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一脚踩死了刹车。
车停在村道中间,前后都是黑的,只有天边那点灰白越来越亮。车厢里的动静隔着隔断传过来,女人的声音,孩子的嗡嗡声,还有乘客们椅子挪动的吱呀声。
“开门!”女人拍打车厢壁,“师傅,到村东头了,开门!”
姜迟没有动。
她盯着备注栏。那两行字还在,停车,快停车,别开进村子。
“你不开门,我自己开!”女人的声音变了,拍门声变得又急又重,砰,砰,砰,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她的后脑上。
姜迟解开了安全带,但没有去开后门。
她下了车,绕到车厢侧面,抬手敲了敲隔板。
“都听着。”她说,“谁也不许开门。谁开门,这单就毁了,大家一起死。”
拍门声停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女人的声音贴着隔板缝传出来,又低又软,跟刚才的急躁判若两人。
“师傅,我就是带孩子回家。”她说,“天都亮了,你行行好。”
“你家在哪?”
“村东头。”女人说,“姜家老宅边上,我就住那。”
姜迟的目光越过车厢,看向村子的深处。
村道往前两百多米,拐个弯,地势高起来,那里立着一栋宅子。青砖墙,黑瓦,门楼塌了半边,院墙上爬满了枯藤。整个村子都是黑的,只有那栋宅子,门楼上挂着两盏白灯笼,亮着幽幽的光。
姜家老宅。
她的订单收货地。
宅子门口站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像是在等。
“你们在车上待着。”姜迟对着隔板说,“我去看签收。签收完了,再放你们下车。”
她没等车厢里的人应声,抬脚朝老宅走去。
走近了,她看清门口那个人影。
是个老婆子,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拐棍,穿一身黑布衣裳,头上包着黑帕子。她站在门槛外,白灯笼的光从上往下照,把她的脸照得蜡黄。
“来了。”老婆子开口,声音又干又哑。
“您是签收人?”
“我是看门的。”老婆子说,“签收在里头。货呢?”
“在车上。”姜迟说,“签收之前,我有几句话想问。”
“问。”
“这宅子不是烧了吗?”
老婆子抬起眼皮看她。那双眼睛浑浊,白多黑少,看人的时候不聚焦。
“宅子是烧了。”她说,“人不是没死绝吗。”
“签收的是谁?”
“你进去了就知道。”老婆子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就你一个人。货在外头等着,签完了自然会叫她们。”
姜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门里是一条院子,青砖墁地,正中一条甬道,直通正屋。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见摆设。白灯笼的光照进院子,照出甬道两边的东西。
两边跪着人。
一院子的人,男女老少,一排一排,跪得整整齐齐,头贴着地,一动不动。白灯笼的光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姜迟的头皮炸了。
“他们是谁?”她问。
“村里人。”老婆子说,“十九年前欠了债的。跪到现在了。”
“什么债?”
“火债。”老婆子说,“那年的火,烧死了姜家四口。村里人锁了门,没有一家去救。火灭了以后,路就找上门了。欠路的,跪到现在,什么时候债清了,什么时候起来。”
姜迟盯着那一院子跪着的人。
“姜家四口?”她慢慢地问,“哪四口?”
老婆子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点光。
“老爷,太太,大小姐。”老婆子掰着手指头,然后看着她,“还有一个,记不清了。年头太久了,那第四口人,是谁,长什么样,没人记得了。”
姜迟的心跳得飞快。
没人记得的第四口人。
她站在门槛上,忽然想起自己的那些记忆。弟弟,全家福,妈妈的话。这些记忆,有多少是她自己的,有多少是路填给她的。
“我进去。”她说,“但我有个条件。车上的货,你一根指头都不许碰,签收之前,她们少一根头发,我烧了这宅子。”
老婆子笑了,露出稀稀落落的牙。
“进去吧。”她说,“里头那位等急了。”
姜迟跨过门槛。
院子里的跪着的村人,在她经过的时候,齐刷刷地抖了一下,像风扫过麦田。她没看他们,沿着甬道走到正屋门口。
正屋里黑着,她迈进去,眼睛适应了几秒,看清了屋里的摆设。
只剩四壁。没有家具,没有供桌,正中立着一块牌位,牌位前点着一豆油灯。油灯的火苗黄豆大,照着牌位上的字。
她走近了,看清牌位上刻的字。
【姜氏先祖之位】
牌位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一件旧的中山装,个子很高,肩膀很宽。油灯的光照着他的背影,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姜迟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个背影她不认识,又熟悉得让她心慌。她没见过这个人,可她的身体认得,她的骨头认得。
“迟迟。”那个人开口了,没有转身。
声音很哑,像是很多年没有说过话。
姜迟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长这么大了。”那个人说,“跟你妈一个模子。”
“你是谁?”姜迟终于挤出声音。
那个人转过身来。
油灯的光照亮他的脸。那是一张被火烧过的脸,皮肤一块一块地皱缩着,五官的轮廓还在,眉毛烧没了,嘴唇烧得翻起,一只眼睛是白翳。
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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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旧相框,爸妈的结婚照,男人穿着中山装,站在妈妈旁边,笑得拘谨。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六年。
“爸。”她说。
那个人看着她,那只独眼里有水光闪了一下。
“哎。”他说。
姜迟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又忽然凉下去。她该扑过去的,该哭该喊的,可她一步都动不了。
太多问题了。他怎么在这。他怎么变成这样。妈妈呢。姐姐呢。十九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她问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我没姐姐吗?”
那个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有。”他说,“你有一个姐姐。她的名字叫姜禾。”
“那弟弟呢?”姜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记忆里有个弟弟。我养了他三年,我给他交学费,我给他做饭。他是谁?”
“没有弟弟。”她爸说,“那是路给你的。迟迟,你上车那年,路收了你一样东西当运费。它收走的是你姐。”
“找零的时候,它怕你发现自己空了,就给你塞了一个假的。”
姜迟站在那,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脑子里。
她想起那个每周给她发话费提醒的旧号码。想起她按时打过去的生活费。想起那个总是不在服务区、从来不接视频的“弟弟”。
原来那不是她弟。
那是路给她塞的,一个用来填坑的,假人。
“姐呢?”她问,“我姐在哪?”
她爸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那块牌位,独眼里那点水光终于淌了下来,顺着烧伤的脸往下爬。
“你姐在这。”他说,“十九年前,她被路收走的那天,我用一件东西把她换下来了。”
“什么东西?”
“我。”她爸说,“我把自己押给了路,换她留了半条命。她进不了轮回,上不了路,她就留在这宅子里,一年等一天。”
他转回头,看着她。
“今天就是那个日子。”他说,“你把她带来了。我听见车声的时候,就知道是你。”
院外,车厢的方向,忽然传来女人尖利的喊声。
“到了!到了!姜家到了!”
紧接着是婴儿的哭声,和老太太的哭喊声混成一团。
姜迟猛地转身往外跑。
她冲出院子,冲过甬道,那一院子跪着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全都面朝大门,面朝她的车。
车厢门开着。
那个穿罩衫的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车边,八个乘客一个接一个,正往车下走。
女人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脸。
那张脸上有了五官。眉眼鼻子嘴,一样不缺,白白净净,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孩子冲着姜迟,笑了。
那张脸,是她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