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回到家中,黑兹尔一踏进玄关,便迫不及待拽着约书亚走到布拉德与艾比面前,难掩满脸激动。

    “大新闻!好消息~”

    方才趁着四下无人温存过的夫妻二人,神色还有几分倦怠,只得耐着性子应声。

    “什么事?”

    黑兹尔将双手轻轻搭在约书亚的肩头,示意他亲口讲出来。

    “约书亚,说吧。”

    “我希望重生。”

    约书亚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很难让人判断是否是玩笑。

    黑兹尔发出几声轻快的笑声,这件事在她眼里足够向外人夸耀。

    “啥?”

    可落在夫妻俩耳中,这话荒诞又滑稽,几乎令人失笑。

    黑兹尔连忙在一旁解释:“今天我带约书亚参加祷告会,他深受触动,不少弟兄姊妹都称赞他的圣歌唱得无瑕动人,对吧,孩子?”

    她侧头瞥了一眼约书亚,又转向布拉德夫妇继续说道:“他渴望亲近主,想要与主同在。”

    直到此刻,艾比和布拉德才察觉事情并不简单,紧绷的矛盾骤然爆发,一场硝烟弥漫的争吵席卷了整个屋子。

    大人们之间的争执,约书亚向来置若罔闻,只是看着他们被言语不断刺痛,一点点陷入失控疯癫的状态,心底只余下无尽烦扰。

    这场对峙最终以艾比精神再度崩溃收场,布拉德只得搀扶着她退回卧室,待到房间门关上,黑兹尔神色凝重地转向约书亚。

    “这是场战争,约书亚,你要立场坚定。”

    我的立场从未变过。

    约书亚在心底默默自语。

    激烈的争吵平息了,可暗流依旧在屋子底下静静涌动。

    艾比把自己锁在卧房独自隔绝于世,黑兹尔则不断找到儿子,喋喋不休地倾诉委屈与抱怨。

    他没有义务被融入他们的环境、接受他们的情绪,约书亚想着,他需要寻觅一处新的容身之地。

    于是趁着没人留意,悄悄溜出家门,一路来到凯蒂公寓的门前。

    指尖悬在门铃上方,最终却缓缓收了回来。

    走廊的廊灯洒下一片冷白的光,平铺在地板上,将约书亚的影子拉得细长单薄。

    眼前这扇房门寂静无声,屋内听不到一丝动静。

    这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或许凯蒂正趴在沙发上出神,或许安静捧着书本,又或是沉沉坠入梦乡。

    可为什么,他迟迟无法按下门铃?

    困住他的从来不是门内的凯蒂,而是胸腔里不断翻涌、难以平复的自己。

    家中那场闹剧沉甸甸压在神经之上,挥之不去。

    祷告会上,他必须扮演温顺虔诚的孩童,坦然收下陌生人客套空洞的祝福;回到家中,奶奶沉溺在宗教狂热之中,父母被琐碎痛苦撕扯得濒临失控,母亲独自禁闭在黑暗的房间里。

    当然,这是怎么造成的,他比谁都清楚。

    可整整一日,他都在伪装,迎合成年人期待的模样,心神早已被消磨殆尽。

    倘若推开这扇门,他又要换上另一重身份——凯蒂可靠的伙伴、她的守护者。

    他需要时刻警惕她随时可能发作的病症,承接她所有脆弱的情绪,维系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

    狭小密闭的空间,只有他们彼此相伴。

    他需要凯蒂,凯蒂的脆弱、易碎,在他眼中是一种极具吸引力的特质。

    但每当独处,他总会忍不住不断去审视、揣摩这份易碎感;他并不想去摧毁她,可持续不断的观察与体察,需要他投入全部心神。

    密闭房间裹挟而来的压抑感隐隐浮上心头。

    眼下他不愿推门而入,不想持续耗费精力紧绷着神经,小心翼翼维持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

    不如先去公园走走,等躁动平复之后再来?

    毕竟凯蒂是他格外珍视的存在。

    面对凯蒂,他下意识给自己划定了界限,很多念头只能搁置在心底,不能付诸行动。

    但漫长一日的消耗让他疲惫不堪,他不想继续维持这份克制。

    是这样的。

    与其贸然叩开房门,在倦怠之中勉强维系分寸,不如暂且抽身离开。

    念头落定,约书亚转身,轻盈的脚步声渐渐远离这扇未锁上的门。

    搭乘电梯下楼,走出楼宇,傍晚微凉的晚风迎面拂来,他沿着街道缓步独行,一路走向中央公园。

    白日的喧嚣已然消散,夕阳晕染出一层淡橘混着灰调的暮色。

    约书亚走到那张熟悉的木长椅上坐下,昨日他和凯蒂曾并肩坐在这里,椅面还残留着日晒过后淡淡的余温,身侧却空空荡荡。

    脑海中一闪而过凯蒂见到一枚纽扣时欣喜雀跃的模样。

    可这份回忆并没有抚平内心纷乱,反倒让积压已久的躁动愈发清晰分明。

    他看待世间人情的逻辑从来不曾动摇:大多数善意本质上都是一场交易,所有馈赠的背后,往往都暗藏索取。

    祷告会上宣扬的无私、博爱与怜悯,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套用来束缚世人的虚伪说辞。

    他愿意陪伴、庇护凯蒂,但这份相处需要他不断收敛自身行事逻辑,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消耗。

    此刻他不想维系这样一段需要时刻拿捏边界的关系,只想做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卸下所有责任牵绊,单纯去观测人的反应。

    拖沓的脚步声从草地边缘传来,打断了纷乱的思绪。

    一名衣衫破旧、满身尘土的流浪汉走到长椅跟前,面容颓败,嗓音沙哑而疲惫。

    “孩子,我已经走投无路了,能不能帮帮我?”

