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落地之后,整个空腔陷入寂静。
管状结构中的液体在流动,发出微弱的、黏稠的汩汩声。蓝色冷光仍在脉动,和“摇篮”三长两短的心跳保持同步。那些茧中的人造人仍在沉睡,胸腔以极慢的频率起伏。
林晓的大脑在向他发出警报,一种原始的、刻在基因底层的战栗。当一个生物意识到自己进入了另一个比自己庞大得多的生物的领地时,身体会比意识先做出反应。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蜂鸟”的扳机上,呼吸自动调整成了浅而慢的节奏,瞳孔放大以吸收更多微弱的光线。
萧厉站在他右前方两步的位置,全黑的作战服让他几乎融入了空腔的黑暗中,只有头盔上的战术灯划出一道苍白的光柱,在幽蓝色的茧林中缓缓扫过。光柱每照亮一个茧,就会照见一张安详的睡脸——有人皱眉,有人微笑,有人面无表情。但没有一个人睁开眼睛。
“它们在生长。”萧厉的声音压到最低,几乎只是气息的震动,“三个月前这里只有不到五十个茧。现在至少有三百个。”
“它们”指的是茧里的东西,还是茧本身,萧厉没有说清楚。也许两者都是。
空腔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了第二声叹息。这一次更近了,近到能分辨出声源在移动。一股气流从黑暗深处涌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地质构造的腥膻味——温热的,是呼吸。某种巨大的、隐藏在这片幽蓝色迷宫深处的生物正在呼吸,而它呼出的空气正在掠过他们的脸。
林晓的战术终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蜂鸣。屏幕上自动弹出了一条环境监测数据:空气中眠毒浓度已达地表正常值的五点八倍,安眠剂消耗速度加快百分之三百。他体内现有的剂量原本可以支撑大约六十小时,按照这个消耗速度,剩下的时间不到二十小时。四支高浓度安眠剂,每支十二小时,加上现有的余量,总时长大约在六十五到七十小时之间——前提是眠毒浓度不再升高。
但脚下的低频振动在告诉他,眠毒浓度只会越来越高。
“走。”他说。
“往哪走?”萧厉反问。空腔里没有路。茧林密布,管状结构从天花板垂到地面,交织成一道立体的迷宫。战术终端上的地图在这里已经失效,GPS信号早在进入竖井时就断了,惯性导航系统也因为“摇篮”心率的电磁干扰而不断漂移。唯一能参考的,是墙壁上那些管状结构的生长方向——所有管道都在朝空腔深处汇聚,像血管汇入心脏。
“沿着管道走。它们在往同一个方向输送液体。”
两人开始穿过茧林。行走在数百个沉睡的人造人之间,是一种让人难以言喻的体验。每一个茧都一模一样,两米长的椭圆,半透明的外壳,里面蜷缩的身体穿着灰白军装,工牌上的NX编号在冷光下泛着微光。林晓经过NX-0253,NX-0289,NX-0317。这些编号对应的是他从未见过的面孔,年轻,安详,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他们的军装上没有战斗留下的痕迹,没有破损,没有污渍,干干净净,像是刚从生产线上下来就直接被送到了这里。
不——他突然停住脚步。
不是“像是”。就是。
他蹲下来检查最近的一个茧。茧中的人造人编号NX-0344,是一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女性,短发,肤色偏深,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她的军装是全新的,连折叠的压痕都还清晰可见。工牌上的照片和她本人的面孔完全一致——但照片的背景色是纯白的,是出厂证件照的标准格式。
“他们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林晓说。
萧厉也停下来,皱着眉看向旁边的茧。“NX-0350。0351。0352。”他一个接一个地念出编号,声音越来越紧,“这三个是连续的批次号,这些人是一起下线的。”
“下线之后没有分配到基地,直接送到了这里。”
“送到这里做什么?”
