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芝突然给陈方疏发消息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自从当年陈窈坚决反对她将陈方疏赶出去,她就无奈地对陈方疏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再怎么样,这个房子是属于陈窈的,她还无法做全部的主。
何况陈美芝自己有孩子有家庭,做着不大不小的买卖,条件其实比陈成明好得多,她的房子是陈窈家的两倍大,平时忙于工作,也没空经常过来照顾陈窈。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失去双亲,被迫独立,实在可怜,做姑姑的难免对她心生怜爱,想着多一个人也有个伴,就随她去了。
直到陈窈高考结束,彼时陈方疏已经即将升入大三,经济相对独立,已经完全有了可以离开陈家的生活能力,陈美芝才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提起这个话题。
毕竟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小伙子,非亲非故的,难道要在陈窈家赖上一辈子?
未来陈窈可是要谈恋爱,可是要结婚生子的,别人知道陈方疏的存在会怎么想?做长辈的难免要为小辈考虑得多一些,陈方疏尽早搬离出去对陈窈对他自己对所有人都好。
这次自然也是如此。
陈美芝见陈方疏总像没理解她话里隐藏的意思,迟迟不提离开的事,终于决定要亲自来一趟。
来之前陈美芝就已经在家里演习过了,她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实在不行软硬交加恩威并施,高低要把陈方疏给说服。
陈方疏绝对不能再留在陈窈家。
敲了敲门,陈美芝便抱起双臂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等着陈方疏来开门。
没想到过了十几秒后,门打开,探出脑袋的竟是自己的大侄女,陈窈。
昔日青涩稚嫩的小姑娘如今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此刻盈盈一笑,眼睛亮而弯:“姑姑,你来啦。”
陈美芝顿然心软,将胳膊缓缓放下,一边点头微笑,一边想,陈方疏必须离开,要不然自己这么水灵的大侄女如果被他这种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盯上该有多危险。
今时不同往日,两人都已经二十多岁了,孤男寡女总是共处一室终归不像话,她又不住在这里,也没个长辈好好管教着他们,盯着他们相处的界限,要是有朝一日陈窈被陈方疏哄骗得昏了头,酿成错事可怎么办?
“陈方疏呢?”陈美芝扫视着屋内。
陈窈从鞋架上拿出一双新拖鞋,说道:“今天是他爸爸祭日,他去墓园了。”
“哦。”陈美芝低头换鞋,心里瞬间冷了半截,今天这个日子选得不好,这样一个日子她怎么好意思去说赶人的话呢?
其实陈方疏也是个可怜孩子,如果不认识,陈美芝绝对会怜爱他的不容易,可如今也算有了利益纠葛,她不得不去做这个坏人。
陈窈这个傻乎乎的丫头肯定不明白任由陈方疏继续留在家里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说不定几年之后人家就会盯上她的财产,当年陈成明一共也没有留下多少钱,万一都被人打感情牌骗去可怎么办?现在法制栏目上这样的新闻可一点都不少。
“我带了点虾,客户给的,说是国外进口海虾,先放冰箱吧。”
“好。”
“等没事儿的时候可以让陈方疏给你做,听说这个虾白灼都香。”
陈窈正准备将东西放冰箱,听见这句话有些惊异,说:“我还以为你过来是为了赶陈方疏走的呢。”
陈美芝一顿,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的确,她的大侄女两指不沾阳春水,压根不会下厨,如果要做那也就只能陈方疏做给她吃。
想到这,陈美芝不由得有些憋闷,瞪了陈窈一眼:“你就不能学学下厨吗?陈方疏又不可能给你做一辈子饭。”
陈窈嘿嘿一笑:“那就等没人给我做的时候我再学吧。”
“陈方疏不在家的时候你吃什么,喝西北风?”陈美芝斜楞她。
“吃外卖呗。”
“又是外卖,你们年轻人天天吃外卖,我跟你讲那东西一点都不卫生,我前两天看新闻还看到有个人因为总吃外卖得了绝症,别总仗着自己年轻糟践自己身体。”
“好了好了。”陈窈抱住脑袋,彻底投降,“那陈方疏不在的时候我绝食好了,听起来绝食比吃外卖健康一些。”
陈美芝拿她没法,冷哼一声看向别处,不一会儿女孩就嬉皮笑脸地贴过来撒娇。
两人简单到楼下面馆解决了一下午饭,吃完饭,陈美芝说要走了,改天再来。
她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应该挑今天这个日子赶走陈方疏,不然总觉得愧对他埋在地下的亲爹,虽然她没做什么亏心事。
陈窈看了眼手机:“他说他马上到楼下了,你真的不和他见一面再走吗?”
陈美芝抿抿嘴,人都快到了,现在走像躲着他似的,反而刻意,于是说:“那就见一面吧,我也挺长时间没看到他了。”
她们从面馆出来,看见陈方疏风尘仆仆地朝这边走。
“姑姑等你呢。”陈窈笑了下。
陈方疏站定,跟着她喊:“姑姑。”
陈美芝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问道:“要毕业了吧?”
“已经毕业了。”
“工作找得怎么样?”
“找好了。”
“薪资待遇如何,至少吃喝拉撒不成问题吧?”
