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蒂睡得格外沉,许是前一日玩得疲惫,往日天刚亮她便会醒来,这一回,厚重的睡意牢牢裹缚着她。
朦胧之间,细碎的话语丝丝缕缕钻入耳膜。
“哎哟,这的香水味怎么这么重?天哪,这不是我的那瓶吗?”
“早就叮嘱过你,有些东西要摆放好。”
“那又有什么关系,凯蒂若是喜欢,我再给她买上十瓶八瓶。这小家伙今天怎么睡得这样沉?”
话音渐渐凑近耳畔,是母亲的声音。
“凯蒂,我和德丝蕾今晚有事要忙,恐怕没法回来了,你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困意如同粘稠的雾霭困住她的意识,凯蒂费力地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微弱的哼唧,示意自己已经听见。
“行了行了,我们得抓紧动身,事情办完尽早回来。”
随后响起一阵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响,声音渐行渐远,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另一边的约书亚和凯蒂截然不同。
为了跟着外婆做完祷告后尽早折返,他一大早便起了床,等候电梯时,他率先一步跨入轿厢,按下楼层按钮。
黑兹尔紧跟着走进电梯,看见亮起的指示灯,疑惑开口:“哎,你怎么多按了一层?”
约书亚神色淡淡的,只简单回答:“送点东西。”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楼层,不等黑兹尔多说什么,他快步冲出轿厢,停在凯蒂家门口,他原本抬手想要叩门,转念一想,此刻才清晨六点,凯蒂多半还在熟睡。
他掏出提前写好的字条,顺着门缝轻轻塞进房间里面。
“别耽搁太久,好了没有?”
电梯里传来黑兹尔的催促声。
约书亚只能转身往回走,短短几步路,他频频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最后才踏进电梯离开。
凯蒂对这场短暂的造访一无所知。
当她终于挣脱沉沉睡意,窗外的日头已经高高悬在天际。
看向床头闹钟,指针赫然指向下午一点,不由得暗自吃惊。
布莱尔今天怎么没有过来?
凯蒂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难道她现在都不进门就走的吗?
算了。
凯蒂晃了晃脑袋,想要驱散沉睡许久带来的昏沉头痛。
她掀开被褥下床,脚步惺忪地走到客厅,刚踏入客厅,大门猛地被人用力撞开。
凯蒂下意识抬头望去,来人正是布莱尔。
她抬脚狠狠将送餐员搁在门口的餐盒踹到一旁,踏入屋内,又嫌恶地踢开地上飘落的纸片。
凯蒂怔怔地看着她。
对方凌乱的发丝之下,脸颊上残存着清晰的瘀痕,一眼就能看出才受过殴打。
心底骤然升起的危险警觉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皮,凯蒂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想要逃向卧室。
可布莱尔早已被屈辱和恨意烧尽了理智,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后领,蛮力死死拽回她单薄的身子,让她踉跄着撞在冰冷墙面上。
布莱尔眼底布满癫狂的红血丝,脸上未消的伤痕狰狞可怖,她俯下身,声音嘶哑扭曲,裹挟着滔天怒意砸在凯蒂耳边。
“你开心了?”
不等惊惧的孩子做出半点反应,第一记巴掌便狠狠落了下来。
力道沉重得让凯蒂脑袋猛地偏向一侧,发麻的脸颊瞬间燃起滚烫的痛感,嗡嗡的耳鸣瞬间灌满整个耳道。
凯蒂吓得浑身剧烈发抖,慌乱地摇着头,满心都是做错事的惶恐,她以为只是自己偷偷清理血迹的谎言被拆穿。
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细碎的喘息卡在喉咙里,连哭腔都挤不出来。
布莱尔盯着她纯白无辜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刺眼,积压的怨毒彻底爆发,抬手又是重重一下拍在她肩头,力道几乎要碾碎她纤细的骨头。
“是你告密对不对?是你害我变成现在这样!”
凯蒂慌乱地摇头,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瑟缩,极致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她根本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只能无助且被动地承受成年人毫无留情的宣泄。
布莱尔粗暴的一推,让她整个人失重般向后跌坐,重重砸在坚硬的地板上。
猛烈的撞击瞬间撕开了她夜里反复愈合、本就脆弱不堪的大腿旧伤。
隐忍许久的创口彻底崩裂,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薄薄的裙摆,顺着小腿缓缓流淌,在地面晕开一片暗沉刺目的猩红,撕裂般的剧痛顺着肌理蔓延全身,牢牢裹住她四肢百骸。
“啊!!”
