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秦梚梚便听青柠说,皋九泽将秦忠掳走后,飞天遁地了一个晚上。
今儿个一早,容姨娘寻到老夫人处哭诉,老夫人嫌她吵,将她打发给了大夫人。直到过了晡时,大夫人才唤了些家丁帮她去拿人,结果家丁全被扔出了厢房。
大夫人就叫她来找二房。
“嗯!倒像是他一贯的做派。”秦梚梚想起上一世在西门关,当时的皋泽,也是这么我行我素。
“谁?娘子在说谁的做派?”青柠有种错觉,他家小娘子与那个行为古怪的九泽先生,似乎很熟。
“母亲也未必能拿他怎样。”
秦梚梚找了个借口将青柠打发走,接着瞅了眼正窝在树上酣睡的巴豆,于是轻声轻脚地出了房门。
她要去母亲那里瞧瞧热闹。
小娘子刚出院门,忽觉脖颈处一阵闷痛,转过身,只见秦潼正拿着根木棍,对她怒目圆瞪。
本想回赠他一闷棍,那小子以为小娘子已被打懵,竟拿出一个大麻袋往她头上套。
秦梚梚干脆装晕,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久,秦潼将她放在了一辆马车上,轻声嘱咐:“小心伺候着,世子爷过几日便来要人!”随后即是街头巷尾的嘈杂声,不绝于耳……
西门关不仅仅是鹤洲的西大门,更是鹤洲与西京互通往来的必经之路。
一声驼铃牵着一声蹄响,此起彼伏,这是赶路的商队……
“叮当,叮当,滋——”可以想象,打铁匠那古铜色的腱子肉,正一下一下,听得久了,连心都跟着颤抖……
小贩的高声吆喝、男男女女的低眉嗔笑,还有时不时传来的稚嫩童谣……秦梚梚仿若又回到了前世。人影幢幢,她用力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一声驼铃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市井烟火的热闹也被关在了门外。
又穿过了几道门,断断续续的丝竹声和着浓得发苦的脂粉香,一股脑儿往她麻袋里钻。
青楼。
隐香楼?
秦梚梚的心沉了下去。
隐香楼,日后西门关最大的青楼,背后的东家据说是西京来的贵人,开了十多年,没人敢动。直到前世的她,将这儿的青楼一锅端了。
秦梚梚被放在一张香软的床榻上。
她刚挣脱开麻袋,门就被推开,进来两个丫鬟,一个端着托盘,上面是几碟小菜和一碗粥;另一个抱着个包袱。
“小娘子受累了。”走在前面的丫鬟把托盘放在桌上,笑容客气而疏远,“妈妈说了,娘子先吃点东西,待会儿妈妈亲自来看小娘子。”
秦梚梚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粥,又看了一眼丫鬟。
丫鬟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银针,在粥里搅了搅,又在小菜里各戳了一下,举起来给秦梚梚看——银针没有变色。
“小娘子放心,隐香楼是做生意的,不是黑店。”
秦梚梚这才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粥。粥不烫不凉,正好入口,里面有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
她喝了半碗粥,放下碗,看着丫鬟:“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没说话。
“我是安西侯府的人。”秦梚梚声音平静,“你们把我弄到这里来,想过后果吗?”
丫鬟们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小娘子说笑了。”丫鬟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衣裙,水红色,崭新的料子,“妈妈说了,娘子先将就着穿这件。等过两日,再给娘子做合身的。”
秦梚梚看着那套水红色衣裙,忽然笑了。“你们妈妈,”她慢慢道,“是不是毛小仙?”
两个丫鬟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们刚来西门关不久,之前相熟的恩客都鲜少知晓“毛小仙”这个名字,她一个小丫头,居然直呼妈妈的名讳!
二人不敢多言,默默退出房门。
秦梚梚换上那套水红色衣裙,再次没入这声色靡靡的楼阁之中。
天边一抹惨淡的金红,落在三个穿着粗布灰衣、低垂着脑袋的身影上。
她们身形高挑,十六七岁的模样,手中都拿着半新的扫帚,显然是正在清扫这条通往后巷的小路。
一间耳房霍的被踹开:“小贱蹄子,能伺候爷是你的福气,啐!”男子的辱骂充斥着整条小路,却未见一扇门窗被打开。
“你们三个过来,把这东西抬出去,扔到后面那口废井里去!手脚麻利点儿!要是敢乱嚼舌根……”男人凶狠地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阴鸷,“爷会让你们,比这袋里的东西,死得更难看!”
