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员对凯蒂的证词深信不疑。无论是家长、邻居的口述,还是凯蒂本人的状态,都印证出这是一个因旧疾而性格偏怯懦、待人却十分真诚的孩子。

    他们盘问了若干细节,确认与先前的调查线索吻合,便起身同凯蒂道别,把凯茜叫到了病房门外。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凯蒂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轻手轻脚挪下床,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聆听。

    “凯茜,我明白你很爱孩子,但一直把凯蒂困在家里,并不是长久之计。”

    “可是她的病……我知道我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母亲……我怎么敢放心让她去到外面?”

    “我理解你的顾虑,但现状摆在眼前,如果你或德丝蕾不在家,没人能时时刻刻护住凯蒂。可学校不一样,有大批老师在岗,只要把凯蒂的情况如实告知校长,校方会多加照看她。”

    “可是……”

    “没有可是如果你真的爱着凯蒂,为凯蒂着想,就该考虑这个提议。”

    听到对话末尾,凯蒂便机敏地退回病床,躺回被子里。

    没过多久,凯茜推门走进病房。

    凯蒂望着妈妈神色恍惚的模样,主动开口:“妈妈,我想去学校,我想交新朋友。”

    凯茜原本迟疑的脚步立刻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又伸手轻抚她的头顶,一连串动作满是疼惜。

    “我的宝贝,是妈妈对不起你……我们去上学。”

    凯蒂对此非常开心。

    妈妈答应她,等身体痊愈就送她入学,还可以去约书亚就读的那所学校,只是没法分到同一个班级。

    还有一件令她格外开心的事——许久没有露面的约书亚,终于来看她了。

    “约书亚!”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走进病房,凯蒂激动地唤出声,险些就要撑着身子坐起来迎接。

    约书亚依旧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可眼底闪动的微光,泄露了他心底的喜悦。

    “你怎么这么久都没有来?”

    “抱歉——”

    “没关系,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猜猜是什么?”

    凯蒂歪了歪脑袋,故意卖起关子。

    约书亚面露疑惑,耐着性子问道:“什么好消息?”

    “我可以去上学啦!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我能和你在同一所学校,还能认识更多新朋友。多亏了警员阿姨,是她劝说我妈妈,她跟我妈妈说……”

    凯蒂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件事对她而言意义重大,可落在约书亚眼里,没有半分欣喜。

    他才刚清理掉一部分麻烦,扫清了横亘在他与凯蒂之间的不少阻碍。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凯蒂要去学校。

    她会认识新的人,会交到别的朋友,说不定,会慢慢把他忘掉。

    不行!

    约书亚完全无法接受!

    因此凯蒂这份雀跃,在他看来竟格外刺眼。

    “凯蒂,我妈妈住进精神病院了。”

    “啊?艾比阿姨吗?”

    一盆冷水骤然浇下,瞬间熄灭了凯蒂全部的兴奋,她满脸难以置信,连问话的声音都变得微弱。

    约书亚望着凯蒂脸上的神情,心底掠过一丝愧疚,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愠怒。在自己看来是正确的事情,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在凯蒂眼中,却流露出悲伤。

    “是的。”

    “那约书亚怎么办!”

    凯蒂的问话,一下子击碎了约书亚自顾自的郁结,心情又好转起来,无论如何,凯蒂最先想到的始终是他。

    “我没事的。”约书亚连忙安抚。

    “怎么会没事?”凯蒂立刻焦灼起来。

    方才只顾着分享自己的喜讯,平日也完全没有想过约书亚为何许久不来探望,线下出了这种事情……她恍然发觉,自己此刻的样子,和当初约书亚没有推开那扇门,又有什么两样。

    更何况——

    “失去妈妈一定特别难受,要是我,我根本做不到离开妈妈。”

    她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两相对比之下,反倒像是凯蒂才是那个痛失至亲的人。

    约书亚的情绪完全被凯蒂牵动。

    她说的话合他心意,他便愉悦;但凡不如他所愿,他就暗自赌气。

    此刻,一股怒火再度在他心底升腾。

    在他的认知里,凯蒂的母亲凯茜,根本不配做一个母亲。

    “好了,凯蒂,事情已经发生了,况且我来找你,并不是想聊这些。”约书亚连忙把这个话题扯开。

    “我知道你是来找我玩的,只是——”

    “不,不只是这样。”约书亚打断她,“听医生说,你腿上的伤是你自己弄的,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很久,只是接连发生的变故,一直没有机会问出口。

    凯蒂的睫毛轻轻颤动,目光飘忽躲闪,低声承认:“是我自己弄的。”

    “为什么?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不要再做这种事,很危险,你明白吗,凯蒂?要是身边没有人看着,你很可能会就此窒息,就像这次一样昏迷不醒!”

    这是约书亚第一次对凯蒂动怒,他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事。

    凯蒂一开始还带着几分心虚,可转瞬便扬起语气,理直气壮地反驳:“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想像普通人一样,我想像你一样,我想去上学!”