剧烈的疼痛彻底击溃了她紧绷的神经,深埋心底的创伤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混沌的意识瞬间坠入无边黑暗的闪回里,眼前不再是明亮的客厅,只剩阴冷密闭的空间。
粗糙的麻绳死死勒紧她的四肢,勒破皮肉嵌进骨缝,四周重叠晃动的黑影围着她,嘈杂粗野的嘲弄、毫无底线的折磨层层包裹着她。
那种被彻底禁锢,无路可逃、无人可救,只能被动观看所有残忍情景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现实的剧痛和过往的噩梦彻底交织重叠,布莱尔狰狞的面容在她涣散的视线里,和那些施暴的黑影慢慢融为一体。
情景性晕厥的症状彻底席卷而来。
眼前的光线剧烈晃动、发白、失真,天地剧烈旋转,身体的力气一点点被抽离,疼痛开始变得遥远又飘忽,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惧。
布莱尔本打算继续质问拉扯,视线无意间扫到地面不断蔓延开的血泊。
看见凯蒂惨白如纸的小脸、空洞涣散的眼神和渐渐失去支撑的身体,方才疯魔的戾气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彻底压下,她只是想发泄怨气,从没想过要闹出人命!
“天哪,我没想这么做,我可没想这么做!”
奄奄一息的孩童躺在血泊之中,心底滋生的后怕疯狂滋长。
她不敢再多停留片刻,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仓皇转身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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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房门,重重甩上大门,狼狈地仓皇逃窜。
空旷死寂的公寓里只剩弥散开来的淡淡血腥味。
凯蒂软软瘫倒在逐渐蔓延的血泊之中,身体早已失去所有动弹的力气,意识在黑暗与疼痛里渐渐涣散,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清晨朦胧听见的话语。
妈妈和德丝蕾今晚不会回来。
可没关系。
一丝微弱的执念紧紧攥住她残存的意识,涣散浑浊的目光牢牢锁定紧闭的家门,安静地等候着那唯一一个寄托。
妈妈不回来也没关系,只要约书亚来就好。
她可以等。
再等一等,约书亚一定会像往常一样,推开这扇门来找她。
抱着这份支撑自己最后的念想,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温柔地褪去,在满室寂静与冰冷的猩红之中,缓缓闭上了眼睛,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整场福音派祷告会的虔诚氛围,落在约书亚眼里,只剩彻头彻尾的鄙夷。
他向来不屑这类精神寄托。
所谓信仰,不过是弱者用来麻痹自我、消解怯懦的廉价止痛剂。
身旁的黑兹尔沉浸在敬拜之中,唱诗时嗓音震颤,祷告时热泪滚落,满心都是对神明的赤诚与敬畏。
可在约书亚冰冷的认知里,这份虔诚毫无神圣可言。
和母亲产后失控的歇斯底里、成年人无处宣泄的情绪崩塌别无二致,不过是人体激素波动、心智残缺者的情感宣泄,是弱者为自己的平庸与脆弱,寻找的体面借口。
冗长的唱诗、祷告、读经、祝福,每一项流程都刻板又乏味,熬得人心神倦怠。
但约书亚始终敛着所有心绪,温顺伫立在侧。
他无比清楚,这份乖巧虔诚的模样,是他在成人世界与世俗舞台里,最完美的伪装面具。
一曲圣诗落幕,周遭响起细碎的赞许低语。
“真是难得,您的孙子唱诗敬拜,真是完美无瑕。”传道人的赞许温和真诚,是福音派聚会里最常见的善意称颂。
黑兹尔满心欣慰,于虔诚的信徒而言,没有什么比旁人夸赞后辈与主亲近,更让她倍感荣光。
她含笑回应:“这孩子,是与主有缘,蒙主拣选。”
传道人闻言,微微躬身,温柔望向身侧安静乖巧的约书亚。
“愿全善、全知、全能的主,时时眷顾你、赐福于你。”
庄重神圣的祝福落在耳畔。
约书亚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所有凉薄的嘲弄。
全善?全知?全能?
他在心底无声嗤笑。
倘若这世间万物皆由神明缔造,那祂的造物为何如此脆弱不堪、一触即碎?凡人的命运轻易被人心、恶意、私欲篡改,所谓神圣的剧本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这样的神明,何以承载所谓歌颂与崇拜?
万千思绪沉沉压在心底,面上的温顺分毫不减。
抬眼,语调干净乖巧,“谢谢您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