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约书亚回到公寓楼下,望着眼前纷乱的景象,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警车拉起警戒线,来往的探员神色严肃,就算是孩童也能一眼察觉到异样。
往日里无论何时都带着几分轻快的脚步,此刻变得沉重拖沓。
“小朋友,不要在这里围观。”一名警员上前轻声劝阻。
“我住在这里。”约书亚的呼吸猛地一滞。这座公寓里无论谁遭遇不测,他都漠不关心,唯独凯蒂除外。
不等探员做出回应,他立刻开口追问:“请问出什么事了?”
“哦……”探员看着他年幼的模样,于心不忍,出于问询与关照的心思缓缓开口,“你认识住在楼下的凯蒂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酸涩猛地涌上约书亚的胸腔,泪珠顺着眼角滑落,他眨了眨眼,抬手用衣袖草草擦掉泪痕。
平日里冷静漠然、近乎一台冰冷机器的孩子,此刻露出了属于这个年纪的脆弱泪水。
倘若布拉德亲眼见到这一幕,或许对儿子长久以来的戒备,也会稍稍放下几分。
“凯蒂……凯蒂是我最好的朋友,警官,不管你想问什么,我全部如实回答,但是现在,我想去见见她。”
他抹干净脸上残存的泪水,心底的焦灼不断翻涌,迫切想要立刻找到凯蒂,可现实摆在眼前,他只是个孩子,想要探视,必须征得成年人的许可。
“孩子,你要先回家告知你的家长。”
“不,拜托了!”
————
“护士您好,今天中午从公园大道送过来的小女孩凯蒂,现在情况如何?”
“请问你们是患儿的家属吗?”
“我们是楼上的邻居,一得到消息就立刻驱车赶过来了。”
“她还在创伤急救室内接受评估,暂时没有转出。家属只能在ICU外侧走廊等候,电梯右转,不要堵塞担架通道。”
“呃,等等,ICU该往哪边走来着?”
“啧,你儿子走的方向就是。”
布拉德抬眼望去,只见约书亚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他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等候区内,一名妇人正紧紧抱着情绪崩溃的女人,柯林斯独自站在一旁,神色还算稳定,随时准备对接医生与警方。
布拉德此行本就是送约书亚前来,已完成任务,眼下也无暇顾及约书亚复杂的心境。
况且在路上他几次向儿子追问事发经过,约书亚始终缄默不语,只是一遍遍催促他开快一点,布拉德心急之下甚至接连闯了好几个红灯。
在场之人里,布拉德唯一熟识的只有柯林斯。
见对方尚且保持理智,他暗自感慨,危难关头终究只有男人能够稳住局面,随即迈步上前。
“老兄,到底发生了什么?”
柯林斯转头看向他,沉沉叹了一口气:“我为凯蒂聘请的家教布莱尔不知为何突然失控发狂,昨天对凯蒂动了手。你清楚,我们一直担心凯蒂的身体状况,才特意聘请家教,待遇从来没有亏待过她。”
“天哪。”布拉德张大嘴巴,喉结轻轻滚动。
他不由得联想到前天,自己才向吉姆的妻子揭发布莱尔与吉姆的私情。他承认自己是带了一点怒气,但自认为那是正义之举。
“说到底,是我识人不清。”柯林斯无奈地摇了摇头。
布拉德无力再多说什么,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放宽心,老兄,凯蒂这孩子一定会渡过难关。”
约书亚自始至终沉默伫立,一字未发,将所有人的对话一字不漏收进耳底。
在此之前,因为艾比不久前摔伤了腿,家中还有莉莉需要照料,黑兹尔外出参加祷告会,他只能等候布拉德打完网球回家。
等待期间,探员已经向他透露了一部分案情。
烦闷死死缠绕着他,巨大的自责沉沉压在神经上。
凯蒂昨天就出事了,而昨天的他明明站在门前,本可以推门阻止一切,却被那该死的自制力困住,最终转身离开,眼睁睁将凯蒂推入险境。
一股沉重的窒闷紧紧扼住他的胸口,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最先席卷上来的,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自我厌弃。
是他的问题。
是他一时倦怠,选择逃避;是他那套自以为清醒的克制,硬生生错过了唯一能够护住凯蒂的机会。
他一向自诩冷静,自认能够预判周遭的一切危机,可偏偏在最紧要的关头,做出了最愚蠢的抉择。
倘若昨夜他没有迟疑,没有独自走向公园,凯蒂不必独自熬过那场可怕的折磨。
最初,他将全部罪责牢牢揽在自己身上。
但这份刺骨的自责并没有长久盘踞在心底,而是缓缓向外蔓延、拆解,重新拼凑出新的想法。
他冷静地顺着整条因果链条复盘。
他为什么疲惫不堪?为什么想要逃离?为什么需要跑到公园喘息?
