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兹尔从台阶上滚落,重重摔在下方的地面。
沉闷的落地声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布拉德浑身僵硬地钉在原地,四肢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怀里的莉莉还在因为方才的惊吓,仍在撕心裂肺地哭闹不止,稚嫩尖锐的哭声盘旋空旷的广场上。
眼前血淋淋的景象,和磁带里那些诡异的片段、艾比的疯癫、莉莉夜夜的尖叫,全部在他脑海里搅作一团。
巨大的冲击碾碎了他的理智,眼神开始涣散,整个人陷入一片混沌,已经分不清现实与混乱的臆想。
约书亚静静立在高处,冷眼俯视底下失控的一切。
一切都完全按照他预想的剧本走完,除掉黑兹尔,把布拉德逼至精神崩坏,两件事尽数达成。
任务推进的笃定与快感,充盈着他的思绪。
可有一件事,依旧顽固地盘踞在他的脑海。
他和凯蒂的约定。
医院那边,凯蒂还在等着他去接她出院。
他坦然承认,昨日在没有定论的情况下,就亲口答应接她出院,今日却因自己的布局无法赴约,这是他的过失。
但这点微不足道的遗憾,根本不值一提。
他今日所有的算计、手段,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扫平所有隐患,为他和凯蒂没有任何人打扰的未来。
一次失约而已。
他今日的牺牲与筹谋,足以填补这点小小的过错,往后余生,他有无数的时间、无数的机会陪在凯蒂身边,弥补今日的空缺。
转瞬之间,约书亚敛去眼底所有冰冷的笃定,神情骤然切换。
在布拉德混沌的注视下,他摆出孩童该有的惊慌失措,满脸焦灼与惶恐,大声哭喊着:“奶奶!”
他快步冲下台阶,俯身扑到黑兹尔身边,装作手足无措、慌乱查看伤势的模样,将无辜受惊的孩童伪装演绎得毫无破绽。
博物馆周遭很快传来人群骚动的喧哗,有人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呼喊声此起彼伏。
凯蒂不能理解。
明明答应好的事,为什么就不能做到呢?
她立在儿童医院的大门口,抬眼望向渐渐沉下来的天色,第一次摆出一副小大人的神色,对着德丝蕾开口:“我们回家吧。”
德丝蕾陪她静静站了好一会儿,看着凯蒂这副异于往常的认真模样,轻声确认:“你确定吗?”
凯蒂轻轻点了下头。
“妈妈大概已经下班了,我们再不回去,她会担心的。”
另一边,狂热的情绪慢慢褪去,约书亚心里漫上来一阵懊悔。
黑兹尔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就已经被宣告死亡。
他原本一心想要赶去见凯蒂,拼尽全力也要赴那场约定,可凯蒂所在的儿童医院,和他此刻待的医院相隔遥远。
更关键的是,他不能离开布拉德的视线范围,必须盯紧布拉德的状态,如今布拉德对他的戒备已经拉到顶点,而这恰恰正是约书亚想要的局面。
他要让所有接触布拉德的人,都只把自己看作一个惹人怜惜的孩子,这样一来,日后布拉德说出任何关于他的实情,都不会有人相信,也可以更加击溃对方的防线。
病房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德匆匆赶到,脸上笼罩着沉重的阴霾,一进病房便径直走到布拉德跟前。
“我刚接到消息,姨妈……已经确认死亡。”内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沉痛。
布拉德色煞白,巨大的悲痛早就席卷了他,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内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劝慰:“我明白这对你来说太难以接受,节哀。”
可布拉德眼底却翻涌着强烈的急切。
他正要张口,打算把关于约书亚种种反常的疑点全盘托出,那些萦绕在他心头的怀疑,他迫切想要告诉眼前的人,告诉那些能告诉的人。
可就在他话音将要出口的瞬间,约书亚从墙边缓步走了出来。
他神情沉静,脸上摆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脆弱,视线落向内德,轻而易举就把对方的注意力牢牢吸引过来。
布拉德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他满眼惶恐的看着这个怪物。
内德看向约书亚,眉头皱起:“约书亚,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奶奶带我和莉莉一起去看博物馆,才突发的意外。”
约书亚脸上刚好是不多不少的惶恐。
内德俯下身子亲身安抚,“约书亚,你不必对此感到愧疚,你没有做什么。”
“我,我本来想……”
约书亚垂着眼,一副受惊不安的模样,心底飞速权衡。
他原本想开口恳求内德,带自己去见凯蒂,可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警醒。
眼下局势微妙,若是主动提出去找凯蒂,很容易暴露自己藏在心底的目的。
这个想法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内德见他讲到一半突然沉默不语,又追问:“你有什么事吗?想说什么?”