    这是两人头一回争吵,你一言我一语,争执陡然爆发。

    但争吵并未继续。

    双方都被对方的态度惊到,各自僵在原地,神色发怔。就连方才坦荡对视的目光,此刻都不由自主地闪躲开来。

    “对不起。”

    “对不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异口同声的道歉,一下子把两个人都逗笑了,紧绷诡异的气氛轰然消散,病房里漾开轻快的笑声。

    “我是担心你。”约书亚开口解释。

    凯蒂耸了耸肩:“我知道。”

    为了让两个人的心情重新快活起来,凯蒂难得主动提议:“我们继续玩颠倒国大冒险吧,现在轮到我来定规则。”

    约书亚先是一怔,随即记起从前在公园跟凯蒂说过的这个游戏。当初那套说辞,本是用来提防旁人,不让凯蒂轻易被坏人哄骗,可眼下正好用来缓和气氛,他点了点头。

    “之前你说,我们同在一个国度,我是国王,你是王后。”凯蒂伸手指了指两人,“我想了想,把国王和王后颠倒过来,王后其实才是国王,国王反而是王后。”

    “为什么要这样改?”约书亚下意识有些诧异。

    凯蒂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不好吗?我想不出别的点子,偶然想到这个,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约书亚心底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看见凯蒂脸上流露出来的忐忑,生怕自己的提议被否定,便立刻应下。

    “很好,就这么定。凯蒂真聪明。”

    听见夸奖,凯蒂脸上重新漾开灿烂的笑意。

    两个人就在病房里,又玩了许久的颠倒国大冒险。

    转眼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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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约书亚该离开的时候。

    他刚走出病房没几步,迎面撞上前来探视凯蒂的凯茜,凯茜朝他温和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便准备推门进病房。

    “凯茜阿姨!”

    就在凯茜从他身侧走过的刹那,约书亚出声叫住了她。

    凯茜回过头,便看见约书亚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物件,看清那东西的瞬间,凯茜整个人骤然僵住,满脸震惊。

    “这是您之前掉落的东西,我一直替您保管着。”

    孩童清亮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仿佛绕了一圈,才缓缓钻进凯茜的耳朵。

    她好半晌才回过神,急忙伸手一把将那包东西抢了过去。

    “谢谢你,你没有打开过它吧?”

    约书亚轻轻摇了摇头:“既然是阿姨的私人物品,我自然不会这么没有礼貌。”

    他看着凯茜神色慌张不安的模样,故意装作好奇,接着发问:“不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凯茜微微一怔,连忙强作镇定,松了口气般搪塞过去:“啊……哦,没什么,就是一些……药,大人用的药。”

    “噢,那我就不跟阿姨多聊了,我得早点回家。”

    约书亚无意再多周旋,丢下这句话,转身便径直离开。

    凯茜望着他那副小大人般的背影,心底沉甸甸的。她心里清楚,这孩子心思通透,哪里会真的一无所知,不过是留了几分情面,没有戳破自己罢了。

    夜晚的病房,和白天轻松快活的氛围相比,寒意沉沉。

    凯茜坐在病床边削苹果,脑子里反复回想下午约书亚的神态,心绪纷乱难平,手上的力道一歪,刀刃不小心划开了指尖。

    “妈妈,你流血了。”

    凯蒂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凯茜猛地回神,慌忙抽过纸巾裹住受伤的手指,完全顾不上伤口被挤压传来的刺痛,抬眼看向凯蒂,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你看见血了,没事吧?”

    凯蒂被这一问怔住。

    她想起自己当初住进医院,仅仅是看见德丝蕾切菜划破手指那一点血迹,就引发了剧烈的反应,可现在,她可以平静地看着伤口,没有半点不适。

    这意味着,她用来克服恐惧的办法,奏效了。

    “没事的,我只是看见动作,没有看见血,妈妈,你去找护士处理一下吧。”

    凯茜点点头站起身:“那我先去处理伤口,你乖乖待在这里。”

    “嗯嗯。”

    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凯蒂陷入了沉思。

    原来方才两个人各有心事。

    “约书亚知道,可是警察姐姐不知道。”

    凯蒂低声喃喃,方才约书亚追问她腿上伤口的那一幕,此刻回想起来,心底仍旧泛起一阵不安。

    但并不是因为先前答应过他不再这里这么做。

    而是因为她心里清清楚楚,并不是布莱尔命令她,而是她自己刻意伤害自己,再把一切栽赃到布莱尔头上。

    现在局面变得十分微妙。

    只有约书亚清楚她自伤的事实,可他并不知道,面对警员询问时,凯蒂编造出了布莱尔逼迫她伤害自己的那套说辞。

    警员相信凯蒂的口供,却完全不晓得背后的真相。

    眼下最关键的人物,就是布莱尔老师。

    可警员几次过来探视凯蒂,都跟她说,依旧没有找到布莱尔老师的下落。

    要是——

    要是布莱尔一直找不到,那她编出来的这套话,就永远不会被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