男人腆着肚子转身进屋。
三人放下手中的扫帚,也不去看麻袋里装的什么,一人一角抓起就往后面拖。
“喂,你们就不好奇,里面装的是谁吗?”屋脊上的秦梚梚尽量压低声音,朝她们喊道。
一前一后的两人同时抬起头,四处张望。
秦梚梚留意了很久,果真是她们——午昭昭、未渺渺、戌念念,三胞胎姐妹。前世从藏月舫救出她们三人时,大姐午昭昭已是明面上的“妈妈”,老二老三也是暗地里的二把手。
青楼给了她们身份,却给不了她们自由,况且这身份,也是见不得光的。
前世,离晚给了她们自由,恢复她们身份,还给了她们名字,却没有给她们一个安稳的结局。
“别多管闲事!”午昭昭最先看见了趴在屋脊上的秦梚梚。两个妹妹都以为大姐是在骂自己,赶紧缩起脖子加快了步子。
她们不过是这腌臜“世道”里的下等杂役,哪管得了他人死活。
秦梚梚跳下来,拦住她们去路。
现在的她们只比她大三岁,却个个暮气沉沉。
午昭昭警戒地伸出双臂做出保护动作,将两个妹妹挡在身后。
中间灰扑扑的是老二未渺渺。她被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丢掉麻袋往大姐身后缩,头几乎要埋进胸口。油腻的额发自觉地垂下来,如同一片沉重的帘幕,将她左脸遮得严严实实。
秦梚梚却清楚,她刻意遮掩的,是一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狰狞刀疤,蜈蚣一般,将她所剩生机,吞噬得彻彻底底。
站在最后面的戌念念个头最小。看不清她顶着的是个什么发型,只觉得满头被裹了层暗红色泥浆,额下硬扣出来一双眼,闪着骇人的寒光。她依旧拽着麻袋的末角,像生了锈的铁钉,扎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们别紧张,我也是被虏过来的。但是,我可以救你们出去!”秦梚梚看看她们三人,指指地上的麻袋,“你们也不想落得她这样的下场吧?”
午昭昭听完她说的话,垂下头,领着妹妹们绕开她,继续往前拖。
麻袋开始向外渗血。
三人路过秦梚梚身旁时,小老三用手背蹭了下耀眼的水红色衣裙。
狭窄的街道把姐妹三人脚下佝偻的阴影,和麻袋下洇开的血路扭曲在一起,越拉越长,越拉越长。
是啊,她也许能带她们走出这隐香楼,可现在的她,终究没有能力带她们走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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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梚梚坠着一颗不甘的心,回到来时的房间。
夜幕一步一步压下,灯笼一层一层燃起,整个隐香楼倒像是烧红了的炭,在边关的冬夜里明明暗暗。
进来了一个女人,花信年华,着一件黛青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低低的髻,斜插着一支白玉兰簪子,花头微微往下坠,像真的要开了一样。耳边一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贴在脸颊,更衬得她肌肤细腻白皙。
她长得极美,又不是那种浓艳的美,而是清水芙蓉一般的神仙美人,美得教人依赖。
美人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脂粉气,不过眉宇间有几分倦意,仿佛久病初愈。
她身后跟着一个嬷嬷,手里端着一盘茶。嬷嬷把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美人在秦梚梚对面坐下,倒了盏茶,推到她面前。
“秦四娘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委屈了。”
秦梚梚看着她,没有碰茶盏。试探着问道: “毛,小,仙?”二十几岁的毛小仙比二十年后的仙姨,看上去柔弱多了。
毛小仙的手微微一滞,然后笑了笑:“娘子从哪里听到的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她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秦梚梚,落在窗外。窗外是隐香楼的后院,也有几棵老樟树,树冠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团团墨。
“我十四岁沦落风尘,那时候,”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到现在,整整十年了。”
秦梚梚没有打断她。
“十年前,我也如你这般灵秀可人,有家人护佑。”毛小仙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那双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未染蔻丹。
“我本是九皋山下一农户之女。战乱逼得我和家人四处漂泊,家里揭不开锅,我被人骗走,说是做工,结果……”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里的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美人妈妈站起身,走到窗前,阖上窗牖,“然而这世间,对待女子,总是凉薄的。”夜风趁机吹进来,带着边关特有的沙土气息。秦梚梚穿过她袖口下的窗缝儿,隐约看见了不远处城墙上的灯火,像饥饿的狼群,在黑夜里闪着猩红的眸子。
“纵你有千般好,万般强,都抵不过身后有人倚仗!”美人妈妈又安稳地靠回椅背,慢悠悠道,“难得有人对你上心……若是那没头巴脑的,左不过薅干净他的口袋罢了……若遇见伶俐有心的,你便把自个儿的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些,莫叫人家先算了你!”
妈妈见小娘子一言不语,顿了顿,是该容她缓一缓,便把茶盏往小娘子跟前推近了一些,继续道,“要说孙世子,他——”
咣当——屋里的话头被生生打断。
西门关的第一场雪还没落下来,风已经先到了。
二人同时看向窗外。
落霞山的方向,不知是狼嚎还是风啸,呜咽着,断断续续的,听细了就觉得那山是活的,在呼吸,在等待一场尽情的吞噬。
秦梚梚听青柠说过,落霞山之所以叫落霞山,是因为每当太阳落下的时候,漫山遍野像着了火,红得能烧着人的眼睛。
然而此时,只有黑。
山在黑暗里沉默着,她也在沉默里沉默着。
秦梚梚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了一个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的问题:“你……见过孩子了吗?”
毛小仙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