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岐川没有接话。沉默太长,长到林德几乎以为自己说中了什么。而后他轻描淡写地揭过:“想太多的人,死得早。我想我们应该返回灰线那边看看。”
灰线横在两条街区之间。线那头的世界正在碎裂,建筑像浸了水的纸,边缘一寸寸溶解成灰白色的尘,无声消散。没有厮杀,没有血迹,只有存在本身在消失。
林德站定,凝视线内。半晌,他低声道:“有人在里面。”
“没有人。”江岐川答得很快,快得反常。
“有。”林德的目光穿透灰雾,落在线内极远处,“一个穿黑衣的人,站在废墟上。”
江岐川的手指无声收紧。他侧过身,恰好挡住林德望向线内的视线,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回去。别看。”
“你认识他。”
陈述句,不是疑问。
江岐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抬手,指尖在空气中极轻地一划——线内汹涌的旧世幻影骤然平息,像被人按住的涟漪,重新归于灰白。
“走。”他说,“钟楼在那边。”
林德垂下眼。他看得很清楚:江岐川抬手的那一刻,他的轮廓在黄昏的光里,淡了一分。
不是错觉。
钟楼立在城市正中,高而瘦,没有钟,没有指针,像一根插进黄昏里的骨。墙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年份,全部被利器刮毁,只余下零星残笔。
林德抬手,指尖触上墙面。
一瞬间,万年的碎片涌上来——山河倾覆,灰土漫天,一个人立在废墟中央,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整条时间线抹平、重新搭建。那个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轮廓,熟悉得让林德的心口狠狠一抽。
“够了。”江岐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罕见的、几乎压不住的急促,“林德,停手。”
“你守了它多少年?”林德没有回头,指尖仍贴着墙,“这座钟楼,你守了多少年,才把所有的年份都刮掉?”
身后一片死寂。
林德终于转身。他看见江岐川站在钟楼阴影里,面容一半落在灰光中,一半沉入暗处。那人惯常的从容与疏离全碎了,露出一双疲惫到极点的眼睛。
“你刮掉的不是年份。”林德轻声说,“是你自己活过的证据。”
江岐川阖上眼,半晌,才道:“你非要刨根问底。”
“刨出真相的人会死,对吧?”林德看着他,“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副本是冲我来的。你跟着进来,不是组队——是给我兜底。”
“……篡改存续,溯源皆亡。”江岐川低低重复那句判词,“你溯回真相,你亡。我篡改世界存续,我也亡。每一次动用权限,都在消耗我自己。”
“你知道,还跟着来。”
空气沉默半晌,然后林德继续道:“你装不下去了对吧,江岐川,你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正经了许多,因为你紧张,你怕我发现真相。”
江岐川低下头,叹了口气。
“随你怎么想,你迟早会明白的。”
随后,林德一阵头痛欲裂,喉间腥甜,发不出声音,瞳孔骤缩,脑袋一片空白,他震惊地望向江岐川,视线开始模糊……
身体里那股溯回真相带来的反噬正在汹涌吞噬他的意识,耳膜嗡嗡作响,周遭灰白的街景如同破碎的玻璃,一片片剥落崩解。林德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沉,黑暗铺天盖地朝他覆来。
江岐川垂眸看着怀里面色惨白、已经失去意识的林德,眼底漫开一层沉沉的倦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一万次轮回,无数次抵达这同一个节点,每一次,都走到同样的死局。
他手臂环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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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德,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掠过空气,看不见的时间纹路在他掌下流转,泛出浅淡近乎透明的灰白微光。动用这份力量的瞬间,他袖口的轮廓再度虚化,一部分属于他自身的存在,被献祭给倒流的时序。
“对不起。”
江岐川低声呢喃,声音轻得消散在风里。
以消耗自身存在为代价,他拨动了空白纪年的时间轴。
周遭震颤停止,碎裂的建筑反向拼接,漫天灰白色尘埃逆向飞回原处。刮毁的碑刻字迹重新模糊消隐,方才所有争执、窥探、觉醒,如同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幻梦,被尽数抹除。
世界向后倒退,一路跌回副本开启的原点。
……
嗡——
一阵轻微的眩晕过后。
依旧是那座落满灰雾的灰白城池。
天色是一成不变的沉暮,街道空旷死寂,商铺牌匾上的笔画,依旧缺着那同一处痕迹。
林德猛地回过神,鼻尖萦绕着冷灰的气息。
他站在入城的街口,刚刚踏入空白纪年副本。脑海里关于钟楼、万年过往、那句残酷判词的记忆荡然无存,只剩下副本刚加载完成的陌生与警惕。
身旁几步之外,江岐川静静立在灰雾之中。
神色疏离淡漠,仿佛什么都未曾经历。只有他眼底深处藏着跨遍万次轮回的疲惫,衣袖边缘还残留着刚刚重启时间过后,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透明。
林德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带着初遇时谨慎的打量:“你也是被拉入这个副本的人?”
江岐川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过往,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淡淡应声:“嗯。”
一切,再度重演。
灰雾向前漫延,这条他们已经走过一万遍的路,又一次,在两人脚下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