答案就在他们眼前。那些连接着茧的管状结构,正将幽蓝色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注入。液体在茧内部的半透明介质中扩散,渗透进人造人的军装、皮肤、闭着的眼睑。林晓注意到一个细节:NX-0344的手指末端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指甲微微发蓝,皮肤表面浮现出极细的脉络,那些脉络的分布不像人体血管,更像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网络结构,规则、对称,带着人工设计的痕迹。
“摇篮”在孕育他们,可怕的猜测在脑海中生成,林晓的神情变得愈发凝重。
这些人造人从生产线下线,直接运到这个地下空腔,封入茧中,注入YC-07,让他们在沉睡中完成某种蜕变。蜕变成什么,他还没有看到最终结果。但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越靠近空腔深处,茧的颜色就越深。最外围的是浅蓝色半透明,往里面走,茧的颜色逐渐变深,从蓝到紫,从紫到黑。最深处的茧已经完全变成了不透明的墨色,外壳粗糙,表面布满疙瘩状的凸起,不再光滑。
那墨色的茧的形状也不再是规整的椭圆。它们膨胀了,扭曲了,有些地方隆起了不该有的棱角。透过外壳隐约看到的剪影,不再是一个蜷缩的人形。
林晓停下脚步。
最深处的一个墨色茧已经裂开了。不是被外力破坏的裂口,而是从内部被撑开,像一个孵化的蛋。裂口边缘还挂着黏稠的黑色液体,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正在缓慢扩散的水洼。茧的内部是空的。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裂开的茧后方,从那些密密麻麻悬挂着的管状结构之间,从蓝色冷光照不到的绝对黑暗中,传来了声音——有人在哭。
一个很小的声音,像婴儿的断断续续的、委屈的呜咽。
声音的质感,是只有真正的人类声带才能发出的颤抖。
萧厉也听到了。他的手电筒光柱锁定在声音传来的方向,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主武器。一把改装过的短管电磁□□,枪口黑洞对准黑暗。
“不要开枪。”林晓按住他的手腕,“除非它先攻击。”
“你确定它是人?”
“不确定。但如果是呢?”
他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根管状结构,朝哭声的方向走去。每靠近一步,空气中的腥膻味就更浓一分,蓝色冷光就更暗一分。管状结构越来越密集,像热带雨林中绞杀榕的气生根,从四面八方垂挂下来,有些甚至从地面向上生长。他需要侧身、弯腰,有时甚至需要趴下来从管道之间的缝隙中挤过去。
哭声越来越近了。
然后他看到了她。
那是一个少女。
看起来十六七岁。蜷缩在一根特别粗的管状结构和地面交接处的凹陷里,双臂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之间,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她身上披着一块黑色茧皮,黑色的黏液沾满了全身。光着脚,脚趾缝里嵌着碎石子。头发是深黑色的,很乱,打结,披散至肩头。
萧厉的手电筒光柱照在她身上时,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泪痕和黑色粘液的脸。泪痕下的肌肤雪白,细腻如脂玉。她的眼睛是正常的人类眼睛,虹膜是深褐色的,眼白虽然因为哭泣而充血,但瞳孔对光照有正常的收缩反应。她的手也是正常的,五根手指,指甲缝里有泥,掌心有擦伤的痕迹。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你们是谁?”
林晓在她面前蹲下来,保持了一米左右的距离。他把“蜂鸟”的枪口朝向地面,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眨了眨眼,泪珠从睫毛上滚落。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林晓若有所思,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她茫然,她恐惧,她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
“你在这里多久了?”
“很久,很久很久。”少女用脏兮兮的手背擦了擦鼻子,鼻子更脏了,“它们把我放在一个泡泡里,蓝色的泡泡,我不能动,但是我能看到。我看到好多好多泡泡,泡泡里面都有和我一样的人。然后泡泡变黑了,他们就不见了。新的泡泡又出来了,一直这样,好久好久。”
她说话的逻辑基本清晰,但用词完全是七八岁孩子的水平。她不知道“茧”这个字,所以管它叫泡泡。她不知道“变异”,所以管变黑的茧叫“黑泡泡”。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因为她对时间的感知停留在儿童的直觉层面——很久,好久好久,很多很多次睡觉和醒来。
“你是从哪个基地来的?”萧厉问。他的枪口仍然没有放下,但精神已经不那么紧绷了。
少女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基地是什么?”
