是九尾狐!》”冯志念完书名,感觉牙酸倒了一排,“这都什么名字。”
常玉摆摆手,“你不懂,现在就流行这种,遍地都是。”
“诶?师姐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又偷偷下山……”
常玉捂住冯志的嘴,确认四周没有人听见后才松手开口,“我一个长老,下山而已,能用的上‘偷偷’这个词吗?”
“师姐。”
“嘘!看他们。”
常玉指指镜面,镜中,弟子们站在悬崖之上,已是最后一关。
万丈悬崖,这是通往终点的唯一出路。
从大形意境界开始,修行者学会了用气,能将虚无缥缈只能感受到的气纳为己用,五行所应也落到了实处。
万丈悬崖,无物高空,不过是五行的过客。
藤蔓可渡,流水可渡,石阶可渡,踏剑破空可渡,御火飞行可渡。
唯有钱川川不可渡。
小形意,能够将初元时感知的气凝聚汇形,能够从体内流动之气感知到万物蕴含之气,却不能用气。
不能用气,悬崖之上的一副肉身只能坠落。
最后一关,非自己之藤则断,非自己之流则消,非自己之石则碎,非自己之器则毁,非自己之火则灭。别人帮不得,只能靠自己。
眼见其他弟子一个接一个离开,钱川川站在悬崖边上,望不到下面的底。
“怪不得,原来早就知道是枉费。”
常玉依旧倚靠着、歪歪斜斜半躺坐着,她的脸上神色微不可查的变化,像是回应钱川川刚才的自语,轻启唇瓣,她道:“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没有戏谑,没有揶揄,没有玩笑。
“小川儿怎么办?”那一边,毕月舞和井慕岸已过关寻宝,冯志转头看向镜里的钱川川,向常玉问道。
常玉玩世不恭般不在乎,“要么回头,要么跳下去咯。”
镜中,钱川川望了望天,接着向后退了几步,然后毅然决然奔向崖边。
一跃而下。
嘴角不由上扬一刹,常玉向冯志摊摊手,“记得来吃席。”
钱川川想要强行调动一切接触到的气来托住自己,挣扎逼迫到自己体内灵气狂窜。
风在耳边呼啸,冲击着内里的薄膜,内脏翻涌,五脏六腑仿佛要冲碎吐出,难熬之际,钱川川听到一声鸟叫。
他强撑着睁开眼,只见一只黑羽如墨的鸟向他飞来。
它挥动着巨大的翅膀,飞到钱川川身边。
将他在空中掀翻、扇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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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观全场的秦婵注意到了这只墨鸟,她想到了什么,看向常玉一眼。
再睁眼,钱川川趴在地上,只觉身无完处,有骨碎肉裂之痛。
眼前手边都是珍宝灵草,他顾不上疼痛,用尽力气伸手,揽了几个入怀,两眼一闭又昏死过去。
翌日,天玑峰。
钱川川一手捂着后脑勺,一手扶着墙,身形不稳地从屋里走出来,一开门就看见了院子里的常玉几人。
“师父,四师叔,七师叔,八师叔。”
“醒了。”
“嗯,那些灵宝呢?”
常玉不咸不淡,“啧”了一声,“真是个钱串子,给你收起来了。感觉怎么样?”
钱川川瘪瘪嘴,“头晕恶心,想吐,浑身疼。”
常玉回头看了一眼钱川川,见他面色如常,身板健壮,没什么虚弱祸根。
她转过头去继续打牌,随口道:“想吃酸的吗?”
想吃酸的吗?钱川川认真想着食酸的感觉,似乎不赖。
他眉眼展开,一瘸一拐走到常玉身边,“想。”
“想吐,还想吃酸?”尤禾芳的眼神在常玉和钱川川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她别有意味地坏笑,“小川儿,你不会是有了你师父的孩子吧?”
钱川川刚要去抓常玉肩膀撒娇讨好,听到这话手瞬时停在了空中。
他看向语出惊人的尤禾芳,又看看常玉,见她也看向自己,他便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臭小子,你在看什么?”常玉一退三丈远,她咬着唇抱着自己,愤愤对钱川川说道:“钱串串!你可不要坏了为师的清誉。我可还什么都没对你做!”
钱川川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委屈说道:“师父,我可是好人家的男儿,自从跟了你,我可没见过旁的女人。”
他可怜巴巴望着常玉,顺手按下了要提出质疑的尤禾芳,“四师叔,你和小师叔不算。其他同门姐妹也不算。”
尤禾芳被安抚下来,啧啧两声,“你们两个真是豺狼虎豹。”
“呐,要不是我徒弟呢?”常玉走回钱川川身旁,一边拿走桌上的灵石,一边挎起他的胳膊说道:“走,乖徒儿,师父带你养胎气去。”
见两人果真离开,尤禾芳无语摇摇头,转头看见两个师弟巴巴望着自己,她瞬间领悟什么,翻开常玉刚刚放下的牌。
“刚刚她是不是要输了!”
屠安胜和冯志点点头。
“刚刚她是不是把我们的钱也拿走了!”
屠安胜和冯志又点点头。
尤禾芳眼睛一闭,怒锤牌桌,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常玉!”
“哇塞,师父,我们这样真的不会被打吗?”
天玑峰的小松林里,钱川川不禁对正在数灵石的常玉发出感慨。
“他们打得过就来打喽。”常玉满不在意,说完,她看了一眼钱川川,“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刚刚还没发现,她这一问,钱川川意识到自己的确舒服了很多,他欣喜问道:“诶?真的不难受了。”
“你的杂灵根已经开始解离,所以之前难受是正常的。”
“解离?”
常玉一边数钱一边腾出空问:“你没发现自己升境界了么?”
“什么?”钱川川惊喜交加,他尝试一番,果然感受到气在自己手中成形流转,手掌微动,那成形的气化作风刃,砍断一根杂草。
“大形意。”他喜道。
“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不过,”常玉停下数钱,看着钱川川问道,“跳悬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