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星间旅人 > 7. 不再迷惘
    爬行魔太多了。倒下一只,涌上来三只;林晓刚把正面一排射倒,两翼的黑影已经从余光里逼到近前。

    他侧身让过一只扑到脑门上方距离的爬行魔,反手把枪托扫在它颈侧,借这一下的力道双腿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他蹬上管状结构凸起的节瘤,两步借力,飞身一跃——一只爬行魔正从下方纵身扑来,从他脚底扑空,他凌空拧腰收腿,枪口朝下补了三发,正中它拱起的背脊。落地不停,他一个前滚翻避开横扫的骨爪,顺势直脚蹬出,正踢在另一只的胸口,把它踹得倒撞进身后的同类堆里;再借着这一蹬的反震力,他弹身而起,跃过一片涌动的黑影,落在一根斜垂的管状结构上,边滑边朝两侧点射,墨绿色的□□在昏光里一路溅开。

    几个呼吸的时间,这一连串的闪转腾挪,已远远超出普通人10%能力值的标准。终于对自己身体状况有了更深的了解,林晓满脸潮红,他咧开嘴笑出了声。

    “哇。”

    他有点爱上这种感觉,热血沸腾的战斗,竭尽身体潜能,在怪群里来回穿梭。

    可惜弹药有限,他体力还未耗尽,弹药却打空了。弹匣在他手里轻轻咔哒一声,再无声响。他把空枪当棍横扫,砸开近身的几只,趁隙拔出蜂鸟——是萧厉给他的那把枪,此刻他竟要用它来救自己的命。短距脉冲在贴身处连响,一只肩高近三米的巨型爬行魔被三发□□洞穿头甲,轰然跪倒。十五发,他数着,一发一发,直到蜂鸟也空了。

    他把它砸向最近的黑影,拔出腰后的撬棍。合金撬棍在暮色里扫出一道道弧光,敲碎口器,砸断骨爪。可终究体力也是会耗尽的。他的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肺像被火燎过,半边军装被墨绿色的□□和自己的血浸透——一条骨爪从他肋侧划过,留下三道火辣辣的口子。

    林晓踉跄后退,几乎要站不稳,退到一截断塌的管壁后面,背靠着残壁大口喘气。墨形种还在收拢,一圈一圈,像潮水落定前最后的收紧。他摸到腰间的信号弹发射器,还剩最后一发。他对着黑影最密集的方向扣下扳机——一枚炽白的信号弹拖着长尾冲进去,轰然炸开,把整片暮色照得惨白。所有爬行魔在同一瞬间僵住,随即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齐齐掉头,扑向那团滚烫的白光。

    林晓背靠着残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远处的撕咬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严重脱力,十根手指都在抖,指甲缝里嵌满黏液和血。

    怪群的撕咬声停了,那些黑影一个接一个平静下来,伏低,退开,让出了一条路。暮色深处,一道虚幻飘渺的光团飘到林晓的脚边。

    林晓目眦欲裂,他想动,身体却沉得像灌了铅。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光团攀上的脖子,顺着他后颈的注射接口,一寸一寸渗进他的身体。先是后颈一阵发烫,随后是他的右手——他自己的右手,在他眼前,不受他控制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又缓缓攥成拳。然后是左腿,撑着他从地上重新站了起来。

    他站在暮色里,站得笔直,却不是他自己站起来的。他还能想,还能看,还能感受,可他已经指挥不动自己的身体了。摇篮住进来了。它绕过了他所有反抗,在他力竭的那一刻,安安静静地,搬进了这具它谋划了许久的躯壳。

    林晓盯着自己那只正在握拳的手,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反复复,不带任何杂念,只是一个活物燃烧到最后的那点本能——他不想死。他不想就这么把自己交出去,哪怕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也要攥着它,攥到这具身体彻底毁坏为止。

    “终于履行约定,学者,你让我等的好苦。”毫无感情的中性电子合成音在林晓颅内响起,“我的慷慨成就了你,你却拒绝回报我,别以为死亡可以逃避,我的能量无穷无尽……”

    视线变得模糊,林晓彻底失去意识前,听到远处极深的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悠长的崩响。像有什么东西,终于破开了束缚。

    他的意识沉了下去。

    世界在他合眼的那一刻亮成纯白。肆虐汹涌的白光从地底冲破岩层,击穿眠云星低垂的云层——整颗星球的地表,在这一刻,亮如白昼。

    数千公里外,FOB-7基地的警报在同一瞬间响成一片。所有前进基地里,所有人都看见了同一样东西:从眠云星地下挣脱出来,化作无数道流向星空的弧光。

    林晓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一股焦糊的、混着潮湿腥气的空气。

    “融合失败了吗?”