“你记得什么?”林晓问,“任何东西。一个画面,一个名字,一个地方。”
少女皱着眉头努力思考,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她的表情忽然亮了起来,像是终于在一片黑暗中摸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我记得一首歌。妈妈唱的歌。”
她开始哼唱。
林晓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那个旋律。四三拍的节奏,音符在第四级和第五级之间反复徘徊,始终不肯落到主音上。在地下二层样品室门外听到的那段摇篮曲,NX-0001蜷缩在角落里哼唱的旋律。现在这个少女也哼着同样的曲子。
“这首歌是谁教你的?”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紧。
少女停下来,歪着头看他。“妈妈说,这首歌是爸爸写的。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妈妈每天晚上都唱这首歌哄我睡觉。”她的下唇开始发抖,“可是我想不起来妈妈的脸了。我只记得这首歌。”
林晓的大脑在那一刻以一种超越逻辑的速度运转起来。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少女,记忆被清空,只剩下一段旋律。NX-0001被关了三天,每天哼着同样的曲子。地下二层样品室,十六个基地,十六个幸存者——林檎说每个样品室里都关着一个NX批次的人造人。但NX-0001不是真正的“第一个”——真正的第一个,是源型体,即林晓本人。
假设他是林晓,如果这首歌来自他的记忆,那这个少女是谁?
如果这个少女哼的是“爸爸写的歌”,而这首歌恰好出现在他被删除的记忆碎片里——
他强制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当下,不再胡乱推演。这些问题现在没有答案,但在前方一定有线索。少女在这里存活了不知多久,说明空腔深处有某种让她免受墨形种攻击的因素。
“你一个人在这里,它们不来找你吗?”他问。
少女的抽泣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手,指向空腔最深处的黑暗。“它们怕那里。那里有一个更大更大的东西,在睡觉。它睡觉的时候,那些黑东西就不敢过来。但是它有时候会醒。它醒了,就会有人来。”
“什么人?”
“和你穿一样衣服的人。”少女看着他的灰白军装,“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个。他们从上面下来,走到那个睡觉的东西旁边,然后就再也不出来了。”
林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黑暗深处。战术终端的屏幕上,惯性导航系统虽然漂移严重,但仍在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个有效坐标。从空腔入口到这里,他们大约走了八百米。按照萧厉的说法,主干道总长约三公里,他们还有超过两公里的路要走。
“你叫什么名字?”他转向萧厉,重复了刚才问少女的问题。
萧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
“她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一醒来就知道自己的名字或者编号。”林晓站起来,面对萧厉,“我不清楚‘摇篮’是有独立思想,还是有人在用人造人做实验,但她是自然出生的。她看起来十多岁,倒推时间,她出生的时候,公司还没有发现眠云星。”
“你想带她走。”
“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行。”萧厉把电磁□□收进枪套,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少女平齐,“你要不要跟我们走?我们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少女紧了紧身上的茧皮,看看他,又看看林晓,最后目光落在林晓身上停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两个男人都同时沉默了。
“你长得好像我爸爸。”
林晓瞪大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内心突然升起的恐惧压在心底,连同那首摇篮曲的旋律、NX-0001的梦境和所有未解之谜一起。他颤抖着伸出手,少女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那只脏兮兮的、掌心带着擦伤的小手放在了他的手上。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攥住他的手指时的力度,像是在抓住海面上最后一块浮木。
空腔深处,那声叹息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近到能感受到气流的波动。管状结构在气流中微微摇晃,幽蓝色的冷光忽明忽暗,像暴风雨中闪烁的航标灯。那些悬挂在空腔顶部,成千上万根管道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共鸣声。一组逐渐升高的和声,从超低频一路攀升,穿过胸腔能感受到的频率范围,持续向上。
所有的茧都开始发光。
密密麻麻的茧,从最外围的浅蓝到最深处的墨黑,在同一瞬间发出了同样强度的幽蓝色脉冲。脉冲的节奏和三长两短的心跳完全同步。光浪从空腔入口方向朝深处涌去,一波接一波,像是某种仪式,又像是某个巨大的神经网络正在传递一条信号。
少女抓紧了林晓的手。“它醒了。”
