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光线柔和,凯蒂静静躺在病床上,面色惨白,一动不动陷在沉睡之中。
约书亚心底生出几分不快。方才布拉德那一拦,让凯茜与德丝蕾先占到了床头两侧的位置,他只能孤零零站在床尾。
“我的宝贝。”凯茜一只手紧紧握住凯蒂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头顶,嗓音嘶哑,泪水早已流尽。
德丝蕾留意到站在不远处的约书亚,稍稍挪开身子让出一点空隙,约书亚上前,终于握住了凯蒂空闲的另一只手。
看着他始终沉默的模样,德丝蕾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安慰,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凯蒂虽然得到救治,却迟迟没有苏醒。
万幸医生检查过后确认,除去体表外伤,没有出现缺血缺氧、脑水肿这类器质性损伤。这场昏迷更多源于沉重的心理创伤。
等到第三天,她才缓缓掀开了眼皮。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片乌黑的发顶。
那颗脑袋像是骤然察觉到动静,慢慢抬起来。
约书亚的目光先落在凯蒂微微颤动的指尖,继而对上她的双眼。那双眼眸不复往日清亮澄澈,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怠,缺少几分鲜活的生气。
“凯蒂!”
约书亚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当然他并没有忘记,第一时间伸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凯蒂眼下没有力气多说什么,可看见他焦急的模样,还是吃力地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千言万语堵在约书亚喉咙里,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能一遍一遍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凯蒂……凯蒂。”
片刻之后护士匆匆赶来,接连向凯蒂询问了好几项问题,确认她状态趋于稳定,便转身去向值班医生汇报。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约书亚立刻靠近床边。
“妈妈和德丝蕾呢?”
这是凯蒂苏醒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落在耳中,约书亚心头掠过一丝不悦,但依旧平静地答复她:“她们很快就会过来。”
他本打算有所保留,可看见凯蒂脸上落寞的神色,终究还是继续解释:“你妈妈不眠不休守了你两天两夜,体力透支才回家休养。德丝蕾因此要独自打理夜店的事务,白天由我陪着你,夜里换成她过来守夜。”
凯蒂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弛,转瞬又染上浓重的忧虑:“妈妈她还好吗?”
“不用担心,只是脱水加上严重的睡眠匮乏,休养一阵便能恢复。”约书亚轻轻拍了拍她放在被褥上的手,“你还没有问问我怎么样。”
“你怎么样?”
“我很难过,这些天我一直很担心你。”约书亚神色认真。
凯蒂望着他,想起往日相处的点滴,轻声问道:“要我抱抱你吗?”
他内心渴望这个拥抱,几乎就要俯身靠近,但视线扫过凯蒂虚弱单薄的身躯,又硬生生压下念头,缓缓摇头:“不用了,凯蒂,等你痊愈之后再说吧。”
“嗯嗯。”凯蒂就像一只幼猫一样,轻轻点头。
“我睡了多久?”
“出事到今天,大概五天。”
“五天吗,居然这么久,打破我的记录了。”凯蒂轻轻感叹,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显然她正在以乐观的态度面对此次遭遇。
望着她依旧天真烂漫的模样,约书亚垂下头颅,语气带着忏悔:“对不起,凯蒂。”
“嗯?你为什么要道歉呀?”凯蒂有些发懵,不过还是抬起手,轻轻抚上约书亚的头顶。
这个举动凯蒂很久以前就想做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约书亚深深埋着头,肩膀微微颤动,带着哽咽诉说:“那天我没能去找你。奶奶逼着我参加祷告会,回家之后,她又和母亲爆发激烈争吵,我心里烦闷不堪,想着仅仅缺席一天而已。偏偏就是那一天……”
他悲愤地缓缓道出全部经过,越说,情绪越是翻涌。
凯蒂放在他头顶的手顿住了。她心里的确生出几分气性,可气恼的根源并不是约书亚没能及时救下自己,而是他那天没有赴约前来陪伴她。
“没关系,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活着吗。”
凯蒂收回手,唇边依旧挂着往日那种温柔甜美的笑容。
约书亚抬起头,正要继续开口,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护士领着值班医生推门而入,他不得不停下话语,暂时退出病房。
约书亚走出病房没多远,远远就望见了匆匆赶来的凯茜。按理来说凯蒂刚刚苏醒,就算护士通知得再及时,她也不可能抵达得这么迅速。
他暗自推测,凯茜大概只休息了短短五小时,在凯蒂醒来之前就已经动身往医院赶来了。
事实和他所想的别无二致。
凯茜当初体力透支沉沉昏睡过去,才被德丝蕾带回家里休息,一睁眼便立刻动身奔赴医院,途中接到凯蒂苏醒的消息,更是心神大乱,一路急急忙忙狂奔而来。
“凯蒂!凯蒂!”
