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收好证物,通道那边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侍卫去而复返,神色却有些古怪,身后空空荡荡,并没有李捕头的身影。
“姑娘,找不到李捕头。”侍卫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方才有人看见他半个时辰前就匆匆离了县衙,说是家中突发急事。”
林湄眉头一紧。
偏偏在她要来复勘牢房、想要问话的关头,李捕头就突然消失,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他当真是回家了?可有差人去他家寻过?”
侍卫摇头:“已经差人跑过一趟宅院了,人根本没有回去,连带着她家里人也不见了。”
人不见了。
负责收拾牢房、经手现场的李捕头,就这样凭空失踪。
线索刚摸到一点,人证就直接断掉。
一股寒意顺着林湄的脊背往上爬,对方动手比她预想的还要快,清扫牢房、支开人证,步步都算得精准异常。
但是这也说明柳氏的死一定有蹊跷。
就在这时,刑狱的后巷隐约传来两声极轻的瓦片响动,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误以为是风刮过屋瓦的声音。
林湄抬眼,目光直直看向那牢房后方那扇狭小透气的暗窗。
窗户外面,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看来不止李捕头失踪,已经有人摸到刑狱这边来了。
残灯火苗猛地一晃,牢房大半瞬间沉入浓重黑暗,紧接着听着两声闷哼,林湄在黑暗中隐约看见旁边的侍卫倒了下去,她马上弯腰去看,幸好只是被打晕了人没有生命危险。
闯入刑狱的黑影站在离林湄不远的位置,体型高大,看着像是练武之人,脸被蒙了起来,再加上烛火被敲灭了,林湄也看得不真。
“你是林家的林湄?”黑影对着林湄轻声开口,声音听着有些沧桑,“这件事不要再掺和了,林家的事也不要再查了,不然没人保得住你。”
黑暗死死裹住整间牢房。
普通死士只会动手灭口,可此人清楚她的来历,只是出言警告,并非上来就要取她性命。
她悄悄将衣襟内侧裹着布丝的油纸往怀里又按紧几分,手无声摸向腰间藏着的一把小小的验尸刀,指尖泛出凉意。
“谁派你来的?你为什么认识我?”林湄强迫自己声音稳住,不叫对方听出心底的慌乱,这人既然没想杀他,那她就要试试能不能多问出来一些东西。
黑影往前踏出半步,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灯油,发出细碎声响。
“是谁派我来的不重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劝诫的意味,“柳氏一案到此为止,林家旧案更是牵扯甚远,踏进去你便是万劫不复,今夜放你一条生路,你尽早收手。”
林湄在脑中飞快思索。
现场被李捕头清扫,然后接着李捕头失踪到现在潜入刑狱的黑影,连她在查林家这件事对方都一清二楚,恐怕背后人的势力早已渗透到刑狱了。可她怀中那一缕布丝是仅存的物证,如果就此退缩,柳氏死亡的原因将永无昭雪之日,林家满门的冤屈,可能永远要埋入土中。
“收手?”林湄微微抬下巴,黑暗里虽然看不清她神色,但她的语气却异常冷静,“人命枉死,要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我办不到。”
黑影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你执意要寻死?”
话音落下,他抬手,腰间短刀出鞘半寸,刀刃摩擦在墙壁上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中格外刺耳。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刑狱甬道忽然传来一阵纷乱嘈杂的脚步声,火把的火光遥遥照过来,人声喧哗。
“这边!方才听见动静!”
是刑狱其他侍卫察觉这边有异,带人赶了过来。
黑影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停下了脚步,抬手拿起旁边的烛台从后方来人处扔了过去。
“冥顽不灵。”他留下一句冷沉沉的告诫,“下次,便不会只是警告了。”
话音未落,身形一纵,翻身就从后方那道透气暗窗掠了出去,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片刻之后,大批举着火把的侍卫冲入狱中,亮光瞬间填满整间牢房。
地上侍卫还昏睡着,不见黑衣人的踪迹,只剩下林湄立在原地,手心出汗但紧紧攥着怀里那份来之不易的物证,心口还在剧烈起伏。
“姑娘,你没事吧!”一旁的侍卫快速跑到林湄身边,其他人查看倒在地上的人无恙也都叹了口气。
林湄摇了摇头:“我没事,可否告诉我负责清理的李捕头的家住在何处?”