约书亚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哀伤,语气温顺,将所有真实心思尽数掩藏。
“没什么。”他轻声回答,“我只想待在这里,好好陪着奶奶,送她最后一程。”
布拉德站在原地,望着约书亚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满腹的猜忌与不安只能堵在胸口。
凯蒂回到家,一连好几天都没见到约书亚上门,她心里渐渐堵得发闷,眼看妈妈就要带她去学校,偏偏这个节骨眼上,约书亚却销声匿迹。
直到消息传来,却是约书亚奶奶的逝世。
“天呐,这是真的吗?”德丝蕾听完柯林斯讲的事,满脸错愕,“那他们家现在就只剩父亲,还有两个孩子,我听说其中一个还只是个襁褓里的婴儿。”
德丝蕾满心都是怜悯。
凯茜却暗自生出一丝疑窦。她心底隐隐怀疑,这事或许和约书亚脱不了干系,但她不敢确定,只能在旁边缄默。
凯蒂想起自己这几天暗自的埋怨,心里一阵懊悔。
“那约书亚呢?他还好吗?”
柯林斯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说那孩子在奶奶床边守了整整一夜,家里人怎么劝都不肯离开,唉,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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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蒂听完,越发放心不下,猛地冲出家门。
“凯蒂!”凯茜在身后急忙呼喊。
这是凯蒂第二次来到约书亚家,屋子里挤满前来吊唁的人,人人一身黑衣。
她走得太过匆忙,身上还穿着鲜亮的黄色衣裙,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周围人的视线令她浑身局促不安,可为了约书亚,她硬扛住旁人投来的打量,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很快,她看见了身着黑色小西装的约书亚,可周围人潮涌动,她不敢大声呼喊,只能抬起手,轻轻朝他示意。
万幸,约书亚看见了她。
凯蒂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可约书亚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到两个成年男人身边,再也没有回头。
凯蒂举在半空的手怯生生垂落,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垮了下去。
“哟,这是谁家的小孩?”
一道刺耳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凯蒂双手难受地互相掐着,抬眼望去,眼前男人衣着体面,却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一股莫名的怨气在自己身上蔓延。
“滚开,醉猪!”
她没有再多停留,一头扎开人群,径直跑出屋子。
“哦,老天!我不过是跟她开个玩笑罢了!”
吊唁的现场人来人往,布拉德心力交瘁,勉强应付完前来吊唁的一众宾客,总算寻得片刻空隙,走到内德身边。
“对于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
内德开口出言宽慰,可布拉德已经没有心思回应这些客套话。
“你知道吗,那道楼梯,就好像早就在等着一场意外,我不清楚具体经过……她带着约书亚,然后从那楼梯上……”
布拉德的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正周旋在一众成年人之间的约书亚身上。他微微侧过头,凑近内德,压低声音:“所有人都说,她得到解脱了。”
“话说回来,你都已经辞职一个月了。”内德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尽量转移一下话题。
“我觉得,是他把她推下去的。”
“谁?”
“约书亚。”
内德听见这个名字,忍不住嗤笑一声:“别开玩笑了。”
可对上布拉德满脸凝重的神情,他的笑意慢慢敛去,语气也郑重起来:“你当真觉得,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做出这种事?”
“你听我说,我记得艾比,还有莉莉的尖叫声……我们一定可以做点什么。”
“不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试过……”
“或许你该去找人好好聊聊。”
……
两人还在低声争执,约书亚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近。
看见约书亚过来,布拉德只能立刻闭上嘴,内德却神色如常,高声打起招呼:“噢,约书亚,好孩子。”
布拉德往后退开几步,眼睁睁看着约书亚拉低内德的身子,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没说几句,内德猛地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将布拉德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