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深处的黑暗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那道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没有急促的奔跑,没有嘶吼,只有单调的“哒哒”,鞋底碾过积灰的台阶,在死寂的楼内反复回荡。
其余散落在楼外的试炼者还在茫然徘徊,浑然不知这栋旧居民楼里已经苏醒了副本的异类。
江岐川往侧边退了半步,依旧是那副散漫的姿态,手臂随意搭在斑驳的楼梯扶手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锈蚀的铁纹。看上去像是纯粹看热闹,可林德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微微绷紧。
方才那一瞬间的冷意转瞬就被戏谑掩盖。
“别站在楼梯正中间。”他偏过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提醒,“被遗忘的残体,不喜欢活人挡路。”
林德往后撤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溯回者的感知全面铺开。
他能捕捉到那道“存在”的异样。
那东西有脚步声,有轮廓,却没有完整的记忆,没有完整的过往。它是被这座城市撕碎的时序残页遗留下来的产物——那些被抹除的人与事,没有彻底归于虚无,凝聚成了游荡在街巷楼宇间的残体。
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鬼怪,是被遗忘之后残留的影子。
黑暗里,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走出。
身形看着和普通人类别无二致,可半边躯体是半透明的,无数细碎的纸絮不断从它的体表剥落,随风飘散。它的面孔模糊不清,五官像是被一层水雾揉碎,看不清神情,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直直盯住楼梯下方的两个人。
它没有立刻扑杀,只是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有意思。”江岐川低笑一声,语调带着几分玩味,“它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人,却记不得自己是谁,发生过什么。”
话音落下,那残体骤然动了。
没有嘶吼,只是抬起手臂,漫天碎纸如同利刃,朝着二人席卷而来。
林德抬手调动溯回的力量,想要回溯这一击的轨迹,可脑海里骤然泛起一阵眩晕。这座副本的规则在压制他的能力,记忆与时序的枷锁死死扣住,溯回的力量被硬生生削去大半。
就在力量即将落空的刹那。
江岐川没有上前硬拼。
他依旧懒洋洋靠在栏杆上,仅仅是手腕轻轻一抬。
一层极淡的白光漫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那些呼啸而来的纸刃撞上光膜,瞬间化为漫天飞絮,无声消融。
动作轻得如同拂开一缕尘埃。
可林德看得分明,这一次出手,他的肩侧轮廓又淡了一丝,那是篡改力量动用之后,本源存在的损耗。
做完这一切,江岐川收回手,还故作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指尖,仿佛方才化解致命攻击不过是随手玩闹。
“啧,动手都这么没劲儿。”他摇摇头,一副嫌弃的模样,“这残体的实力,也就堪堪够吓唬吓唬普通试炼者。”
楼梯上方的残体被击退,发出一阵模糊的呜咽,不是人声,是无数纸张摩擦的沙沙噪音。它没有退走,反而缓缓往下继续迈步,破碎的躯体不断重组,纸絮越聚越多。
楼外传来几声惊恐的尖叫。
有几名试炼者被这动静吸引,循着声音跑进楼道,刚踏进来,便瞬间被残体的遗忘力量波及。
他们脸上的神色骤然茫然,方才的恐惧、好奇,尽数从脸上褪去。前一秒还在惊慌,下一秒就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呆呆站在原地,如同提线木偶。
残体的目标,从二人,转向了这些外来的试炼者。
江岐川眉梢微挑,没有要出手救援的意思。
他就那么冷眼旁观,任由那些人被记忆剥离,沦为残体的猎物。
林德心头一沉。
这就是他的摆烂。
不是没有能力救人,是不会救。
副本的规则,旧世的时序,无数轮回的教训,让他早就明白,贸然插手会引来更大的反噬。他可以拼尽本源护住林德,却不会为无关的人消耗自己的存在。
“你就看着?”林德低声问道。
江岐川侧过脸,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嘲弄,语气轻佻:“不然呢?林德,这是副本,不是慈善场。”
“他们的记忆会被吃掉,可死不了。只是会忘掉今天发生的一切,等到明日时序刷新,他们又会变回原本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茫然失神的试炼者,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但如果我出手救下他们,就会打乱这座城的时序平衡。到时候,反噬会落在你身上。”
轻飘飘一句话,道破了所有冷漠背后的缘由。
他的所有不作为,所有冷眼旁观,根源依旧是护住林德。
林德心口一阵发闷。
他能理解这份逻辑,却无法完全认同。可他也清楚,江岐川说的是实话。在残页空城的规则之下,每一次额外的干预,都会撬动时序的天平,代价最终会转嫁到溯回者身上。
残体已经逼近那群试炼者,纸絮缠绕上他们的四肢。
林德咬了咬牙,调动残存的溯回力量,想要强行拉开距离。
可就在这时,江岐川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将人往后猛扯。
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直接把林德拽回自己身侧。
“别逞能。”江岐川的声音贴着耳畔,褪去了嬉皮笑脸,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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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警告,“你现在的力量,扛不住副本的反噬。”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画了一道浅浅的弧。
没有消灭残体,只是一道时序屏障,把那只遗忘残体困在了上层楼梯。
残体在屏障之后疯狂冲撞,纸絮纷飞,却始终无法踏出半步。
“困住就够了。”江岐川松开手,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们没必要在这里耗死它。这里只是个过渡的地方,真正的线索,不在这栋居民楼里。”
他转身,迈步往楼下走。
楼道里的呜咽声还在身后回荡,那些试炼者依旧呆呆站在原地,被遗忘的枷锁牢牢困住。
林德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出昏暗的居民楼。
晚风迎面扑来,漫天残页依旧在街巷飞舞。
刚踏出楼道,林德就敏锐察觉到,自己脑海里方才在楼内发生的部分细节,正在隐隐开始模糊。
副本的遗忘机制,已经在悄悄侵蚀他的记忆。
哪怕有江岐川的锚点守护,也只能做到不完全抹除,依旧会磨掉细碎的片段。
江岐川余光瞥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了然。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过头,看向林德,脸上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可眼底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苦涩。
“看见了吧。”
“就算我拼尽全力护住你,也挡不住这座城的蚕食。”
“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过的一切,到明天破晓,就会变得模模糊糊。”
“我记得全部,而你,只会剩下一点零碎的印象。”
他说的是现实,也是万年轮回里反复上演的宿命。
无数次,他和林德在这座空城相遇、试探、交锋,窥见真相的一角。可待到日出时序刷新,林德便会淡忘大半,只有他,背负着所有对话,所有伤痕,独自等待下一轮重逢。
江岐川抬手,指尖捻起一片飘过来的时序残页。
纸页上,隐约印着半行残缺字迹,被岁月磨得斑驳,只余下零星几笔。
那字迹的笔法,和空白纪年钟楼石壁上的残字,如出一辙。
“走吧。”江岐川把残页随手丢开,抬手指向城市深处,远处的楼宇在暮色里沉沉伫立,“去找真正的残页。那些被撕碎的旧世原稿,才是解开这里的钥匙。”
晚风卷过街巷,纸絮漫天飞扬。
两人并肩穿行在暮色笼罩的空城之中。
一边是江岐川刻意伪装出来的放荡不羁,一边是层层叠叠压在心底的万年孤寂。
而那些被刻意模糊、被悄悄抹除的记忆碎片,已经在林德的意识深处,埋下了一颗等待破土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