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水喝多了,陈窈半夜起来上厕所。
凌晨四点多钟,她看见陈方疏的房间还亮着灯,十分诧异,于是轻轻敲门:“哥?”
门被打开,陈方疏还穿着回家时的衣服,他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平静的神色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怎么了?”
陈窈轻微蹙眉:“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可是你连衣服都没换。”
陈方疏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似乎是才发现,语气淡淡道:“我现在换。”
陈窈从头到尾给陈方疏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现在的陈方疏状态不太对劲。之前陈方疏可是洁癖得要命,到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而今天他居然穿着出门的衣服一直在卧室待到了凌晨四点多。
古怪。
陈窈不放心地又看了陈方疏一眼,陈方疏察觉到她的目光,淡笑:“放心,我没事。”
“那我回去了。”陈窈说,“你早点睡吧。”
“好。”
目送陈窈的背影远去,陈方疏没有表情地关上了门。
灯被人关上,房间里瞬间陷入漆黑一片,死寂而冷凝。
他安静地坐在窗边,脑海里一直不停地回旋着陈窈今天说的那些话。
哥哥。
妹妹。
哥哥。
妹妹。
为什么,为什么他开心不起来。
为什么他如此伤心,如此失落。
为什么今天下午差点忍不住上前抓住她的肩膀,逼迫她撤回那些话。
陈方疏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他一整晚都被困在这个谜题里。
陈窈逐渐开始接纳他的存在,愿意同他亲近,他应该感恩戴德,应该知足才对。
可是今晚听到她说的那些话,心脏却像是被人挖空一块,难受得要命,痛苦得想死,每一次听见陈窈喊他“哥哥”,他都忍不住想吐,忍不住犯恶心,所有的食物恨不得从喉管倒流,无数只蚂蚁一瞬间钻进他的身体啃咬他的血肉肌肤,他还要忍着这样的痛苦强撑着对她微笑。
兄妹。
兄妹。
陈方疏脸色早已惨白如纸。
从住进来到现在,十多年,几万天,他从来都没有,从来都没有一次想过要和她当兄妹。
他不想成为她的哥哥,他不想做她的哥哥。
陈方疏颤抖着手指想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可浑身没有力气,衣服不听话地挂在头上,他生拉硬拽才终于将衣服扯下来。
衬衫狼狈得挂在手腕,漆黑的碎发也凌乱不堪,陈方疏整个人像是被人凌辱过,一动不动地浸泡在黑夜里,像一个等待溺水的人。
下一秒,门猛地被推开,女孩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陈方疏,我还是觉得你可能心情不太好,是不是因为……”
声音止住,陈窈瞪大眼睛,反应过来后马上转过身去:“对不起,我应该敲门的。”
她深吸了口气,手指还握在门把手上没拿下来,下意识就要往外走:“我先出去了,一会儿你换好衣服叫我。”
“陈窈。”男人凉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陈窈脚步停下,脑袋还是懵的:“嗯?”
朦胧的月色下,陈方疏的目光描摹着她的轮廓,声音低缓:“可以回头了。”
回过头来看看我,仔细看看我的样子,看看我现在的狼狈。
你能不能,愿不愿意,收回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哪怕我们就一直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住在一起,哪怕一直做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都不要让我当你的哥哥。
陈窈慢慢转过头。
此时此刻,男人已经换上深色的居家服,安静地坐在床边望着她。
“不好意思,我下次一定先敲门。”陈窈破天荒在自己家里感到局促。
陈方疏牵动嘴角,露出和往常一样机械的微笑:“没关系。”
陈窈从前无拘无束惯了,向来在家里以主人身份自居,所以从来都没有进陈方疏房间先敲门的习惯,就最近偶尔想起来才可能会敲一下。
之前的陈方疏在房间里也永远穿戴整齐,要么在书桌前学习,要么在看书,
无趣呆板,几乎没有第三种样子。
刚才陈窈回房间后还是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作为妹妹应该好好关心陈方疏一下,所以心里想着这件事就进来了,完全忘记要敲门。
入眼就是一片白花花的肉.体,她吓得差点尖叫,并借着呆滞的空挡狠狠欣赏了一下。
也就是刚才那一幕,突然提醒了陈窈——
哦,陈方疏是一个年轻的,好看的,有着特别棒薄肌身材的男人。
从小生活到大,就算交流很少也在时间的浸染中逐渐熟悉彼此,陈窈和陈方疏相处时将性别看得很淡,几乎是忽略不计。
陈方疏就是陈方疏,哪怕已经成长为高挑笔挺的成年男性在陈窈眼里也和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孩没什么区别,和陈方疏待在一起就像和自己床头陪伴她十多年那个玩偶熊待在一起,永远都是那个形状不会变。
而现在,恐怕之后,陈窈对他的印象会逐渐开始产生一些微妙的改变。
至少毋庸置疑,陈方疏不是她的那只玩偶熊,他是一个有血有肉,鲜活温热的人,男人。
她不得不开始注意男女有别的问题。
“其实也没什么事情,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今天心情不太好,所以来看看。”陈窈没有再靠近,就站在门口的位置隔着夜色观察了一下陈方疏的表情,“你还好吧?”