    林晓喃喃自语,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弄清自己在哪里。他在一条裂谷底部,身下是被碾碎的有机质残骸,灰白色的、曾经温热如血管壁的东西已经僵硬开裂。头顶是一道几乎垂直的裂缝,裂口漏进一线光。

    光,眠云星永恒不变的、昏黄的天光。他认得它。他从那条裂缝里,一寸一寸爬了出来。

    爬到一半,他才察觉身体不对。肋下被骨爪划开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伤口像被什么烫过又愈合,只剩一道淡白的疤痕。他攀爬的动作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轻,手脚落点稳得像身体自己就会选路。最让他愣住的,是在裂缝尽头探出头的那一刻——他看见极远处的山脊、雾气的纹理,甚至一只正从云隙掠过的东西的翅膀轮廓,清晰得不像话。他伸手去扶眼镜,摸了个空。眼镜早不知丢在下面哪段塌方里了。

    可他没有近视。

    他站在地表上,站了很久,才确认另一件事:后颈的注射接口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不再发出那种规律的、倒数的蜂鸣。空气里那股渗进肺里的甜腥——眠毒——他呼吸了一路,胸口却没有任何该有的反应。这颗星球上能勒住他的三样东西,眠毒、安眠剂与公司,前两者忽然都无法影响他了。他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在这具被什么东西重新浇铸过的身体里,他还活着,而且前所未有的清醒。甚至,他隐隐有种感觉,公司和他的协议也无效化了。

    身上无束缚,顿觉天地宽。眠云星已经不是林晓认知里的眠云星了。

    别样的情绪在胸腔中激荡,温热的血液流向四肢百骸,自由的意志深深烙印在脑海。

    他站的地方是一处高坡的残垣。视野里,大地像被一只巨手拧过,裂出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豁口,翻起的黑褐色土壤底下,灰白岩层也裂开了。裂缝深处有暗红的、缓慢流动的光,像这颗星球的血管被剖开,一时还流不尽。地平线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断成一截一截。有的地方整片地面都塌陷成新的盆地。远处,有什么正在缓慢下沉——一整块平原,连同上面的蕨类与菌塔,正无声无息地陷进地心。

    云层破开,眠云星那层从不让星光漏进来的灰白帷幕,此刻像被无数把刀片划开,露出其下幽黑的星空。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一道一道,打在崩裂的大地上,照出无数正在移动的黑影。

    墨形种,满目皆是。

    如涌动的潮水,爬行魔的黑色脊背覆盖了整个平原,密到看不见地表。它们互相踩踏、推挤,朝某个方向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涌动,像一锅烧开的黑粥。裂谷与新生湖泊里,潜泳魔的流线型躯体成片探出水面,黏液在暗红的光里反着光。而天空——云层的裂口之间,飞行魔遮天蔽日地掠过,翅声隔着极远都清晰可闻,沉闷地压在低空,像一床巨大的活乌云,正贴着大地缓慢挪动。

    那种生机焕发、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

    他听不见摇篮的心跳了。那从踏入地下起就一直贴着骨骼的三长两短的搏动,彻底消失了。这片铺天盖地的黑色,曾经是那颗心脏搏动时泵出的血;如今心脏停了,血还在流,只是不再回返。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他。

    他走下高坡的头几步,最近的一只爬行魔离他不到十米。它停住了,口器半张,像在分辨什么。林晓攥着撬棍的手没有动——他早没有枪了,铁雨打空了,蜂鸟在黑暗里丢了,身上只剩这根撬棍。那只爬行魔盯着他,几秒后,竟缓缓地、像很不情愿地侧开一步,让出一道缝。它身后那些,也一个接一个地让开。潮水在他面前裂开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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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缝,又在他身后合拢,像大海避开一块它认得的礁石。