凯茜几乎要径直撞进病房,一道身影上前将她拦住,是约书亚。
“凯茜阿姨,医生正在给凯蒂做检查,稍等片刻。”约书亚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凯蒂诊疗。
凯茜激动的情绪稍稍收敛,可她根本无暇顾及身边的孩子,只顾着伸长脖子,焦灼地往病房里面张望。
没过一会儿,医生整理好器械准备离开。
凯茜抓住空隙,不顾一切冲进病房,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随身带着的物件掉落在地上。
但这一幕,被身旁的约书亚尽收眼底。
等到医生与护士踏出病房的刹那,他不动声色移步上前,用双脚踩住掉落的物品。
病房里,凯蒂正柔声安抚情绪失控的母亲,医生和护士渐渐走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母女二人身上,没有人留意此刻的他。
约书亚缓缓弯腰拾起那包东西,悄悄穿过走廊,躲进洗手间的隔间里。
狭小隔间的白炽灯惨白刺眼。
他摊开掌心,目光落在袋子里细腻的白色粉末上。
在此之前,他尚且顾及她是凯蒂的母亲,心中还存着一丝余地,打算留她一命。
此刻那仅存的顾忌彻底消散。
约书亚脸上没有掀起半点波澜,一片面无表情,漆黑的眼底静静透出一缕刺骨的冷光。
约书亚走得十分匆忙,没有和凯蒂道别。可凯蒂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此刻母亲汹涌的泪水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再也容不下别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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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时间缓缓淌过,凯茜那些语无伦次的担忧与哭诉终于渐渐平息,她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地看向病床上的凯蒂。
“凯蒂,告诉妈妈,你身上那些伤痕到底是怎么来的?”
凯蒂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两下,一抹心虚在脸上一闪而过。
可在满心焦灼的凯茜眼中,这副躲闪的模样,只当成了孩子遭受重创之后本能的畏惧与逃避。
“没事的,宝贝。”凯茜放缓语调,温柔地轻声安抚,“再过一阵子警员也会过来问话,医生跟我说,你身上不少伤痕,是自己造成的,能和妈妈说说为什么吗?”
凯蒂嘴唇翕动,始终难以说出半句解释。
“是布莱尔,对不对?是那位家庭教师伤害了你?”
见到女儿始终缄默不语,凯茜心中已经笃定了答案,情绪再度濒临崩溃,声音颤抖,“天啊,我们待她不薄,报酬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她怎么忍心对你下手,我可怜的凯蒂……”
看见母亲再度红了眼眶,凯蒂连忙伸出手,轻轻拉住凯茜。
“妈妈,不要难过,身上或许有些发疼,但凯蒂的心并不难受,可是只要妈妈一掉眼泪,凯蒂的心,就会跟着疼起来。”
————
几小时后,两名警员如约来到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凯茜陪在凯蒂身边,空气安静得有些紧绷。
警员拉过两把椅子,在病床旁坐下,语气尽量放得柔和,避免刺激到尚且虚弱的孩子。
“凯蒂,我们有些事情想问问你,不用紧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年长的警探放缓了声音,“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布莱尔老师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公寓?你们之间起了争执吗?”
凯蒂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视线飘忽不定,指尖不安地绞着被单,往日里甜软的笑容淡了下去,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凯茜立刻握紧她冰凉的手,低声鼓励:“别怕,宝贝,如实告诉阿姨们。”
警员继续问道:“你和布莱尔老师平时相处得怎么样?你自我感觉,她是从什么时候态度变得恶劣起来?”
凯蒂沉默片刻,声音细弱,断断续续地开口。
她说起初布莱尔在大人面前对她还算温和,可渐渐变得古怪,常常神色阴郁,动不动就发脾气,总会对着凯蒂不停抱怨,絮絮叨叨说起感情上的纠葛,有时候还会将满心怒火倾倒在她的身上。
“她总是不开心……”凯蒂喃喃说道,“一点点小事都会生气,那天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她突然上门,情绪特别可怕,我感觉到不对劲,所以赶紧往回房间跑,但——”
“所以身上的伤,是布莱尔老师动手造成的吗?”
问话落下,凯蒂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她抬眼怯怯地望向警员,又飞快低下头,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一部分是老师打的……”凯蒂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还有一些,是我自己弄的。”
一旁的凯茜听的难受极了,眼睛都红了一圈。
警员微微前倾身体,追问:“既然是自己造成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凯蒂深吸一口气,眼底浮起一层水雾。
“是布莱尔老师让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