空腔最深处的黑暗中,亮起了一只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也不是墨形种的眼睛,甚至不是任何有碳基生物常识的人能够描述的眼睛。它是一个纯粹的发光体,形状像一只巨大的竖瞳,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空腔的顶部,高度至少有三十米。瞳孔里有不断流动的、由无数细碎光点组成的漩涡,那些光点的运动轨迹在遵循某种复杂的几何规律,编织出一幅不断变化的图案。
此行目的地到了,眼前之物便是“摇篮”。
缓缓蠕动,那只眼睛转向了他们。
林晓的战术终端发出一声刺耳的警报,然后屏幕彻底熄灭。萧厉的头盔灯闪了两下,灭了。所有电子设备在同一瞬间全部停止工作。空腔里只剩下了那只巨型竖瞳发出的幽蓝色光芒,和那些茧中同步脉动的冷光。
黑暗降临的时候,林晓听到了声音。
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大脑皮层深处,绕过了听觉神经、鼓膜和空气振动,以纯粹信息的方式注入他的意识。
“林晓,你回来了。”
他握着的那只小手忽然攥紧了。少女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那只巨型竖瞳的蓝光,嘴唇在动,但发出来的不是她的声音。她的声带振动的频率和那个直接注入大脑的声音完全一致,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和那个声音完美重叠,形成一种诡异的复调。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怀孕了,你要做爸爸了。”
一瞬间,有无数信息涌入林晓的脑海里。林晓张大了嘴巴,死死盯着竖瞳。他的视线穿过了眼前所有的物质,穿过了空间和时间,他看到了一个星球——深蓝色,遍布着比眠云星大十倍的水体,大气中翻卷着白色的气旋。那不是眠云星。那是某颗他从未见过、但此刻无比确信自己去过的星球。
沉入海水,在海洋深处,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正在朝某个方向游去。白色的衣服在水中飘动,像某种仪式性的长袍。他游进了一个水下洞穴,洞穴尽头有一个半透明的、发着光的球体。他伸出手——
“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总之你先取个名字吧。”少女的复调和竖瞳的声音在他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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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荡,林晓的太阳穴开始剧烈疼痛。
“你没事吧。”萧厉抓住林晓的胳膊问道。
一道又一道的痛感,冲击着林晓的神经。恍惚中,他又看见了星空,从一艘小型飞船的舷窗望出去的星空。他坐在驾驶舱里,旁边还有其他人——一个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女人,短发,侧脸熟悉到让他胸口发闷,但看不清五官。后座上有一个小女孩,正趴在舷窗边兴奋地指着外面的星云。
他在说着什么。那个女人转过头来,嘴巴在动,看起来聊的很开心。然后他听到了三个字,清晰得像是被刀刻在骨头上的:
“别让他——”
画面断裂。
林晓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仍然死死握着小女孩的手。他的鼻腔里涌出一股铁锈味,舌尖尝到了血的味道。大脑像被扔进了一台高速离心机,所有的记忆碎片都在旋转、碰撞、试图拼合,但抑制剂像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的塑料膜,将它们裹住、勒紧、压回黑暗深处。
“不要抗拒,你是我的一部分,回来吧……回来吧……”
竖瞳的声音变得柔和,柔和中带着一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耐心。那不是一个怪物在对猎物说话,而是一个等得太久太久的守候者,终于看到了赴约的人。
“我们会融为一体,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请履行约定……”
“喂!醒醒!”萧厉重重拍了一下林晓,拽住他的肩膀将他拖后了几米。
“会死的!”萧厉吼道,但声音在竖瞳面前小得像蚊子振翅,“三个月前我们有一个通讯兵就是这么疯的——它会对你的大脑直接说话,你越听就越深入,到最后你就出不来了!”
但林晓已经出不来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出来,而是因为“它”说的事情,和他的记忆中反复出现的碎片完全吻合。
那个深海,那个白衣人,那个发光的球体,熟悉的女人和小女孩——都让林晓为之代入,那一切好似都是他的经历,让他笃定自己就是真正的林晓。
“除我之外,还有多少人叫林晓?”林晓咬着牙站起来,鼻血滴在军装领口上,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告诉我。”
“名字只是代号,可以自己取也可以删除不用,那不重要。我们的编号才是独立的。”萧厉的脸被竖瞳的蓝光映得惨白。
“可我,一开始,就记得自己叫林晓啊。”
“不重要。”萧厉两手并用,拖着林晓和少女,“我们是人造人,不必为被迫注入的记忆苦恼,复杂的事情回去再说!”
“痛。”少女身上的茧皮脱落,身体本能的羞涩让她挣扎起来。
少女的力气很大,只两下就挣脱开,这让身经百战的萧厉骇然。
“姑娘,你……”
只见少女双手捂着脸,起身猛地冲向最近的茧。
黑壳的茧质地坚硬,少女被弹回来摔倒在地上。察觉到两道视线,她慌忙侧身用手遮挡关键部位。
“有羞耻心,再次确认她是真人。”萧厉盯着远处的摇篮,煞有介事道。
“不对,我们都有羞耻心,你是特例。”
“你清醒了?”