    林晓认准一个方向,跑了起来。他的目的地是FOB-7,他醒来的地方。他穿过裂开的平原,踩过翻卷的土壤,从一群群缓慢让路的爬行魔之间穿过去。它们让开,又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支沉默地缀在他身后的黑色河流。他不确定它们是在敬畏他,还是只在他身上闻到还没散尽的、让它们臣服的东西。

    他跑到FOB-7的坐标时,昏黄的天光已经从云层的裂口漏下来,把脚下的废墟照得无所遁形。他找到了闸门。或者说,找到了闸门曾经在的地方——一道从地心撕到地表的巨大裂谷,横贯了整个基地。合金防爆门被拧成麻花,一半嵌在裂谷壁里,一半悬在半空。食堂、装备库、医疗舱、他苏醒时那间窄小的休眠舱间,全都消失在裂谷的黑暗里,或被塌方掩埋,或被不知何处涌来的黑色黏液覆盖。没有灯光,没有警报,没有应答。

    他把手按在腕上那截早已熄灭的战术终端上。通讯频道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声。他试着喊陆衍,又试着喊林檎、苏敏,频道里只有空荡荡的回音。他不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正像他一样,被这片黑潮追赶着,在星球的某个角落逃亡。他甚至不知道萧厉是死是活——那个把他引导进摇篮的阴谋的人。

    到底是该痛恨还是该感谢,他不知。也许摇篮成功了,只是他还意识不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身体里那片陌生的、庞大的力量,正安静地、耐心地等着他使用。

    思来想去,林晓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现在的他和之前的他是不一样的,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之前只要公司一道准确的自毁指令,他就会销毁;现在则不同,他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摇篮是成功的,只不过是他的意识占据了主导。

    “命运无常,我还活着。在一颗崩毁的星球上,我还活着,哈哈哈哈……”

    身后,潮水合拢的速度正在变快。最近一只爬行魔已经不再让路,而是停在五米外,口器一张一合,像在迟疑,又像在等待什么信号。它们等的那声心跳,永远不会再响了。

    林晓转过身。他无处可退——前后左右,除了一道刚吞掉整座基地的裂谷,就是正在收拢的黑色浪潮。他攥紧撬棍,指节发白。

    “啧,我还以为命运眷顾我,唉……你们也自由了,为何不离去开始新生,非要为难我?”

    密密麻麻的爬行魔不为所动。

    就在这时,他从天上的飞行魔潮群空隙里看见了一个东西。

    云层的一道裂口里,有什么正破开帷幕,缓缓下降。沉重的、带着金属反光的轮廓,拖着一条细长的笔直尾迹,正对着他所在的坐标压低。林晓眯起眼,在已经不需要眼镜的视野里,看清了船身上的涂装,看清了那个由星辰轨迹组成的无限符号,看清了那个符号下方的一行小字——"探索永无止境"。

    星间旅行公司的回收船。

    摇篮坍缩的能量信号,足以让任何一个轨道站上的仪器疯狂报警。船腹的探照灯落下来,白得刺眼,把他和他身后那片正要合拢的黑潮照得清清楚楚。离他最近的那只爬行魔在这道白光里僵住,缓缓后退,退回同类的潮水中。

    潮水在他身后畏惧地裂开。白光在他头顶钉住。他站在裂缝正中央,仰头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第一次发现,自己想不清楚此刻该逃,还是该等。逃,是逃向一片没有活物的废墟;等,是等进一只他比谁都清楚是什么的笼子。

    船越来越近。探照灯晃了晃,像在确认他的编号。喇叭里传出一个公事公办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声,隔着风声与翅声,断断续续地落到他耳中:

    "……NX-0217……资产回收程序启动……请原地待命,配合检查……"

    林晓握紧了那根撬棍。他抬起头,望着那片刺眼的白光,很久。然后他松开撬棍,任它砸在崩裂的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别无选择,他没有逃,默默走进了那道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