“谢谢关心,我很好。”他的声音凉如水,淡而平静。
换做平时陈窈早就大大咧咧凑到他身边坐下,可今天不知怎的,陈窈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她觉得还是应该多给陈方疏一些私人空间比较好。
即使是不开心,他也没有说需要她的安慰,也许他就擅长自己消化。
陈窈猜测他的情绪大概率和他爸爸祭日有关系,陈窈十分理解,因为她每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自己的爸爸妈妈她也会很想哭,这时候她不希望有人安慰,只需要睡一觉,睡一觉,迎接明天的太阳就好了。
“你的卧室门锁是不是坏很久了?”陈窈说,“明天叫师傅上门来修一下吧。”
陈方疏愣了一下,陈窈应该是忘记了,其实这扇门的门锁也是她曾经的恶作剧之一。
她借此提醒他,哪怕拥有一个独立的房间,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可怜住客而已,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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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不要把这个地方当成自己家。
现在陈窈却主动提起要把门锁修好的事。
是什么意思?
陈方疏冷静地答应下来:“好。”
陈窈又说:“到时候钥匙你自己留着,不用给我,你想锁门想开门都随意。”
这又是什么意思?
陈方疏身体一顿,陈窈要和他划清界限吗?
要从此和他生分了吗?
她再也不想随心所欲地推门进来了吗?
她再也不愿意主动踏足他的世界了吗?
陈方疏一边面色如常地答应着,一边暗自想,她大概明天就把这件事情忘了,他索性也不再提。
就这样一拖再拖,他的大门可以永远为她敞开,她想见他的时候可以随时推门进来。
毕竟他早就习惯随时准备迎接她的目光了。
陈方疏说:“好。”
陈窈想了想说:“你如果心情不好,需要人倾诉的话,可以给我发消息,我要是看到了就过来陪你待一会儿,如果没回复可能就是睡着了。”
陈方疏睫毛颤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听见陈窈说:“那我先回去了哦。”
“那陪我待一会儿吧。”陈方疏语速飞快,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离开。
陈窈怔了下,正准备朝他靠近,又听见对方喃喃似的说:“算了,你回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你确定自己没问题吗?”陈窈问。
“嗯。”他隔着黑夜朝她笑,“晚安。”
“晚安。”
整个世界很快就又剩下陈方疏自己。
他慢慢蜷缩在房间一角,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动物,眼睛闭着,大脑却是清醒着的。
哥哥,妹妹,也很好。
他很小的时候就没有家人了。
按照陈窈的说法,以后他们就是彼此之间羁绊最深,最重要的家人了。
家人,总归是要比房东和住客的关系亲密一些的。
仔细想想,有很多事情是从前的陈方疏没有立场做,而现在却能以“哥哥”的身份来做的。
比如她的感情。
他可以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在放学后用陷阱将陈窈喜欢的男生和另一个女生引到一间教室里,令陈窈从此对那个学渣男失去兴趣。
也可以不用在那个染着黄毛的汗臭体育生鬼鬼祟祟离开陈窈书桌后,用剪刀剪碎他塞进去的文采比一年级小学生还要差的情书。
他现在可以直接地说:“我不同意你和他在一起,因为我是你的哥哥。”
哥哥。
哥哥好啊。
哥哥没有别的家人,没有更要好的朋友。
哥哥现在只有你一个妹妹。
哥哥理所应当地对你好。
哥哥理所应当地去约束你,管教你,让你在注定不合适的感情中悬崖勒马,避免误入歧途。
哥哥拥有做你哥哥的天赋,因为在成为你哥哥之前哥哥就已经是这么做的了。
回到房间,陈窈很快就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很轻很轻,也可能是风吹得窗帘在动。
这个声音像是停在了她的卧室门前,迟迟没有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