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居民楼,夜晚的空城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街灯的光晕变得稀薄,不少路灯灯泡忽明忽暗,噼啪作响,街边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那不是外来的试炼者,是这座城市土生土长的住民。
他们三三两两走在人行道上,穿着陈旧的衣裳,步履平缓,表情平淡,像寻常晚归的普通人。可只要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他们的轮廓边缘总在不停消融,细碎纸絮如同尘埃,正源源不断从他们的身体上剥落,随风消散在夜色里。
林德落在江岐川身后半步,心里盘旋着方才的念头。
他默默注视着前面行走的人。
江岐川仿佛对这座城的一切了如指掌,清楚禁区,明白规则,随手就能撬动副本的时序壁垒。可很多时候,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又带着一层捉摸不透的迟疑,好像认得溯回者的身份,却又有什么东西在阻碍,让他无法全然笃定。
林德心底生出巨大的困惑。
溯回者的能力,本就是直面真相。副本里的精神侵蚀、记忆蛊惑、情绪诅咒,这类负面作用很难对他生效。理论上,他完全可以扛住残页空城的遗忘冲刷,不必旁人多做庇护。
那江岐川又为什么要一次次耗费自身本源,强行给他钉下记忆锚点,拼着自身轮廓虚化,也要替他挡下一层层时序剥蚀?
仅仅是试炼同伴,绝做不到这个地步。
还有他展露出来的力量。
在残页空城之内,他几乎可以一手左右时序流转,镇压残体,修改局部规则。这样的权能,已经远远超出普通试炼者的范畴。
创世神?
这个念头在林德脑海一闪而过,又被他迅速否决。
若是创世,他不必躲藏,不必伪装放荡散漫的外壳,不必处处遮掩实力,更不必承受动用力量之后,存在被不断消耗的反噬。他更像是一个看守者,被枷锁捆在这片破碎的旧世残骸之中。
江岐川忽然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余光扫过来,像是看穿了林德翻涌的思绪,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又在心里揣测我?”
晚风卷着漫天残页擦过二人身侧,沙沙作响。
林德没有掩饰,直言心中所想:“溯回者对副本的精神类抗性本就极高,我未必会被记忆剥离吞噬,你不必次次为我消耗。”
这话一出,江岐川脸上那点戏谑淡了几分。
他抬眼望向街面那些正在缓缓褪色的本地人。一个中年男人从二人身旁走过,半边手掌已经近乎透明,他自己毫无察觉,依旧慢悠悠往前走,仿佛看不见正在消散的躯体。等到明日破晓时序刷新,这个人今夜存在过的全部痕迹,就会被整座城市彻底抹除。
“抗性高,不代表刀砍过来不会疼。”江岐川的声音轻下来,不再是惯常的调笑腔调,“你的溯回,是向过去索取答案。这座城是撕碎的过去,你窥探得越深,就越容易被时序反噬。遗忘只是最轻的后果。”
他没有把话说透,刻意避开了最致命的那部分真相。
有些东西,林德现在还不能记起。一旦记忆冲破枷锁,悖论即刻成型,湮灭会直接落在他身上。
林德眉头微蹙:“是什么后果。”
江岐川嗤笑一声,重新换上漫不经心的模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刻意岔开话题,目光落向街道游荡的住民,丢下一句双关的暗语,半是玩笑半是警示:“看得见残页的人,当心自己也变成一页残页。”
这句话模糊晦涩,字面是警告副本危险,底下却藏着旧世的秘辛,是只有经历过那一场覆灭的人,才听得懂的谶语。
林德反复咀嚼这句话,心脏轻轻一沉。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褪色的路人忽然顿住脚步。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大半张脸已经消融成模糊纸雾,原本空洞的视线,牢牢锁定住了林德。她无视近在咫尺的江岐川,径直朝着林德的方向迈步走来,脚下走过的路面,落下一片片薄薄的纸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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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岐川脸上的散漫瞬间收敛。
他往前横跨一步,不动声色挡在了林德身前。没有释放耀眼的光效,仅仅是周身气场微微铺开,那名老妇人便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再也无法靠近半分。
褪色住民喉咙里滚出纸张摩擦的嗬嗬声响,不甘心地徘徊数圈,才缓缓转身,重新融进夜色街巷。
危机无声化解,没有打斗,没有巨响。
江岐川背对着林德,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孤峭。片刻之后,他回过头,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态,仿佛方才的戒备只是错觉。
“看见了。”他抬下巴示意街道上不断消散的路人,“遗忘不会一下子杀死你,它会一点点啃,先啃掉细碎记忆,再啃情绪,最后啃掉存在本身。抗性可以抵挡蛊惑,挡不住世界层面的时序啃噬。”
林德望着他。
对方依旧不肯坦白身份,不肯讲清过往,只把所有凶险化作浅显的告诫,他手握改写副本的强大力量,却甘愿伪装成普通试炼者,游荡在人群之间。
创世神不可能活得这般束手束脚。
那他究竟是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在林德心底,没有出口。
街边更多的住民在夜色里缓缓褪色,城市在无声地消耗属于自己的生命。漫天时序残页飞舞,藏着无数被掩埋的故事,一部分被江岐川不动声色碾碎销毁,一部分随风飘向远方,留给林德去发现。
江岐川揣回双手,继续朝前迈步。
“别想太多。”他声音飘过来,带着几分轻佻,“想多了头疼,我们先找今夜可以落脚的屋子。天亮之前,还有不少东西,我们会亲眼看见。”
林德跟在他身后。
那句“看得见残页的人,当心自己也变成一页残页”,反复回荡在脑海,成为一根细细的刺,扎进意识深处。
空城长夜漫漫,褪色的人影在街巷四处游走,谁也不知道,下一页被撕碎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