“还可以。”陈方疏语速平静,回答得一板一眼,又补了句,“养活两个人应该不难。”
闻言,陈美芝看了他一眼,陈窈也看了他一眼,陈方疏像是没察觉两人的目光,安静地站在她们面前。
陈美芝提上包,转头和陈窈说:“那姑姑就先走了,缺什么少什么了尽管开口,一家人别见外,姑姑有钱。”
“知道啦。不过姑姑,你刚才不是有话要对陈方疏说吗?”
“下次吧,其实也没什么事儿,我就是过来看看。”
“下次我可能就返校了,陈方疏就要上班了。”陈窈笑眯眯。
陈美芝伸手狠狠弹了陈窈一个脑瓜崩儿,她还能听不出来这丫头片子话里话外什么意思?
“胳膊肘往外拐。”盯着陈窈吃痛捂头的动作,陈美芝愤愤嘟囔了句,抬腿就走。
等人走远了,陈方疏才望向一旁揉脑袋的陈窈:“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谁帮你说话了。”
“你明知道姑姑想说什么。”他伸手帮她揉。
陈窈慢慢放下手,一边享受着全自动揉头机的服务,一边淡然地说:“是姑姑人好,她自己选择没说的,和我没关系。她其实没有恶意,就是总为我考虑太多,你别放心上。”
陈方疏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时,有眼熟的邻居路过,目光怪异地看了这对举止亲密的“兄妹”一眼,陈窈这才反应过来两个人此刻的行为有多么不妥。
“好了,谢谢,已经不痛了。”陈窈拿开陈方疏的手,陈方疏顿了下,没有再说什么,和她一起并肩往家走。
“你今天怎么样,见到爸爸开心吗,有没有说很多话?”
“不错,开心,没有说很多。”
“那就是也说了一些喽?”
“嗯。”
“哦。”
“我还以为,你要接着问,我说了什么。”
“不问了,毕竟是你们父子之间说的悄悄话,肯定有不想被人听见的小秘密。”
陈方疏垂眸望向女孩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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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有些雀跃地迈着轻盈的步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陈窈最近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她开始关心他,开始对他微笑。
开始释放那些炙热到滚烫的善意。
其实之前陈窈也从来都不是个坏人。
她会在放学路上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硬币放到流浪汉面前的空碗里,她会每天晚上准时下楼拿着网购的并不便宜的猫粮喂小区里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她会买下年迈老人小摊上剩下的全部的茼蒿,为了让老人早点收工回家,哪怕她真的很抗拒茼蒿的味道。
也会在特别讨厌他的时候,照顾熟睡时发起高烧的他。
她的恶作剧,她的伤人恶语,不过像是一只应激的刺猬一样想要保护自己的世界不被闯入而已。
*
“陈方疏。”
陈窈盯着用钥匙开门的男人。
陈方疏看向她:“嗯?”
陈窈说:“我今天做了一个决定。”
陈方疏睫毛颤了颤:“嗯。”
陈窈沉默了一会儿,盯着他的表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不想。
陈方疏很怕陈窈接下来会宣布一个恐怖的决定。
比如正式进入了一段恋爱关系,正式开始追求自己喜欢的男生等等,诸如此类,每一个决定都会让人内心不安,所以陈方疏其实并不想听,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受。
陈方疏不说话,陈窈就不耐地催促:“快问呀,快问我。”
陈方疏很僵硬地问:“是什么?”
“我已经正式决定——”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随即继续说道,“把你当成哥哥了。”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兄妹,我为自己之前对你做过的那些恶劣的恶作剧道歉。如果别人再问我咱俩之间的关系,我就会告诉他们你是我哥哥,我是你妹妹,以后咱们一家人就和和气气平平静静地生活下去吧!”
说到最后,陈窈都把自己说感动了。
所以她同样期待也在陈方疏脸上看见感动的表情。
然而,却看到,男人的表情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他面对着她垂手站立,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艰难地扯着趋近于直线的嘴角,漆黑的瞳仁里一丁点喜悦都看不见,向来平静如一潭死水的五官隐隐出现破碎的痕迹。
看起来甚至有些……悲戚。
“哥,你怎么了?”陈窈觉得不对劲,伸出手在陈方疏面前晃了晃,“你高兴傻了?也不至于露出这么个鬼表情吧,不知道的以为我宣布的是你的死期呢。”
“没什么。”手指早已紧攥成拳,骨节泛白,陈方疏朝她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哥高兴傻了。”
对方表情逐渐回温,陈窈才稍稍放心。
她也没多想,毕竟陈方疏从小到大表情管理都不太好,以前是没表情,现在是鬼表情,不管怎么说至少能看出来高兴和生气了,也是大有进步的。
“你放心,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以后会把你当成亲哥哥的,你就把我当成亲妹妹,虽然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把我当成亲妹妹一样照顾我。”陈窈情真意切地说,“我应该和你说一声谢谢的。”
陈方疏几乎摇摇欲坠:“都是我应该做的,我答应过陈叔要照顾好你。”
说话间,陈窈发现陈方疏脸上没有血色,肩膀也在轻轻颤抖,连忙关心地问:“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陈方疏扶着桌子站稳,“可能是今天太累了。”
“那你快回房间好好休息吧。”
陈方疏缓慢点头,踉跄着往房间走,背影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