根源不就是家中永无休止的宗教信仰,大人们无休止的崩溃与争吵,日复一日上演的虚伪闹剧,一点点抽空了他全部心神。
是身边这群成年人营造出令人窒息的环境,才逼得他在那一刻萌生退意。
视线又落回凯蒂的遭遇上。
布莱尔失控施暴,起因肯定是成年人之间肮脏纠缠的私情;柯林斯识人不明,疏于提防,将危险带到凯蒂身边。
周围所有大人,各自沉溺于自身的欲望、烦恼与纷争之中,没有任何人恪尽守护的职责。
压在他肩头的罪责开始层层剥离、向外转移。
不是他一个人的过错。
罪责属于所有成年人。
这群虚伪、愚钝、情绪失控又自私自利的成年人,制造混乱,滋生恶意,放任危险不断靠近,最后却让一个弱小的孩子承受全部痛苦,还要迫使他背负这份难以挽回的遗憾。
心底残存的酸涩与悔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恨意。
事情落到如今地步,他们依旧安然无恙,彼此客套劝慰,几声叹息,一句“识人不清”,便打算草草翻过凯蒂险些殒命的惨剧。
凭什么!
凭什么犯下过错、制造祸端的是一众大人,最终承受代价的,却只有凯蒂,还有他。
念头在心底一点点冷却、硬化,深深扎下根须。
一开始仅仅懊悔自己的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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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他看清了成年人的无能与罪孽。
到最后,一种极端而决绝的想法悄然滋生。
一切混乱的源头,所有伤害的根基,都来自这群成事不足、不断制造麻烦的成年人。
他想要的不是短暂的情绪宣泄。
他要根除所有潜藏的隐患。
所有直接或间接伤害过凯蒂的人,所有促成这场悲剧的人,包括他那一团烂泥般的家人,还有凯蒂身边疏于守护的长辈,谁都不配继续留在他们的世界里。
只有这些大人彻底消失,这片污浊纷乱的环境才会走向终结。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凯蒂,再也没有人搅乱只属于他和凯蒂的小天地。
少年静静伫立在走廊角落,外表依旧沉默安静,但方才眼底短暂流露的稚嫩悲戚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不容动摇的决断。
经过数个小时煎熬的等候,医生终于走出急救室,带来了一则好消息:凯蒂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只是依旧深陷昏迷,尚未苏醒。
漫长等待期间,布拉德数次打算带着约书亚先行回家,毕竟没有人能确定这场守候还要持续多久。
急救室大门向外敞开的刹那,约书亚几乎立刻向前冲出,迫切想要亲眼确认凯蒂的状况。
“病人已经成功脱离生命危险,但依旧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情况仍需要密切监测。
我们现在要把她转到重症监护室继续观察,你们先在旁边的家属休息室等候,安顿完毕后,护士会通知你们探视。”
话音落下,医护人员立刻推来转运病床,小心翼翼将沉睡的凯蒂转移推送至重症监护病房。
一行人安静等候在外,直到病房彻底安顿稳妥。
这时,凯茜才上前一步,声音里还裹挟着未散尽的哽咽。
“医生,我们能进去探望她吗?”
“可以进去短暂看一看,但逗留时间不能太久,病人身体虚弱,需要静养。”
得到许可,凯茜与德丝蕾快步走入病房。
约书亚正要紧随其后踏入房门,胳膊忽然被布拉德一把攥住,他下意识奋力挣扎。
“天哪,你难道非要进去不可?这是他们家的私事。”
布拉德满心不解,只觉得儿子的举动不可理喻。
当初莉莉降生,约书亚全程冷淡漠然;父子二人赶往医院探望新生儿时,他连红灯都不愿意闯。
可如今,仅仅为了一个别家的小女孩,他不惜一路催促着自己接连闯下红灯,态度也如此大相径庭。
“放开我!”
约书亚用力扭动臂膀,猛地挣脱开来,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他迅速稳住重心,头也不回地冲进病房。
柯林斯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别责怪孩子了,小孩子向来看重情谊。反正我今晚留在医院守着,等会儿由我送他回去好了。”
布拉德稍加思忖。
他已经耗费了大量时间滞留在此,明日还要准时上班,约书亚能够向学校请假,自己却不能随意耽搁工作。
“那就多谢你了,老兄。”
布拉德松了口气,不再阻拦,疲惫地向柯林斯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