林湄离开刑狱后,不知不觉走到了十里街旁的集市上,午时道路两边满是售卖各色各式新奇玩意的商贩,但是现在夜色已深,街市上大部分铺子都已经打烊,只剩下零星几处摊贩还燃着油灯,晚风卷过街边小吃摊残留的烟火气,是和方才刑狱里刺骨阴冷不一样的世界。
可这份热闹一点熨不平林湄心底的寒意。
侍卫把李捕头家的地址告知了她,宅院就在集市后街的窄巷之中。但是她今天不能再去了,一方面她根本没有权利去搜查别人的住宅,另一方面刚刚黑衣人的警告还是让她心有余悸,不管怎样,这些事只能等明天早上告诉沈聿让他推迟结案。
林湄拖着疲累的身体慢慢走回了仵作行,刚走进大厅就听见有人在冷嘲热讽,无非又是些入不了耳的话,林湄已经无所谓了,像这些话她在没穿过来之前听见过更难听的。
“林湄,老许让你回来去找他。”坐在一旁的仵作学徒出声告诉林湄。
林湄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转身朝着后院老许的房间走去。
夜色沉沉,仵作行后院的屋子烛火还亮着,窗纸上印出老许佝偻的身影,林湄抬手轻叩门板。
“进来。”屋内传出老许沙哑的声音。
推门而入,一股浓重草药气味扑面而来。老许坐在桌边,手指捻着旱烟杆,屋内烟气缭绕。他抬眼看向进门的林湄,目光沉沉,没有半分往日的随意。
“刚从刑狱回来?有什么发现?”老许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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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开口,烟杆里面点燃的烟丝也忽明忽暗的,“坐吧。”
林湄没有提到黑衣人警告她的事情,只是将发现的布丝还有出现的黑影如实告诉了老许,林湄将怀里的布丝拿出来慢慢打开,放在了老许面前。
老许拿过后看了一眼,随后重重的吐出一口烟雾:“你想查下去?”
林湄坐在一边,拿过桌上的水壶倒水,拿着杯子放在老许面前,“我想查,柳氏不是自杀,我不能看着这案子变成冤案。”
“可你只是一个仵作,”老许将烟杆重重的放在桌子上,“林家如今就剩你一个了,你为何要去趟这摊浑水?”
“您就当我想攀高枝吧。”林湄说。
“你倒是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老许将布丝放回桌子上,林湄将布丝重新包裹好就准备离开了。
“红氏布行。”林湄刚把手扶在门把手上,身后的老许就出声了,林湄没回话,只是出门后帮老许紧闭了房门就回到了自己的的房间。
夜里的风穿过仵作行简陋的木窗,吹得烛火微微晃动。林湄回到自己狭小的住处,反手将门闩扣上。
老许方才抛下的那句“红氏布行”,是在提醒她查下去的线索。
外地人听名字只会以为是一家店面,但实际上红氏布行是一条街道,不止售卖布料但是以布料为主,在本地名气不小,只专做上等织锦供给城中达官贵人。老许不把话说透,只是悄悄提醒她,既然刑狱中都可以有其他人的耳目,更何况这小小的仵作行。
林湄坐到桌边,烛火映着她沉思的眉眼。
有了布行这个方向,就可以查清这匹布料最终流入哪户人家,顺藤摸瓜,应该就能摸到幕后之人。
两条线索摆在眼前:一边是溯源布料,另一边是李捕头。李捕头生死未卜,林湄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辗转半宿,她几乎没有合眼。
天刚蒙蒙泛白,院外传来脚步声。
侍卫来敲门,传话说沈聿派人来寻,邀她去沈聿的府衙相见。
清晨的街巷浮着一层白雾,街上行人尚少。林湄跟着一路行至刑狱御史府衙,庭院草木沾着露水,寒气袭人。
沈聿早已在院中的石桌旁等候,一身官袍,眼下还浮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同样未曾安睡,案上摊着柳氏一案的卷宗,墨迹还新。
“昨夜刑狱之事,我已知晓。”沈聿抬眸看向走来的林湄,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凝重,“你可是有什么发现?”
林湄没有多余客套,落座之后,便把怀中证物取出,轻轻摊开在石桌上,将昨天的调查结果告诉了沈聿。
“红氏布行。”他低声重复,眉头微微蹙起,“这家布行供货给本地的一众高官,往来关系盘根错节。先去打探打探这布条的来源,切勿打草惊蛇。”
“至于李捕头……卫礼,吩咐下去派一队人去秘密搜寻,遇到紧急情况必须确保人是活着的。”
沈聿站了起来,对着林湄说:“你再去随我验尸。”