    约书亚抬眼望向男人,眼底寻不到半分同情,只有一种淡漠冷静的审视。

    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不必像对待凯蒂那样处处设下限制,不用刻意收敛自己的好奇心。

    于是他心理滋生一种好奇,想要做一场简单的试验,看看当恩惠和轻微的刺痛一同到来时,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我给你五美元,如果你允许我朝你扔石头。”

    事态自此彻底滑向无法挽回的轨道。

    那一夜,约书亚终究没有敲响凯蒂的房门,

    凯茜与德丝蕾被琐事绊住,彻夜未归,整栋安静的公寓,只剩小女孩一人倒在死寂的黑暗里,任由血色缓缓蔓延、凝固、冷却。

    时间无声流淌,直至次日正午。

    送餐员如约前来,接连敲了好几遍门,屋内始终一片死寂,异样感爬上心头,她慢慢转动了没有上锁的门把手。

    散落于门口的餐盒闯入眼帘,视线继续向屋内延伸,一道半干的暗红血迹牵引着她不由自主迈步踏入客厅。

    下一秒,送餐员僵在原地。

    空旷的房间中央,小小的女孩蜷缩在地,一身衣裙浸透暗沉血色,静静倒在冰冷的血泊之中,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失去所有声息。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警车警铃,骤然撕裂了上东区正午的宁静,尖锐盘旋在整片昂贵静谧的街区上空。

    凯蒂被火速送往医院。

    急救电话打给柯林斯时,他正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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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丝蕾独处温存,急促的来电、冰冷的消息,瞬间浇灭了室内所有暧昧松弛的氛围。

    德丝蕾浑身血液一瞬冰凉,脸色刹那惨白,手忙脚乱地抓过衣物套在身上,身体止不住发抖。

    “柯林斯……”她声音发颤,眼底蓄满恐慌,“是凯蒂,对不对?一定是她出事了。”

    柯林斯脸色沉得彻底,来不及安抚,只能迅速整理衣物。

    德丝蕾死死拽住他的袖口,哽咽恳求:“等会儿告诉凯茜的时候,你千万轻点说,她只有凯蒂一个孩子,而且她也是个孩子,她扛不住的,求你,谨言慎行一点。”

    “我知道。”柯林斯压着嗓音,语气凝重,“稳住,先去医院。”

    三人本该在家守护孩子,却尽数缺席。

    等他们匆匆赶到医院,急救室外的红灯正刺眼地亮着,将整条长廊映得压抑窒息。

    凯蒂昏迷太久,被发现的时间太晚,早已错过了最佳抢救时机,幼小的身体一直在生死线边缘反复拉扯。

    凯茜是一路疯赶过来的,高跟鞋几乎跑至脱跟,脸色惨白如纸,眼眶红得吓人,她一抵达,双手立刻死死攥住柯林斯的手臂,声音破碎颤抖。

    “到底怎么回事?我的凯蒂怎么会进急救室?!”

    柯林斯抿紧唇,尽量放轻语气:“暂时还不清楚细节,医护人员正在全力抢救。”

    “不清楚?”凯茜情绪瞬间失控,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崩溃与后怕,“我们昨晚就该回来!我们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她的自责与恐惧彻底压垮了理智,背靠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

    德丝蕾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满心沉甸甸的愧疚压得她抬不起头。

    “乖,不哭,凯茜,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她嗓音沙哑,不停摇头,“昨晚要是我坚持回来,就不会这样……是我纵容了,是我不负责任。”

    她蹲下身,紧紧抱着崩溃的凯茜,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肩头,替她接住所有汹涌的泪水与脆弱。

    “现在医生在全力救她,凯蒂那么乖、那么坚韧,她一定会挺过来的,相信我,也相信凯蒂。”

    柯林斯站在两人身侧,是唯一强行维持冷静的人,可紧锁的眉头、紧绷的下颌,尽数泄露出他极致的焦灼。

    “现在追责没有任何意义。”他沉声道,“我们能做的,只有等,相信医生。”

    漫长的等待像凌迟一样,一分一秒磨碎所有人的心神,走廊死寂,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还有仪器隐约传来的滴答声,每一秒都煎熬至极。

    凯茜几乎濒临绝望,一遍遍望着紧闭的急救室门,喃喃自语:“她还那么小……她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就在三人的情绪几乎快要彻底崩垮的瞬间,刺眼的红灯骤然熄灭。

    医生推门走出,摘下口罩,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开口:“外伤本身并不致命,危险在于严重创伤休克和长时间昏迷引发的循环衰竭。我们稳住了她的体征,休克得到纠正,现在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濒临熄灭的生机,一点一点重新落回凯蒂残破幼小的身体里。

    她暂时活下来了。

    只是休克带来的损耗过重,她依旧深陷冗长的昏迷,安静躺在病床上,静静等待一场未知的苏醒。

    德丝蕾抱着稍稍平复的凯茜,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依旧泛红,轻声温柔安抚:“你看,我说过的,我们的凯蒂,一定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