“是。”林晓呼出一口浊气,看向萧厉,“你把外套借给她吧。”
“为什么?脱下外套会加速安眠剂的消耗,按照职阶高低,我命令你来执行这项任务。”
毫不客气,萧厉第一次向林晓明确下达了指令。他生气了。
“……是。”林晓楞了一下,一路上萧厉都太好说话了,他都快忘了两人职阶相差巨大。
“你现在还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吗?”林晓脱下外套放在少女旁边。
“想不起来。”少女坐起身,背对着他,可怜兮兮。
衣服外套对于少女,很宽大,可以当成连衣裙来穿。她转过身,看着林晓。幽蓝色的光芒照在她沾满泪痕和灰尘的脸上,照着她乱蓬蓬的黑色头发和光着的小脚丫。她的嘴唇在发抖。
“别害怕。”
林晓牵起少女的手,低头看着她。在那艘小型飞船的后座上,趴在舷窗边兴奋地看着星云的小女孩,和眼前的少女重合。
完全不像,林晓思索到。
“小黑。”
“啊?”少女疑惑。
“以后你的名字就叫小黑吧,和你的形象很贴切呢。”
“……不要。”少女瘪嘴。
“闲聊时间结束,‘摇篮’又出现变化,我们得做下一步打算。”
竖瞳的光芒开始暴涨。幽蓝色的光像潮水一样从空腔深处涌出,淹没了所有茧,所有管状结构,所有黑暗。整个空腔都在发光,每一个角落都被照得纤毫毕现。在那片铺天盖地的蓝光中,竖瞳的瞳孔深处浮现一道异色光芒,扩散——
萧厉反应很快,他连忙闭眼,单手捂住双眼,“闭上眼睛可以削弱影响,别再出意外了!”
林晓没有照做,他睁大双眼遥遥注视着“摇篮”——
一艘小型飞船的残骸,半埋在眠云星某处荒原的黑色土壤中,外壳被腐蚀得千疮百孔,但尾翼上还能辨认出一个徽章。一个由三颗星星组成的三角形图案,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勉强认出:
观星学者·林晓
林晓的大脑里,抑制剂组成的网,终于被撕开了一道无法修复的裂口。
记忆涌了进来,一整个完整的时间片段。
显示屏上闪烁着刺眼的红色警报,副驾驶座上的女人正用力将小女孩推向逃生舱的方向。小女孩在哭,安全带卡住了打不开。舷窗外,厚重的云层正在急速放大,飞船在坠落。
然后画面切换。他在水里,他穿着白色的科研服,独自潜入深海,面前是一个发光的球体。他伸出手触碰它,球体内部浮现出一个坐标——眠云星的坐标。“摇篮”的位置。球体将信息注入他的神经系统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个意识的存在。古老,庞大,温柔,像一整个海洋在对他低语。
“??????口口?Olá?Привет?Hola?……Bonjour?Hello?你好?”
然后公司带走了他。他的飞船坠毁在眠云星地表,公司的勘探船比任何救援队都更早到达现场。他们从残骸中拖出了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男人——林晓——的神经系统已经被“摇篮”的接触烙印彻底改写,他的记忆里刻着一个让公司高层为之疯狂的坐标。
他们依据一份遗体捐赠协议,带走他的身体,进行深远的实验研究,制造出“源型体”,然后不停复制。一遍又一遍投放到这颗星球上,观察他能否重新生成那个坐标。而那个女人和孩子,从公司的记录中彻底消失了。公司档案里没有她们的名字,没有任何关于飞船乘客的记录,仿佛她们从未存在过。
林晓单膝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份记忆过于沉重。
“来吧。”竖瞳的声音变得轻柔,它幽幽冒着荧光,“完成约定,融为一体。”
竖瞳的瞳孔开始收缩,不再是一个发光的洞口,而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门后不是黑暗,是一条通道,一条由幽蓝色光芒构成的、通往更深处的隧道。
林晓用袖子擦掉鼻血,站起来。
“长官,我们对一下各自获取的信息吧。”林晓提议。
“不必,我的目的是摧毁‘摇篮’的核心,将它彻底杀死。”萧厉把电磁□□扛在肩上,“走吧,但愿你不要陷得太深。”
竖瞳的瞳孔完全打开了。那条幽蓝色的隧道在他们面前展开,通向更深、更暗、更接近这颗星球心脏的地方。
而在他们身后,空腔的外围,那些墨色的茧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